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80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所以,我說我們在金山灣立足,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自欺欺人的謊言,是用錢唤j的白人上層,是用低調和默不作聲換來的漠視。”

  “這個國家,為什麼上層統一了意志,要不斷地排斥華工?因為他們擔心咱們越來越多,侵佔屬於白人的土地和政權,所以他們出臺政策,不讓女人來,讓咱們生不了孩子,不讓華人成為美國公民,如若不是咱們主動退縮,並且分潤了一些華工往海外去,還源源不斷地往舊金山輸送人口,排華政策只會更加嚴苛,到了危急時刻,不排除他們會直接封鎖所有華人參與的產業。”

  “所以,咱們的退縮換來了如今的生存空間。”

  陳九的目光從地圖上收回,緩緩掃過在座的眾人。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深刻的疲憊與失望。

  “外敵可畏,但更可怕的,是我們內在的短板。”

  “以前總說,我們是在美的華人。我們真的是一個整體嗎?”

  他冷笑著反問,“不,我們不是。我們是一盤強行捏在一起散沙。看似被我陳九捏在一起,實則是一盤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線,分割得支離破碎的散沙。”

  他的目光,落在了致公堂和幾個會館代表身上。

  “洪門,三合會,天地會。我們總說四海之內皆兄弟。可實際上呢?

  幾年前,在舊金山,致公堂、協義堂,辮子黨,各個小堂口,哪一個,不是為了爭奪一個碼頭的腳力位置,爭奪鬼佬工廠的苦力位置,為了多收幾條街的保護費,而鬥得你死我活?我們拜的是同一個關公,唸的是同一本海底會簿,可我們揮向自己兄弟的刀,比揮向白人的,要狠得多。”

  “還有會館。”

  他的目光轉向了幾個代表著華人商界的管事。“岡州、三邑、陽和、人和……六大會館,名為華人之領袖,實則不過是幾個大宗族、大鄉紳,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他們關心的是自己店鋪的生意,是自己能否從新來的豬仔身上,再多榨出幾兩油水。感恩節的暴徒衝進唐人街,咱們合力打退時,甚至有人想過要交出幾個替罪羊,去平息白人的怒火。”

  “這就是我們之前的組織,包括現在清國內的組織,一個以鄉土、宗族、幫派為紐帶的,看似龐大,實則脆弱不堪的集合體。

  忠眨墙o新會陳氏的,是給台山李氏的,是給某個堂口的香主,而不是給華人這個虛無縹緲的身份。一個來自四邑的敵人,和一個來自愛爾蘭的敵人,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區別?”

  “華人的自我認同感,已經被滿清打碎了!”

  “這種組織形式,飄零海外或者在國內的亂世,或許能提供一些庇護。

  但在如今這個世道里,它就是鴉片一樣的毒藥!它讓我們內耗,讓我們猜忌,讓我們在面對共同的敵人時,永遠無法擰成一股繩。

  所以,我在來舊金山不久,就告訴自己,會黨必須死,同鄉會必須亡!

  不是我要消滅它們,而是任何阻礙華人團結的力量,都必須被徹底剷除!”

  陳九走到長桌前,端起一碗水,一飲而盡。

  “我們最大的問題,還不是組織上的分裂。而是我們……沒有統一的目標和思想。”

  “看看我們的同胞,”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哀,“他們為什麼要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漂洋過海來到這裡?來海外做工?不是為了上帝,不是為了真主,更不是為了大清國的皇帝。他們不忠於任何國家,不忠於任何信仰。”

  “他們只忠於一樣東西——吃飽飯。”

  “因為在家鄉,他們連這最基本的需求都無法滿足。所以他們來了。他們修鐵路,挖金礦,開墾農田,在洗衣房裡被蒸汽燻得看不清東西。

  他們忍受著最低的工錢,最惡劣的環境,以及白人無休止的欺凌與辱罵。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一個最卑微的目標:活下去,然後把剩下的錢,寄回家鄉,讓家人也能活下去。”

