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先驅報》獨家評論!J.J. 威爾遜——用冰冷文字解剖美國的大作家!”
威爾遜的嘴角勾起,忍不住有些得意。
他的公寓在這棟大樓的頂層,牆上掛著精美的風景油畫,架子上還有他去東方珍寶行買的青花瓷,書架上塞滿了精裝書籍,其中一些他甚至從未翻閱過。
書桌上攤開著今天的幾份報紙,頭版的位置,無一例外都印刷著關於他新書的評論和報道。
“J.J. 威爾遜先生的筆,不帶一絲華麗,摒棄了多愁善感的情緒。
他像一位醫生,或是一位嚴謹的法官,將這個國家肉體上潰爛流膿的傷口,冷靜地展示給世人看。
他的文字是剋制的,是精準的,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紀實力量。
在讀《哥倫比亞陰帧窌r,你不會為主角的愛國情懷而熱血沸騰,卻會為國家利益這臺龐大機器的冷酷無情而脊背發涼。
他不是在寫小說,他是在記錄一份我們所有人都不敢承認的,關於我們自己的征服的野心……”
評論家先生顯然是高估了威爾遜。
他並非什麼醫生,法官。
真正的執刀人,在巴爾巴利海岸。
威爾遜的目光從報紙上移開,落在壁爐架上。
那裡並排擺放著兩本書,是他過去五年人生的基石。
一本的封面設計得極為壓抑,一個悲傷的年輕人站在一座宏偉的市政廳前的剪影,書名是《市長之子》(The Mayor's Son)。
另一本的封面則更加黑暗,僅僅描繪了一艘在黑夜怒海中顛簸的輪船,幾個瘦骨嶙峋的人影蜷縮在甲板的陰影裡,書名是《黃土之下》(Under the Yellow Earth)。
正是這兩本書,將他這個破產之後,曾在布魯克林橋下瑟瑟發抖的流浪漢,重新變成了“文學大師”。
它們為他贏得了財富,聲望,以及足以讓他在深夜驚醒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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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舊金山,巴爾巴利海岸。
當J.J.威爾遜被幾個華人請到那間“金山斗場”的老闆辦公室時,他身上所有的家當,只剩一支作為房費抵押的象牙蘸水筆和滿身的疲憊。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一個可以讓他東山再起的故事源泉。
他怎麼也想不到,
那個把他從一個落魄記者拉扯起來的年輕人陳九,給他的不是故事,而是三份沉甸甸的,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普通人的“真相”。
第一份真相,是一個被裝在麻袋裡、渾身是傷的囚犯。一個名叫黃四的人口販子。
陳九將威爾遜安置在南灘那家改造成私人衛隊營地的廠房裡。
威爾遜的工作,就是“採訪”黃四。
那根本不是採訪,那是一場精神上的酷刑,對威爾遜,也對黃四。
黃四被關在工廠深處。
每天,陳九的手下,那個名叫阿才的、眼神兇狠的年輕人,會把他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出來,扔在威爾遜面前的椅子上。
黃四的身上總是帶著新的傷痕,但他的眼神,卻是一種令人費解的、介於麻木和怨毒之間的狀態。
“問吧,威爾遜先生,”阿才總是用他那蹩腳的英語冷冷地說道,“九爺說了,只要留他一口氣,隨便你怎麼折磨他。”
威爾遜並非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他本質上只是一個記者。他試圖用正常的採訪方式開始。“黃先生,你能告訴我你是如何開始這門生意的嗎?”
