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給了一個你自己看著辦的眼神....
打仔領命,連滾帶爬地退下。
李文田攥著太師椅扶手,他突然想起陳九那雙餓狼似的眼睛,就像當年,那個寧願跳海也不肯籤賣身契的後生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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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堂的烏木匾額在唐人街的暮色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陳九翻身下馬,動作牽動了肋間的傷口,血珠瞬間便浸透了麻布衣衫。
“九爺,這家的師傅是跌打聖手…"
“家中祖輩是開醫館的…”
黃阿貴話音未落,陳九已撞開門板。檀木藥櫃前瘦削的背影頓了頓,中年男人正將曬乾的藥材分裝入屜,沒有因為來者的莽撞停下。
“我這有很多兄弟等著救命。”陳九的手槍重重磕在臺子上,他已經厭倦了上一個醫師的嘴臉,因此這次說的很不客氣。
“六個腸穿肚爛,三個斷手斷腳,其他都是刀斧傷。得罪了,請您快點,馬就候在外面。”
老醫師轉身時渾濁的眼珠掃過陳九幾人縫隙里門外的光,突然輕笑出聲,手掌撫過案頭的方子。
“後生仔,把油燈都點上。”他踢了腳呆立的徒弟,“取些止血散,金瘡藥裝兩鬥。”
“其他的我來準備。”
陳九握槍的手僵在半空。他預想過威逼利誘的場面,卻未料這枯瘦老頭竟像迎接老友般自然。
外面的馬匹在疲憊地大口喘息,老醫師已披上漿洗得發白的青布大褂,袖口已經磨損得露底。
“不問我們殺的是誰?”黃阿貴忍不住開口。
師傅抓藥的手穩如磐石,黨參片落在紙上:“醫者眼裡只有將死之人與可活之人。”
他忽然抬頭,褶皺裡藏著的眼睛亮得駭人,“就像你腰間那柄刀,砍人時難道還分善惡?”
說完他瞥過陳九幾人的臉色,突然又給旁邊忙碌的徒弟遞話。
“風寒發熱的藥也裝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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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剛要翻身上馬,平靜就是在這時被截斷的。
二十餘雙千層底布鞋碾過土路的聲音潮水般漫來,阿彪面色不善地走在最前面。
這個三邑會館頭號打手今日特意換了新做的綢布長衫,準備去瞧妓館一個心儀已久的姑娘,剛要出門就被喊來,
“姓陳的,帶著你的人趕緊滾出唐...”
一句狠話卡在喉嚨。阿彪瞬間愣住,死死盯住陳九馬鞍右側
那幾顆懸掛的頭顱中,一個金髮碧眼的,分明是愛爾蘭碼頭幫的老大。之前,這惡鬼當街將一個賣魚老頭的胸骨踢得粉碎時,他阿彪就帶著會館的兄弟躲在巷口,大氣不敢出。
此刻,那張囂張跋扈的面孔死不瞑目,金紅色的頭髮鬈曲,嘴角還掛著一絲痛苦的抽搐,彷彿在嘲笑阿彪的懦弱。阿彪的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陳九的刀尖緩緩抬起,他向前半步,陰影恰好蛔♂t師佝僂的脊背。阿彪感覺呼吸一滯,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姓陳的,你瘋了嗎?”阿彪強裝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顫,
“唐人街的規矩你不懂?”
陳九沒有說話,手裡的馬刀穩穩地指向對面攔路的人。
阿彪身後的人群傳來一陣騷動,不止一個人認出了那個金髮頭顱。唐人街做裝船卸貨的苦力眾多,很多人捱過碼頭幫的欺負。
有人小聲嘀咕:“這就是前幾天在碼頭上踢打老王頭的惡鬼?”
“瞧著像是碼頭上紅毛番的頭人?”
阿彪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邁克爾的死對他來說既是解脫,又是一種無形的威脅。他想起之前,自己躲在暗處看著邁克爾肆意妄為時的懦弱,心中一陣羞恥。
“今日已斬七顆鬼頭。”
陳九聲音輕得像在說晚飯加碟鹹魚,“多斬幾顆黃皮白心的,倒省了磨刀石。”
他再進一步,語氣逐漸高亢。
“誰要攔我?”
