作者:是我老貓啊
“九哥…..”
“這些人保不住了…..恐怕。”
重傷區一片死寂,甚至連哭喊的聲音都無了。黑人卡西米爾按住一個腹部中彈的漢子老李,外露的腸子那麼刺眼。
傷員咬住的木棍裂成兩半,省著力氣多喘口氣比什麼都實在。
還有大腿被砍斷的瓊山漢子,已經昏迷了過去。
他數到第九個缺了半條胳膊的漢子,終於不忍再看。
“藥粉用完了。”
王氏抖開空布袋,指縫裡的藥渣混著血早成了一團。
她腳邊的木盆漂著截斷指,水已成了紅色。
黑人卡西米爾正用燒紅的鐵給傷員烙傷口,焦糊味衝上屋頂,久久盤旋不去。
一旁幫忙的客家婦人突然拽住陳九的胳膊:“老張還剩半口氣,他說想見你。”
陳九蹲下時,看見這個曾和他一起在甘蔗園殺白鬼的漢子,肚子被鉛彈開了個對穿的洞。血沫隨著呼吸從洞口噴出,在油布上畫出越來越小的紅圈。
“九哥…我不…行了,家中還有個….兒子…”
德祥的指甲摳進陳九手腕,斷斷續續吐出幾個詞。
陳九的膝蓋陷進油布裡的血水,眼前這個跟他漂洋過海沒有一句怨言的硬漢,此刻卻連完整的話都說不成句。
“...兒子...”
“撐住!”陳九有些無力地堵那彈洞,可手一壓下去,血水瞬間就漫過粗麻布。
張德祥突然使勁,力道大得駭人:“帶...帶細路仔...出...出...”
未盡之言隨瞳孔擴散而凝固。
“我應承你。”
陳九緩緩鬆開按在胸膛上的手,眼眶通紅。
“我會找人幫你家中安頓,然後接他來金山讀書,細路仔娶親的龍鳳鐲,我陳九用命擔保。”
陳九用力拉開老張開始僵硬的手,起身時踩到半截髮黑的腸子。
“給我一個時辰。”
客家婦人有些錯愕,不知道他說這句要去幹什麼。
他突然閃身而出,走出煉油房,
太陽在雲層後隱約可見,雨水已經變得很小,細密飄搖。
他扯著嗓子在滿地狼藉的戰場中喊
“會騎馬的跟我走。”
“去唐人街請大夫!”
第39章 生死
馬蹄在路面上迸濺出泥點子,陳九騎的愛爾蘭騎手的棗紅馬,鬃毛結滿凝血,每根毛髮都像浸過鯨油的麻繩般硬挺。
馬鞍右側,三顆愛爾蘭人的頭顱被麻繩死死捆住,髮絲與砝K絞纏,隨著馬匹的顛簸而瘋狂搖晃。
最前方那顆紅鬍子的頭顱,嘴裡的金牙一下下磕碰著馬臀,在微雨浸溼的馬身上,劃開一道道斷續的血線。
陳九的黑色對襟被風吹的完全敞開,左肋和腿部的刀傷被簡單用麻布包裹,隨馬背顛簸正滲出血絲。
他右手攥緊砝K,虎口勒出紫色的傷痕,左手卻死死抓住身後黃阿貴。
他騎得太快,剛才險些把黃阿貴甩出去。
阿昌的馬緊隨其後。
第三匹馬上馱著黑人卡西米爾,他上身外衣的十餘處破口看著猙獰異常,長刀橫架馬頸。馬臀兩側各掛著兩顆頭顱。
廝殺從早上開始,現在才不到晌午。
早上的雨下得很大,他們一路馳騁,街上都沒見到什麼人。
來三藩這麼些日子,還從未有過如此高調的時刻,此時陳九也顧不得訊息走漏,是否會引來麻煩。
生死時速,捕鯨廠一條條鮮活的人命還等著他。
“鬼佬殺來了!”