回應他的是一口帶血的唾沫,和一連串他聽不懂的粵語咒罵。
威爾遜的耐心很快被耗盡。
對成功的渴望,如同飢餓一般啃噬著他的理智,這是最好的催化劑。
他開始學習阿才的方式,用剝奪睡眠、用冰水、用語言上的羞辱來摧毀囚犯的意志。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竟有種病態的天賦。他用最惡毒的語言描繪黃四死後會下什麼樣的地獄,描繪他的家人會遭到怎樣的報應。
終於,在一個星期後,那個兇悍的罪犯崩潰了。
他開始講述,斷斷續續,顛三倒四。
他講述自己如何從廣州街頭混社會,遭人欺辱,又是如何靠著出賣同鄉,將他們騙上開往澳門的賭船,從而賺到第一桶金。
他講述那些被稱為“豬仔”的同胞,如何像牲口一樣被塞進底艙,在數月的航行中,因為疾病、飢餓和絕望而死去大半。
他甚至用一種炫耀般的語氣,描述他如何打通了古巴種植園主和秘魯鳥糞礦主的關係,將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明碼標價,變成種植園裡會被活活累死的消耗品。
威爾遜強迫自己不去感受那種生理上的噁心,而是像一個書記員一樣,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他追問船艙的尺寸,追問每天配給的食物和水的分量,追問如何處理那些死在路上的屍體,追問那些“豬仔”的賣價和利潤。
他發現,自己正在寫的,不是一個充滿英雄氣概的冒險故事,而是一本無比精細的、關於罪惡的賬本。
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威爾遜放棄了《邦聯孤狼》那種誇張的煽情的筆法。
他選擇了一種全新的敘事方式,一種極度冷靜,剋制,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感情的筆調。
他只是羅列事實,描繪細節,不加任何道德評判。
他詳細地記錄了黃四的“商業模式”,就像《華爾街日報》分析一家鐵路公司的財報一樣。
“…每售出一名健康的成年男性勞工,黃四的組織可以從古巴的甘蔗種植園主手中獲得四十西班牙銀元。除去付給地方蛇頭的五銀元,以及航咄局屑s兩銀元的成本,包括最低限度的食物和不可避免的死亡損耗,單筆交易的淨利潤高達三十三銀元。在1868年的高峰期,黃四控制的船隊一年可以咚统^三千名豬仔,年利潤接近十萬銀元,這筆錢足以在舊金山任何一個豪宅區購置房產……”
當威爾遜寫下這些文字時,他的手是冰冷的。
黃四又被拉回了鬥場當人肉沙包,他不過是在轉述地獄的景象。
這本書被命名為《黃土之下》,波士頓一家以出版嚴肅讀物聞名的出版社看中了。
1875年初,這本書悄無聲息地上市了。
它的反響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普通民眾對它毫無興趣。故事裡沒有英雄,沒有愛情,只有一個卑劣的異國罪犯和一群面目模糊的受害者。它在廉價小說市場上輸得一敗塗地。
然而,在另一個圈子裡,它卻掀起了軒然大波。
東海岸那些依然活躍的廢奴主義者後裔、人道主義者、以及一些對社會問題感興趣的知識分子,將這本書奉為圭臬。
《大西洋月刊》發表了一篇長篇評論,稱讚這本書“揭示了我們這個時代最醜陋的奴隸貿易變種……威爾遜先生的偉大之處在於,他放棄了廉價的道德譴責,而是用冰冷的事實,構建了一座無法辯駁的罪惡紀念碑。”
威爾遜開始收到來自哈佛和耶魯大學教授的信件,他們邀請他去進行演講。一些社會改良組織將他的書作為募捐晚宴上的宣傳材料。
他第一次被冠以“有良知的作家”、“勇敢的揭秘者”這樣的頭銜。
威爾遜對此感到無比的諷刺。
勇敢?他的素材是一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告訴他的。
良知?他寫這本書的唯一目的,是為了錢和名聲。
這本書的銷量最終只有區區兩萬冊,給他帶來的版稅甚至不夠支付他在紐約一年的開銷。
但他卻獲得了一種意想不到的“資本”,那就是評論界的讚譽和一種虛假的道德光環。
陳九對此似乎很滿意。
他告訴威爾遜:“名聲有時比金錢更有用。你現在有資格去講一個更大的故事了。”
那時的威爾遜還不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他只是有些失落,也有些慶幸。失落的是沒能一夜暴富,慶幸的是,這個故事的危險性似乎有限。
畢竟,被他冒犯的,只是一群遠在天邊的、上不了檯面的罪犯。
他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做一個“安全”的、受人尊敬的“紀實作家”。
直到他讀完了陳九給他的第二份檔案。
一個厚厚的、裝滿了關於聖佛朗西斯科前任市長威廉·阿爾沃德所有秘密的牛皮紙袋。