  “這個目標,是他們力量的源泉。它讓我們這些命賤如野草的苦力,同樣也擁有了野草般堅韌的生命力。無論環境多麼惡劣,我們都能紮下根,活下去。”

  “但同時,這也是我們最致命的弱點。”

  “一個只為吃飽飯而活的群體,是無法凝聚成一個真正的力量的。

  我們的團結,是建立在最脆弱的基礎之上。

  今天,因為有我,有你們在,有目前捏合在一起的華人總會在,因為我們能給他們提供安穩的生活和可觀的收入,因為外面排華的壓力,讓人們不得不抱團取暖,所以他們願意聽我的。可如果有一天,咱們的組織倒下了呢?白人強徵了所有的產業,或者有一天,白人社會向他們丟擲橄欖枝,給他們一個二等公民的身份,讓他們可以活得比現在更體面一些呢?你們覺得,還會有多少人,願意跟著我們,就只為了吃一口飽飯?”

  “一個沒有統一思想,沒有共同信仰的群體,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風平浪靜時,它能站立。一旦驚濤駭浪打來,它就會立刻散架。”

  “所以,我們必須改變。我們不能再滿足於當一個富有的商會,或是一個強大的幫派。我們必須成為一個……政權。”

  “政權”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長屋裡炸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陳九。

  “我們必須建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擁有合法性的、能夠團結所有海外華人的自治組織。一個能夠為我們提供身份認同,能夠制定我們自己的法律,能夠代表我們與這個世界對話的……國家。”

  “我們不能再被血緣和地緣所束縛。我們要用一個新的、更宏大的理想,來將所有人凝聚在一起。這個理想,就是建立一個屬於我們海外華人自己的國度。一個讓每一個在海外的勞工,都能感受到,他與在南洋挖錫礦的同胞,與古巴種植園的苦力,與舊金山洗衣房裡的洗衣服,是同一個種族,擁有同一個命叩牡胤健!�

  “大清治下,分崩離析,不僅滿漢不容,南北不容,土客不容,甚至福建兩廣也不容,甚至間隔幾百裡地,都互相不認同。”

  “這個名分,別人給不了,咱們來給!”

  “我來給!”

  “只有當華人這個身份,不再僅僅意味著相同的膚色和語言,而是意味著共同的政治歸屬,共同的國民身份時,共同的理想目標,我們才能真正地團結起來。只有到那時,我們才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塊堅不可摧的鋼鐵。”

  “我們要告訴我們的後代,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不只是為了吃飽飯。他們是為了建設一個屬於自己的理想國,是為了爭取一份不容置疑的尊嚴。這,才是我們必須為他們鑄造的、新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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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陳九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你們在想,這不可能。如果我們明天就在這安定峽谷裡升起一面旗,宣佈成立金山共和國,那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

  “我來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

  “一旦訊息傳出去,不出一個星期,美國的太平洋艦隊就會封鎖舊金山灣。他們的陸軍會開進這裡,將我們碾成粉末。而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這些在全世界都擁有殖民地的老牌帝國,他們會立刻下手,粉碎這裡。”

  “十九世紀的世界,是一個由帝國主宰的世界。這個世界,就像一個等級森嚴的上流俱樂部,裡面坐滿了腰纏萬貫、手持刀槍的白人。他們不會歡迎任何新的成員,尤其是一個黃皮膚的新成員。任何公開的、獨立的建國行為,都會被他們視為對現有世界秩序的挑戰,都會招致他們毫不猶豫的、聯合起來的絞殺。”

  “我們在美國建立的商業帝國,我們所有的工廠、商鋪、船隊,都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我們,將成為歷史書上一個可笑的註腳。”

  “所以,我們的建國之路,不能走在陽光下。它必須走在陰影裡。我們不能創造一個新的國家,我們必須……借殼一個危在旦夕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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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轉身,走到長桌盡頭,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南洋地圖。