街角,賣雲吞麵的老嫗驚叫著打翻了湯鍋。
穿綢衫的當鋪掌櫃剛掀開門板,便瞥見馬背上那染血的頭顱在天光下泛著妖異的紅,嚇得失手砸碎了手裡的菸嘴。
幾個纏足的婦人尖叫著拖著菜筐縮排巷角,醃菜的陶罐應聲碎裂。
“撲街!要死啊!”
“撲街!”
“要死啊!”
妓館的鴇母剛剛睡下,罵罵咧咧地從二樓探出頭來,緊接著就臉色發白,趕忙關上窗戶帶上門栓,嚇得捂緊了嘴。
躲在茶樓旗幡後的報販子認出了黃阿貴。三天前這個人還幫他撿過散落的報紙,此刻卻像破布袋般癱在馬背。
這是遭綁架了?
黃阿貴的臉緊貼著陳九後背,每次顛簸都讓他下意識地想要嘔吐。他只好緊緊環抱住駕馬者,顧不得這個姿勢有多親密。
恍惚看見兩邊快速掠過的招牌幌子,他趕緊開口。
“九爺…..九爺…..前面就有一家!”
“快到了….快到了….慢些..”
馬隊呼嘯掠過“濟民醫館”的牌匾,陳九猛地勒馬急轉,馬蹄重重踏在醫館門前的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堂內,老醫師正在堂內用煙槍敲打藥僮腦袋:“說了多少遍,當歸不能這麼放!”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馬匹嘶鳴。
陳九顧不得冒犯,一腳踹開松木門板,門閂碰撞的異響讓裡面的人嚇了一跳。
剛要開口責罵,就看見一個渾身浴血的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黑番,滿身傷口。
像極了討債的餓鬼,一時話都往裡縮了三分。
“幾位….這是?”
“請先生救命!”
陳九一抱拳,血珠順著指尖滴落。他身後的卡西米爾,傷口翻著白肉,觸目驚心。
“弟兄二十七個掛紅的,六個肚破黃流的,兩個透心穿的——”
他猛然扯開浸透血痂的布衫,肋間麻布洇紅一片,“似這等傷勢的還有十餘。”
老醫師的山羊鬚抖如篩糠,藥僮則早已躲在百子櫃後,攥著藥秤的手指因恐懼而發白。
他認得這煞星,月前此人帶著十幾個漢子當街砍翻會館的打仔,他當時就躲在人群裡看熱鬧。
聽說,他們殺了數不清的白鬼。
“老朽...老朽...”醫師倒退撞翻脈枕,“刀劍無眼的勾當...”
他有心想要拒絕,卻畏懼於來者的威勢,一時間口不擇言,僵在原地。
“這個….這…老夫…..”
藥童從百子櫃後探出半張臉,突然小聲開口:”師父!他們馬上掛著白鬼頭!”
話音未落,老醫生頓叫不妙。
這死孩子,說出來幹什麼,他自己沒長眼嗎?
老醫師猛地一顫,透過敞開的門,他能看見外面街道上,一顆頭顱暴突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瞪著自己。他得罪不起眼前這夥人,更得罪不起那些兇殘的愛爾蘭瘋狗!
“對唔住,老夫醫術有限.....”
黃阿貴從陳九身後探身,看了一眼臉色愈發不好看的陳九,生怕殺神熱血上湧,先砍了這個欺軟怕硬的老狗。
“先生,發發善心吧….人命至重啊。”
黃阿貴本以為憑著馬上的頭顱能行個方便,激發起一些同仇敵愾的義氣,沒想到上來就遭了拒絕。
他看著老醫師躲閃的姿態,眼裡閃出兇光,一把拿出砍刀拍在案子上,“今日若不肯醫——”
他沒意識到,自己跟陳九等人相處的這段時間,包括今日讓番鬼血濺五步,已經不自覺得激發了內心的血勇,骨頭開始硬了起來。
人一旦站起來,享受過高處的太陽,就很難再跪得下去了。
“等不起了….”陳九眼眸低垂,大步走上前,揪起老醫師的辮子,反手三個耳光抽得他口鼻竄血。
他染血的拇指按在醫師喉結上,“聽著,二十七口陽壽吊在閻王簿上!”
