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扔掉手裡的砍刀大喊。

  他從地上死去的華工手裡摳出鐵矛,跟著身邊的同伴找準節奏,一齊用力,狠狠地戳進了木板的縫隙,捅出殷紅的血水。

  又打退了一波,陳九的雙臂像是灌了鉛,每一根筋都在顫抖,大腿幾乎支撐不住沉重的身體。

  梁伯的槍聲突然久違地從鯨油倉庫屋頂炸響。

  砰!

  老式燧發槍的鉛彈打碎了一名紅髮壯漢的肩胛骨,周圍的愛爾蘭人瞬間愣在原地。

  這個方向,至少已有一刻鐘沒再響起過槍聲。他們原以為華工的火藥早已耗盡,或是槍械和他們的一樣,在雨中潮溼到無法擊發。

  屋頂上,梁伯的下唇死死咬住,嘴裡的豁口嚐到了鐵鏽味。硝煙混合著碼頭倉庫燃燒的焦臭,在溼冷的空氣中盤旋不散。

  他眯著一隻眼,視線死死鎖在槍管的準星缺口上。

  身旁的窩棚裡黃阿貴和幾個滿身溼透的華工正在小心擦乾手上的水,給幾桿老槍裝填。

  他們在漁船退去後,彙集了眾人所有的槍和火藥袋,馬不停蹄地爬上了屋頂,顫抖的胳膊抓不住鏽蝕的鐵梯,險些墜地。

  馬來少年阿吉用一塊乾布在槍管上快速抹過,擦乾雨水,又將浸過蠟的亞麻布墊片頂在通條下。

  又一發鉛彈穿透雨幕,一個紅鬍子頭目正在揮舞著斧頭,大聲吆喝。彈丸從他左肩胛骨下鑽入,在他體內翻滾攪動,瞬間便將他的肺葉炸成了肉糜。

  屍體栽進地裡濺起的泥水,讓後面兩個愛爾蘭人慌忙蹲地,緊接著就看見紅鬍子仰面吐出的碎片和血水。

  ”再來。”

  梁伯吐出壓抑許久的濁氣,阿福立刻將第二杆擦淨的燧發槍遞上。

  這是黃阿貴那杆槍。

  第二槍再次擊發。

  子彈在擊碎第二個暴徒喉結時發生彈跳,翻滾著切斷第三個愛爾蘭人的耳朵。屍體倒地的悶響,讓下面裝彈的馬來少年渾身一顫。

  那痛苦的嘶喊隔著十幾米都清晰可見。

  “再來!第三響!”

  梁伯喃喃自語,睜著的那隻眼瞳孔緊緊盯著下面的人群。準星缺口那個戴帽的頭目正瘋狂跑向圍欄缺口,他剛剛看見那個紅毛鬼正在大喊催促著身前的愛爾蘭人進攻。

  阿吉遞上第三杆槍,槍管還帶著少年懷裡的熱氣。梁伯屏氣凝神,準星隨著目標移動提前量。

  扣動扳機時,擊錘正常落下,但沒有聽到預期的“砰”的一聲,也沒有看到火光或煙霧。

  老人有些錯愕,眼睜睜看著目標一個翻滾,踩著屍體跑出了圍欄。

  他的神情不自覺帶上了遺憾。

  ——————————

  第一聲槍響時。

  “黃皮猴子還有子彈!”

  恐慌如野火蔓延。這些平日專挑落單華人施暴的混混,此刻在組織化的反擊前終於暴露怯懦本質。

  第一個逃跑者被自己人推倒在屍體堆裡,慘叫著滾進血泊;第二個試圖架開眼前的砍刀逃跑,卻被卡西米爾的鐵釺貫穿大腿。

  陳九手裡的鐵器終於無力地滑落,摻雜著汗水、雨水和血水的髒汙一點一點從手指滴下。

  贏了嗎?