“我二十七個兄弟正跟閻王搏命,誰敢攔我!”
隔壁繡鞋店的幌子突然被風掀,他刀尖倏地指向阿彪眉心,“你猜他們此刻是盼著藥粉,還是黃紙錢撒冥路?”
“讓路。”
打仔們的喘息聲彷彿穿透長街前後。陳九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
不能等,更不能退。
二十把手斧在幽暗中泛起寒光,阿彪喉結滾動著嚥下恐懼,掌心汗液把木柄沁溼。
他想起坐館的交代,說把這些莽夫趕走自會被洋人收拾,可此刻纏繞在馬屁股後面的洋人頭顱,分明滴著恐懼。
卡西米爾咧開白牙,這個剛學會”頂上”、“幹”、“殺”三個詞沒多久的黑人漢子,正攥緊了手裡的刀。
煉油房地上躺的人裡,也有他的兄弟。
阿彪的喉結動了動:“坐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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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人群如被驚散的鴉群,驟然向兩側分開。一個瘦猴臉的打仔斜刺裡竄出,雙目赤紅,斧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綢。這後生名叫蝦仔,新安縣逃來的疍家仔,向來膽大。
“老棺材瓤子!”
那人喉間滾出俚語的咒罵,斧刃撕開潮溼空氣的剎那,阿昌佈滿老年斑的眼皮都沒顫一下。老人佝僂的脊背突然繃直,藏在補丁下的甘蔗刀自下而上撩起。
瘦猴臉打仔的喉結急促滾動,他時常羨慕坐館李文田,突然想起昨夜跪在會館青磚地上時,坐館那句“有能者上位”的許諾。
他摸了摸空癟的荷包,裡頭只剩三枚發黑的美分硬幣,連妓館最便宜的鹹水妹都瞧不上他。
李文田已經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怒罵過眼前這夥人,剛才更是暴怒非常,做下這一票,坐館肯定有賞!甚至打仔頭目的位置也未嘗不可!
而他,已經受夠了自己貧苦的日子,連福壽膏都買不起,更別說窯子裡的美嬌娘。
某來金山,不是來當苦力的!
此刻馬鞍上晃動的愛爾蘭頭顱金牙正磕碰馬鞍的邊緣,像極了賭坊骰盅裡跳動的骨骰。
今天正是自己上位的機會!
眼看著阿彪開始退縮,他不肯再猶豫,腳趾在千層底布鞋裡蜷成鷹爪,後槽牙咬得腮幫突突跳動。
這是他的老毛病,每逢殺機必先發顫。
他擠開猶豫不決的人群,斧刃劈出的瞬間,他刻意讓出了要害。這既能讓老骨頭見血,又不至於當場斃命。
卡西米爾看著高大魁梧,正前面和阿彪講數的也看著並不好惹,他特別挑了後面看著疲憊無比的老頭。
當甘蔗刀上削的寒光掠過瞳孔時,他才驚覺自己錯估了獵物的獠牙。
胳膊飛濺的血珠裡,老人渾濁的眸子盯著他,眼裡卻有一絲哀傷。
是他做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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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啷!”
斷手與斧頭同時墜地,打仔隊伍瞬間開始躁動。
阿彪滿是錯愕,瞥見瘦猴臉蜷縮的身影正被血泊浸透的麻布鞋踩住胸膛。
老兵的刀尖垂著血珠,低垂著眼眸,看不清神色。
“邊個還想試?!”
老卒抬頭橫刀暴喝。
二十名打仔有的不自覺退半步,有的開始叫嚷,為同伴的血開始憤怒。
阿彪的綢衫腋下早已溼透。
這該死的蝦仔,是誰教他這麼做的?他怎麼敢?想起坐館的交代,他只覺得頭皮發麻。
“先生!”藥鋪學徒突然抱著藥箱衝出來,“師父說已經準備好了!”
這聲叫喊瞬間戳破了劍拔弩張的對峙。
“讓路!”陳九暴喝震得人心惶惶,“或者取了我的頭去領賞!”
阿彪喉結滾動著嚥下屈辱。他突然反手一耳光抽在最近打仔臉上:“丟雷老母!沒聽見要救人?滾開!”