“今日就是刀山血海,也得開方抓藥!”
“對唔住,趕緊收拾東西吧。”
他踢開腳底的藥渣,強忍著手上的憤怒,“要麼帶著你的藥材工具上馬,要麼送你同紅毛鬼填金山灣的鯊魚肚!”
醫師突然劇烈抽搐,連連點頭:“抓...抓四十兩血竭!把兒茶全搬出來!”他踹了藥童一腳,“還有那套截肢鋸!藏在櫃子最下面的!”
他看了一眼陳九,顫抖的手指在百子櫃前遊移,開始快速扒拉著藥材。
“止血散不夠...”
老頭剛開口,扭頭就看見兇惡的黑番正在盯著他,趕忙自說自話
“那就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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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陳九拽著黃阿貴上馬,顧不上自己滿身劇痛。
“下一家!”
“你留下在這裡盯著。”
他打馬離開,劇痛在全身叫囂。
他知道,越往前,唐人街那些大勢力的反撲就越近。留下最能打的黑人姆巴,或許能為他們多爭取一線生機。
陳九的棗紅馬踏碎了“三邑會館”門前新撒的紙錢。黃阿貴瞥見那半開的朱漆大門,以及門裡影影綽綽的人影。上個月,他還對這裡面的人又鄙夷又豔羨。
而此刻,心中竟只剩一片死水。
三匹快馬的鐵蹄在會館門前濺起帶血的泥漿。馬鞍上,那顆愛爾蘭人的頭顱,恰好正對著楹聯上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
仁義傳家。
守門的打仔阿祥,剛點上從老爺手裡賞來的洋火柴,還沒吸上一口,就看見了陳九一行。他目光呆滯地望著陳九肋間滲血的繃帶,以及那顆搖晃的頭顱。
手中那根稀罕的白人紙菸,悄然滑落,熄滅在腳下的汙水裡。
第40章 今日已斬七顆鬼頭
樓內,一聲清脆的爆裂聲,讓空氣驟然一緊。
坐館李文田親手摔了那隻蓋碗,溫潤的瓷片迸濺,其中一塊砸中了跪稟打仔的膝蓋。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拍案而起,
“當真掛著紅毛番的頭?”
“你老母的目珠生瘡?有沒有睇清楚啊??”
跪著的打仔不敢抹臉上茶漬:“坐館明鑑,馬鞍旁懸著的紅毛首級還淌著血......至少十餘...”
一旁的賬房先生手一抖,飽蘸的狼毫筆滴下濃重的墨點,汙了那份即將送往總會商討的《三藩華人守紀約束書》。他臉色煞白,補充道:“坐館,他們……他們往保安堂去了。”
李文田突然冷笑,暴怒不已,“食碗麵反碗底(忘恩負義)的爛仔!無法無天!之前在南灘械鬥的事還幫他捂著,付出多少代價,如今還敢在金山埠做殺神?”
“紅毛鬼要是看見唐人街掛著他們的首級,明年吒鄹嗟拇能靠三藩碼頭?”
賬房先生戰戰兢兢遞上熱毛巾:“坐館,總會那邊......”
“總你老母!”李文田不耐煩地怒喝,“今日敢在唐人街旁若無人地縱馬。明天就敢騎在我頭上屙屎!”
“叫阿彪帶上全部打仔!備上荷蘭水(汽水)與雪茄煙——若是撞見紅毛衝進來要人,就說唐人街在抓偷渡客。”他突然壓低聲音,眼裡閃著陰鷙:“要是陳九那班人不服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