  他點在了婆羅洲(加里曼丹島)西部,

  “這裡。一個由我們的同胞,客家人,建立的國家。”

  “乾隆四十一年,西曆1776年,就在美國人發表《獨立宣言》的第二年,一個叫羅芳伯的廣東嘉應州客家秀才,因為科舉不第,遠渡南洋,來到了西婆羅洲。那裡的華人礦工,深受當地蘇丹和荷蘭殖民者的壓迫,為了自保,他們成立了各種公司,實際上就是武裝互助組織。”

  “羅芳伯文武雙全,極具組織才能。他團結了當地的華人公司,聯合了友好的土著部落,擊退了荷蘭人的入侵,平定了海盜的騷擾,最終建立了一個名為蘭芳公司的政權。”

  “羅芳伯的智慧,就在於他為這個政權,設計了一套極其高明的外衣。對內,他設立了行政、立法、司法機構,國家元首被稱為大唐總長,由選舉和禪讓的方式傳承,儼然一個共和國。但對外,尤其是在向大清稱臣時,他始終自稱蘭芳公司,以一個商業組織的名義,來避免引起清廷和荷蘭人的警惕。”

  “這個公司共和國,如今已經危在旦夕。它的危機,恰恰是因為它所倚靠的大清,甚至自己都危機重重。”

  陳九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清廷自顧不暇。荷蘭人蠢蠢欲動。”

  “羅芳伯,給我指了這條路。”

  “我們將借蘭芳公司這個名義。我們將利用它公司的外殼,作為我們建立國家的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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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計劃,將分為四步,作為新十年的目標。”

  “第一步,滲透與政變。我已經抽調資金和精銳的人手,阿昌叔和伍廷芳律師在負責,以商人的身份,前往西婆羅洲談判。我並不指望蘭芳能開門迎客,而是先給他們種下一顆種子,同時更換i利用當地現存的華人會館和公司組織,滲透進去,然後,用金錢、利益,或者……必要的暴力,發動內部政變,將蘭芳眼下的勢力,完全掌控在我們手中。”

  “第二步,親英與制衡。一旦我們掌控了蘭芳,我們將立刻、毫不猶豫地向英國人示好。

  婆羅洲北部,已經是英國人的勢力範圍,包括砂拉越、北婆羅洲和汶萊。而南部,則是荷蘭人的天下。英荷兩國在東南亞的殖民競爭,從未停止。

  利用這一點,將新蘭芳變成英國人棋盤上一顆有用的棋子。

  向英國人開放貿易,提供廉價的資源,甚至可以在軍事上,成為他們牽制荷蘭人的代理人。我們要讓倫敦的那些大人物們相信,一個親英的、穩定的蘭芳公司,遠比一片被荷蘭人控制的混亂之地,更符合他們的利益。

  我們要做的,是引狼入室——引英國這頭雄獅,來替我們擋住荷蘭那隻餓狼。”

  “第三步,練兵與積勢。

  海戰,我們打不贏。他們的鐵甲艦隊,可以輕易地將我們的船轟成碎片。

  所以,我們必須在陸地上打贏。

  蘭芳的叢林,將成為我們新的練兵場。將九軍的骨幹派過去,招募當地的華人青年和土著,訓練出一支陸軍。

  同時,我們將把這裡,變成我們全球商業網路的中心,將美洲的財富,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這裡,變成槍支、彈藥和工廠。”

  該打的時候就打,打到流盡最後一滴血為止!

  十年內,徹底站穩蘭芳!