二十把斧頭,慌忙垂下。
陳九的馬隊如風一般掠過,阿彪死死盯著馬臀後搖晃的頭顱,一把拽過心腹,壓低聲音吩咐:“去告訴坐館…就說我們截住了人…….但是被砍殺了一個,兇徒氣焰囂張,沒攔住。”
“別多說廢話,懂嗎?”
他踹了腳地上半死的偷襲者,“把這廢柴扔去會館門口。”
臨走時,蝦仔在血泊中聽見馬匹折返的蹄聲。銀幣落地的脆響,三枚染血的鷹洋滾到眼前。阿昌佝僂的背影頓了頓,甘蔗刀在地面上灑下蜿蜒血痕:“後生仔,拿去買藥。”老卒嘶啞的嗓音混著咳痰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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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公堂的醫館。
陳九勒馬停步時,一位老郎中已束著葛布箭袖,手捧朱漆藥匣,等候在外。
“九爺來得遲了。”老郎中拱了拱手。
屋子裡的藥屜大半已然洞開,曬乾的田七在盤裡堆成小丘,上次接引他和梁伯的小夥計正在麻利地拿油紙包裹藥材。
內堂裡面,幾個夥計正在捆紮包裹,
“皆已經在準備了。”老郎中話音剛落,陳九的目光便越過他,落在了院裡停著的一輛馬車上。兩個短打漢子正往鞍袋裡塞著油紙包裹的長槍,動作熟練得像是常年走鏢的趟子手。
“訊息倒是靈通。”阿昌啐了口血沫,眼神陰鷙地盯著那輛馬車。他本就對唐人街好感全無,此刻更是隻盼著能抓緊離開。馬車上的火藥味混著血腥氣,讓他喉嚨發癢。
老郎中卻似沒聽見,突然輕笑出聲,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唐人街不大,磚縫裡都長著耳朵。”
他這話一出,陳九與阿昌皆是心頭一凜。陳九的轉輪槍不自覺地在腰間緊了緊,而阿昌則死死盯住那兩個裝彈藥的短打漢子,彷彿下一刻就要拔刀。
“致公堂不願意做諸位的敵人,既是生死攸關,也願意盡一份力。”
老郎中說完,親自帶著夥計整頓,竟也不理會陳九等人。
兩個短打漢子裝完藥,開始幫著往馬車上咚幇F渲幸粋突然壓低聲音:“頭兒,咱們這就跟上去?”
另一個漢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跟是一定要跟的,不過......”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坐館的意思,得離遠點,瞧瞧形勢即可,省得沾了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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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歸鄉吧
馬蹄踏過,藥材和工具在馬車裡碰撞。
三個郎中分坐在馬上,各懷心思。
兩個致公堂漢子策馬並行,腰間牛皮鞘裡探出的不是刀柄,而是接骨用的柳枝夾板。
街邊魚檔潑出的血水在馬隊前蜿蜒成溪,倒映著兩側門縫裡閃爍的驚惶眼眸。
“要死啊!”
廣福客棧二樓,一聲尖利的咒罵劃破沉寂。
賬房先生一把攥緊杭綢長衫的下襬,狼狽地縮回窗後,兩撇八字須被自己撥出的白汽吹得亂顫。
樓下馬隊卷著塵土與殺氣呼嘯而過,他看得分明,那股寒意彷彿能穿透窗戶。
見馬車駛近慌忙躲到窗後遮擋。
床榻深處,他上月剛用五塊鷹洋從流民堆裡“救”回來的粵劇小旦,正瑟瑟發抖。
“老爺……”她怯生生地喚道。
一股無名邪火猛然竄上他的心頭,他揚手將茶盞狠狠砸向雕花窗格:“衰女包!還不滾去熨衣裳!”
女人的尖叫與瓷器碎裂的脆響,瞬間被樓下遠去的馬蹄聲吞沒。
他頹然癱坐在椅子上,恍惚間,他想起十年前自己還是新安縣一個窮困潦倒的秀才。如今,他自詡將這無家可歸的女子接入房中,是天大的善舉。
鬼佬怎麼欺行霸市與他無關,他和有些人一樣恨透了殺鬼佬的兇徒。如果這些吃了虧的紅毛番報復不到陳九等人身上,就會把手伸到唐人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