  麥克·奧謝的咆哮被彌散的恐懼蓋過,他拽住一個後退的手下衣領,卻發現對方早已經魂不守舍。

  左側陣線突然塌陷,三個愛爾蘭人扔下砍刀慌不擇路地逃跑,嘴裡的咒罵聲帶著顫音:“去他媽的工錢!”

  “快跑啊!”

  “跑!”

  “再不跑都得死!”

  第二槍再響,左前方的一個還在遲疑的愛爾蘭人的脖子都差點被打斷,都沒來得及吭一聲,腦袋就失去了支撐,連著半截皮肉緩緩地垂了下來。

  麥克突然想要嘔吐。

  他不再猶豫,轉身就跑。

  要死了!

  要死了!

  前排本來苦苦支撐的華工突然發現對面停了,他們試探性地前進,逼得七八個敵人驚惶倒地。

  持盾牌的漢子突然狂喜,扯過隊友的刀開始擊打盾牌,瘋狂吶喊。

  噹一聲兩聲變成急促的連續敲擊,殘餘的愛爾蘭人終於崩潰。

  有人跪在混著血肉的泥漿裡劃十字,更多人爭搶著翻越圍欄的缺口。

  陳九一屁股癱坐地上,轉頭看見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廣東少年,

  激素退去,大腦開始從戰鬥的高亢中恢復,才發現左腿嵌著半截刀刃。血水順著雨點蜿蜒成溪,流到那個廣東少年身下時,他已經快斷了氣。

  少年仰躺在血泊裡,褪色的藍布衫被三道創口撕成碎條。

  碎骨茬露在外面,隨他微弱的呼吸在傷口外輕輕顫動。

  “九…九哥...”

  少年染血的右手突然抽搐著指向愛爾蘭人。

  這個動作牽動他頸側的刀傷,暗紅的血沫湧出嘴角,在青澀的絨毛上凝成痂。

  少年還能睜開的左眼亮得駭人,滿是喜悅,不見一絲一毫生命消散的掙扎...

  “撐住...”

  陳九想堵住少年肋間的血洞,卻抓了滿手冰涼的血。

  “九哥,來世還跟你反他孃的天。”

第38章 未盡的遺言

  廝殺聲褪去,鹽鹼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倖存的華工們或坐或躺,拄著殘缺的兵刃,默默望著遍地屍骸。

  不知是誰,起頭哼起了熟悉的疍家漁歌。那沙啞的調子在死寂中響起,漸漸地,歌聲匯成一道悲愴的洪流,壓過了風中若有若無的哭泣。

  嗨喲!

  龍骨彎彎壓浪頭喲,黑雲咬斷桅燈油

  龍王發怒搖雙櫓喲,阿妹抱緊吊魚簍

  嗨喲!

  嗨喲!

  麻繩勒肩血浸喉喲,網眼漏盡三更鷗

  桅杆折腰跪海母喲,鹹水灌腸淚洗眸

  嗨喲!

  嗨喲!

  風撕破嗓吼歸舟喲,浪尖挑燈照祖丘

  敢向龍宮賒生路喲,岸火燒紅廿裡岫

  嗨喲!

  嗨喲!

  歌聲裡,陳九用顫抖的手撫過張阿南破碎的眼瞼。

  他的嘴皮微微顫抖,看著眼前這個大叔破碎的眼窩,擔心他看不清歸鄉的路。

  海風捲來一片染血的衣角,蓋在這張過分蒼老的臉上,像是給他溫柔地披上了壽衣。

  陳九下意識地數著他身上的傷口,忽然想起幾天前,這個不善言辭的漁夫遞給他魚簍時說的話:“阿九,等咱們攢夠了錢,回家好好修葺屋企,再把老人孩子都接來。”