  直到有一天,當國際形勢發生變化,當老牌帝國衰落,當新的時機出現……

  那時,我們將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我們將撕下公司和貿易區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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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芳,是未來十年計劃的重中之重。經營好金山灣的產業,透過美國公司的名義做好勞工貿易,躲在背後往南洋輸送人口和技術,另外一邊,我們血脈的根,依然不能放棄。”

  “外面的九軍的骨幹,大多是太平天國的老兵,他們打了十幾年,雖然最終被鎮壓,但它也徹底打斷了八旗的脊樑骨。

  南方的八旗兵被殺得精光。如今,真正支撐著這個朝廷的是湘軍和淮軍。

  是那些手握地方軍政大權的漢臣!

  朝廷的政令,出了紫禁城,還能有幾分效力?這個國家,早已不是愛新覺羅一家的天下,它實際上,已經陷入了半分裂的狀態。”

  “這種權力真空,尤其是在遠離京城的南方,給了我們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片權力真空中,生長著一股比任何地方軍閥都更龐大、更根深蒂固的力量。”

  “那就是會黨,是洪門,是天地會。”

  “在朝廷的官老爺眼中,他們是匪。但在我看來,他們是尚未被點燃的乾柴,是一條奔騰咆哮,卻無人駕馭的力量。

  從福建到兩廣,三合會的堂口遍佈鄉野,幾無村不有大哥。

  他們以反清復明為口號,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和最原始的熱情。

  咸豐年間的紅巾起義,席捲數十縣,參與者上百萬人,幾乎顛覆了清廷在廣東的統治。

  甚至,致公堂還藉著義興貿易公司的名義輸送了不少軍械和陰錢。”

  “他們有的是人,有的是膽量,有的是對這個朝廷刻骨的仇恨。但他們缺三樣東西:統一的領導,穩定的財源,以及一個清晰的、可行的長遠戰略。他們一次次地起義,又一次次地被鎮壓,最終淪為地方上的土匪和流寇。”

  “而這三樣東西,咱們都有。”

  “我們已經在廣州,港澳站穩了腳跟,是時候推進下一步。”

  “咱們在美國和南洋建立的商業網路,可以為他們提供資金。

  在安定峽谷,正在研發實驗的新式武器,可以讓他們從一群拿著大刀長矛的烏合之眾,變成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而剛剛制定的蘭芳計劃,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個穩固的、不受清廷威脅的海外大後方,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戰略基地。”

  “所以,當下就是一個機會,安插人回去。”

  “有趙龍頭打下的基礎,有致公堂和香港的人手、名分在,派遣最得力的弟兄,從廣州登陸。以洪門兄弟的身份,去滲透,控制兩廣各地的三合會堂口。一步一步往南方整合!”

  “將這股盤踞在南方的、分散的、混亂的力量,整合起來,鍛造成一把聽從我們指揮的、最鋒利的鋼刀。當我們在南洋的根基穩固之後,這把刀,就將從南方向北,狠狠地刺進那顆腐爛的心臟!”

  ”十年不夠,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夠,就三十年!”

  “這場戰爭,從今天,從此刻,就已經開始了。”

  陳九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太平洋地圖前。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跟著站了起來,匯聚到他的身後。

  他伸出手,手指從舊金山出發,劃過浩瀚的太平洋,輕輕地落在了婆羅洲那個小小的點上。然後,他的手指又從那裡出發,跨過南中國海,最終,停在了珠江口的廣州。

  一條橫跨大洋的、無形的弧線,將三個看似無關的地點,連線在了一起。

  “征途,從這裡開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眾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更像是在對那冥冥之中的歷史宣告。

  “一個由海外流亡者組成的。”

  “一個建立在海上的。”

  “新政權!”

  (我現在越寫越心驚肉跳,怎麼破?)

第59章 時代的幽靈

  J.J.威爾遜站在他新的公寓書房的窗前。

  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下面是穿梭的馬車,頂著高帽的紳士,裙裾曳地的夫人,以及那些奔跑叫賣的報童。

  他們的喊聲穿透雙層玻璃,隱約可聞,

  “號外!號外!小說家威爾遜新作《哥倫比亞陰帧方袢瞻l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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