那一刻威爾遜才明白,他的弄臣生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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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關於阿爾沃德市長的檔案,與其說是資料,不如說是一部已經寫好了劇本大綱的城市編年史,只是裡面充滿了最骯髒的細節。
有市政工程合同的副本,上面清晰地標註著給各位議員的回扣。
有警局內部的秘密報告,記錄瞭如何掩蓋某些富商子弟的醜聞。
甚至還有妓女的證詞,詳細描述了她們曾在哪些達官貴人的床上,聽到過哪些關於土地交易的秘密。
威爾遜花了整整三個月,將這些碎片化的資訊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在資料的最後,是關於市長的兒子,卡爾·阿爾沃德的記錄。
一個年輕、英俊、前途無量的海岸警衛隊軍官,一個被精心包裝出來的城市英雄,在一次鎮壓暴亂行動中“不幸”中槍身亡。
卡爾是如何肆無忌憚地打擊沿海漁民,是如何羞辱他人為樂,又是如何在暴亂中被一個卑微的漁民所殺。
他又是如何冒領功勞,在父親和其他利益集團心照不宣的默許下,他站上了領獎臺,成為了城市英雄。
一個偉大的、光鮮的、受人愛戴的父親,背後卻是一個貪婪、冷酷的魔鬼。
如何在碼頭擴建案上侵吞財政款項,如何收取回扣,如何利用政策打擊政敵。
一個表面上維護正義、揭露真相的英雄兒子,最終卻被自己治下保護的漁民所“謿ⅰ薄�
威爾遜決定將這本書命名為《市長之子》。
他的寫作風格,依然保持著那種被評論家們稱讚的“剋制”與“冷靜”。他從不用“貪婪的”、“邪惡的”這類形容詞。他只是平靜地敘述:
“…九月三日,阿爾沃德市長簽署了第七號碼頭的擴建法案,該工程的中標方是西部聯合建設公司。隨後,市長夫人的個人銀行賬戶上,收到了一筆來自德國公司的五萬美元匯款。
“卡爾·阿爾沃德上尉在寫給未婚妻的信中多次提到,他對第七號碼頭附近日益猖獗的鴉片走私感到極度的憂慮與困惑,也因此他採取了一些更激烈的手段……”
所有的判斷權,都交給了讀者。
1876年秋天,《市長之子》在全國同步發售。
這一次,讀者的反應爆炸了。
在東海岸,這本書最初只是被當作一本情節曲折的政治驚悚小說。
但在西海岸,在舊金山時,整座城市都被點燃了。
人們瘋了。
他們拿著書,走上街頭,對著市政廳、對著那些報紙上常見的富商豪宅指指點點。
書中的每一個虛構的角色,都被進行了地毯式的“索隱”和“解密”。
“西部聯合建設公司”就是負責碼頭擴建,採購機械的公司!那個叫雷諾茲的議員,就是議長布萊恩特!那個被滅口的妓女,就是之前在大橋上失足墜海的那個舞女!
這本書成了一面照妖鏡,照出了城市光鮮外表下所有的爛瘡和膿包。
它也成了一把鑰匙,為普通民眾開啟了一扇窺探上流社會真實咦鞣绞降囊暣啊�
他們震驚地發現,那些平日裡在教堂做禮拜、在慈善晚宴上發表演講的“城市棟樑”,私下裡竟是如此的不堪。
加州的報紙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紀事報》這樣深受政黨影響的大報,連續數週用整個版面來“解讀”威爾遜的小說,一一反駁其中的某些事件。
而那些被鐵路大亨和銀行家控制的報紙,則對威爾遜發起了最惡毒的攻擊。他們稱他為“東海岸來的騙子”、“靠謊言和誹謗牟利的文學投機販”,他們甚至僱傭私家偵探,試圖挖出他的黑料,但除了他曾經給小報寫稿的經歷外,一無所獲。
這種攻擊,反而為他做了最好的宣傳。
威爾遜的讀者,那些在經濟危機中失去工作、對現實充滿憤怒的普通人,將他視作代言人。成千上萬封讀者來信湧向出版社。一個失業的鐵路工人寫道:“威爾遜先生,謝謝您。您寫出了我們所有人的心聲。我們早就知道那些大亨和政客是一夥的,搶走了屬於我們的活路。但我們沒有證據,也沒有人聽我們說話。是您,給了我們聲音。”
一個孩子的母親寫道:“我無法想象一個市長和市長兒子會如此。我為那個犯謿⒆锏臐O民流淚,也為這個城市的墮落而感到悲哀。願上帝保佑您,讓您能繼續為我們書寫真相。”
這本書,成了席捲全國的大罷工的導火索。
被奉為底層勞工的精神象徵,即便是那些不識字的人也都完整地聽完過整個故事。
每一間廉價酒館,都必定有人大聲朗讀這間小說。
他們對報紙上一些文學評論嗤之以鼻,有很多小說家發表評論,說威爾遜的小說和文字沒有任何文學性可言,純粹是太過寫實,太有代入感。
並且說威爾遜的小說,有十分明顯的“煽動性”。
威爾遜看著這些信,心中五味雜陳。
他只是一個複述者,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真正的英雄,或者說,真正的魔鬼,是那個給他所有資料的陳九。他才是那個導演了整場大戲的人。
隨之而來的,是名利和危險。
《市長之子》的銷量突破了五十萬冊。威爾遜的名字變得家喻戶曉。版稅像潮水般湧入他的銀行賬戶。他重新過上了那種他曾以為永遠失去的奢侈生活。
但危險也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