  地上的倒影裡,陳九看見自己的臉正被血水慢慢染成赤紅。

  眼前蒼老的男人逐漸冰冷的掌心還攥著片愛爾蘭人的皮肉,像握著張永遠無法兌現的船票。

  陳九突然也很想哭。

  耳邊的漁歌層層疊疊,安撫著滿地的亡魂。

  身邊傳來嘶鳴,倖存的無主戰馬馱著鞍韉小跑著停下。

  幾個跪在地上的愛爾蘭人正試圖喊“投降”,卻沒人搭理他們。他們嘗試站起來,試探性得想逃跑。

  旁邊的漢子看了一眼陳九,

  他扭頭看了想要逃跑的愛爾蘭人一眼,撫摸著逐漸冰冷的屍體突然高聲說:“回去了,記得捎句話——”

  “Tell,we come,for today。”

  他想說的太多,血債、復仇、永不遺忘。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幾個蹩腳的英文單詞。

  不過也足夠的,小人物的復仇,不需要那麼多華麗的言語。

  不知道那個瑟瑟發抖的紅毛鬼聽懂了多少,他只是拼命點頭,然後連滾帶爬地離開,在屍體堆裡摔了個狗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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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風了,把雨水帶成斜斜細密的線。

  陳九拄著一根木棍,清點著劫後餘生的人。

  七十五人的隊伍還剩三十六個能站立的,二十七個傷員躺在煉油房裡的防水布上,嗬嗬喘著粗氣。

  船匠阿炳帶人拆下圍欄的木板當擔架,一趟一趟把喘息的傷員呋厥覂取�

  四個纏足婦人用乾淨的木炭粉,摻進硫磺塗抹傷口,灼傷地人劇痛難忍。

  梁伯帶著殘存的燧發槍隊佔據制高點警戒,誰也不知道愛爾蘭人會不會殺回馬槍。

  “先救能喘氣的。”

  他只是託人帶下來一句冷漠地不講人情的話,甚至不願意下來看一眼....

  即使老兵的神經已經足夠粗硬,卻還是怕自己因為殘肢斷臂的慘狀心碎。

  陳九撕開褲腿包紮自己左腿的刀傷,混著草木灰、油和糖的糊狀物按上傷口。

  接生婆王氏家裡的土方子,雖然粗陋,但是很有用,拿水沖洗過後的傷口露著粉嫩的肉,此刻已經止住了血。

  那個被刺穿胸腹的廣東仔已經涼透了,眼睛還盯著敵人逃跑的方向。

  三個少年拖著鯨油桶收集武器,他們流著眼淚從愛爾蘭人屍體上扒尋,找出了四把轉輪手槍,其中兩把的轉輪被水泡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響。

  六個年齡相近的少年,被裹挾著上了戰場,死的僅剩三個。兩個屋頂放槍的阿福和阿吉、還有跟著陳九的小啞巴。

  他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心裡惶恐著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多放兩槍,讓同伴枉死。更有隱藏很深的後怕,耐心學習槍械的活了下來,拿刀槍的卻慘死。

  是不是自己等人間接奪走了他們生存的希望.....

  同齡的玩伴就剩下十二歲的小阿梅和十四歲的王氏同鄉阿朱,一個之前是廚房的幫廚,一個跟著王氏洗衣。

  老船匠阿炳用甘蔗刀測試地上武器的刃口,把能用的一把鐵器堆在旁邊。每件武器都沾著不同人的血肉,有華工的血,也有愛爾蘭人的金紅色鬈髮。

  “找找還有沒有火藥。”

  阿昌啞著嗓子指揮婦女老少翻檢屍體。

  十二具華工的遺體被並排安放在倉庫裡。阿萍帶著幾個女人,用溼布輕輕擦拭他們臉上的血汙。

  那個廣東少年的胸膛被剝開,斷裂的矛頭還卡在肋骨之間。

  阿萍找來帆索,小心地繞了七圈,才將那兇器固定住,不讓它在搬動時移位。

  人死要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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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顧重傷區的婦人喊來了陳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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