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天色,似乎更暗了。
“如果我是黃久雲,”陳九淡淡地說,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一炮轟平秉公堂只是頭盤小菜。真殺招...怕且劈到至公堂天靈蓋。”
“那裡,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王崇和瞳孔驟縮。
“他要的是龍頭棍,要坐的是金山華埠頭把交椅,是整個金山華埠的話事權。除咗逼我落場,至公堂怕且血浸階磚。”
“黃久雲比我狠,既然你逼你鋪我落注?,我就隨了你的願!”
陳九猛地轉身,那雙平靜如血海的眸子裡,終於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撕扯出來:
“黃阿貴!”
“在!九爺!”黃阿貴從門背後裡鑽出來,臉上又是血又是灰。
“你帶人,即刻將秉公堂所有能喘氣的,都給老子抬出去!之後,所有的人手全部撒出去摸香港洪門這些人的蹤跡,不要再犯懵柄去送死,所有人都小心些!”
他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秉公堂,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
“這裡…還要佈置給鬼佬看。”
“阿忠!”
“在!”
“拖你隊’快刀旗’做先鋒!遇神斬神,遇鬼斬鬼,邊個夠膽攔路,過刀不留!”
“其他人!”陳九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聞訊趕來的弟兄,“跟我走!”
“去至公堂!”
他沒有再說一個“殺”字。
但每一個人都從他那雙紅得發黑的眼睛裡,看到了比“殺”更可怕的東西。
那是…業火。
要將這汙濁的、骯髒的、吃人的金山,燒個乾乾淨淨的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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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景仁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
腦袋像是被人用鐵錘狠狠砸過,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神經,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他掙扎著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草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
“先生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劉景仁轉過頭,看到一個面容枯槁的老郎中,正坐在他的床邊,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我……這是在哪兒?”劉景仁的聲音乾澀,喉嚨像火燒一樣。
“在義興公司的一樓,你昏咗成個時辰啦。”旁邊一個漢子介面道。
劉景仁的記憶,像破碎的瓷片,一點點拼湊起來。
黃久雲和趙鎮嶽…..炮聲……爆炸……還有……
“九爺呢?!”
他猛地坐起身,不顧滿身的劇痛,一把抓住郎中的手腕,“九爺在哪裡?!”
“先生莫急,莫急……”老郎中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安撫道,“九爺在二樓,他吩咐了,您醒了就好好歇息。”
“歇息?!”
劉景仁的眼睛瞬間紅了,他一把推開郎中,掙扎著就要下床。
“我不能歇息!我要去見九爺!”
兩個負責看護的漢子連忙上前攔住他:“劉先生,您有傷在身……”
“滾開!”劉景仁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他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拼命地想要掙脫束縛。
“放開我!”
“放閘!我死都要見九爺!”
他用力過猛,身體一軟,竟從床上翻了下來,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可他沒有放棄,手腳並用地,向著門口爬去。
那副狼狽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教書先生的斯文?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他們知道,攔不住了。
只好一左一右,將他攙扶起來。
“承情…”
劉景仁喘著粗氣,掙開了他們的手,自己扶著牆,一步一步,向著外面走去。
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外面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一層的大廳裡,站滿了人。
密密麻麻,至少有六七十個。
他們個個手持利器,砍刀、短斧、長槍……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著,像一群等待出征的兵。
每一個人的呼吸,都顯得那麼粗重,那麼壓抑。
整個大廳,彷彿一個巨大的火藥桶,只等一個火星,便會轟然爆炸。
劉景仁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恐怕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艱難地,在兩個漢子的攙扶下,爬上了二樓。
二樓的會客廳裡,很安靜。
只有陳九一個人。
他背對著門口,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孤過野墳山,險過磨利刀。
“九爺……”
劉景佩被攙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劇烈地喘息著,顧不上身上的傷痛,急切地開口:
“是黃久雲做的!是那條香港來的瘋狗!”
“九爺!你現在立刻帶人返回捕鯨廠!坐船!連夜去薩克拉門託!走得幾遠得幾遠!!”
他的語速極快,充滿了焦慮與恐懼。
“炮仗震穿天,鬼佬絕對不會坐視不理!他們才不管什麼真相,不管誰對誰錯,只會把所有涉事的人都抓起來問罪!秉公堂人人皆知是你主事,你實變頭炷香!”
“一入差館深似海,就係砧板塘底魚!萬事皆休,任人宰割!”
陳九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佈滿了血絲,紅得可怕。
他看著劉景仁,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鎮嶽….”
他說道這裡,突然想起來洪門中人最忌諱一個死字,嘆了口氣改口
“他…過咗身。”
“何文增都跟尾去。”
“屍體……就停在樓下的後院。”
劉景仁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死了?
都死了?
陳九接著說,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
“至公堂剩下那幾個老叔父、管事、師爺,怕他們爭權鬧事,現在盡在我掌心托住。”
“鬼佬的騎警……已經殺到了花園角。”
他站起身,走到劉景仁面前,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說道:
“死咁多人頭,總要給鬼佬一個交代。”
“我走了,至公堂副爛攤頭邊個執?捕鯨場幾百兄弟姊妹點算?風浪食硬他們!”
“所以我不能走。”
“我仲要... 跟住鑼鼓,做場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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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炮聲一響,震醒整個花園角。
李永建,一個在花園角開了家小小雜貨鋪的商人。
他賣的東西很雜,從針頭線腦到給船工的劣質菸草,從發黴的陳皮到不知哪國產的玻璃珠子。他的生活,也和他的鋪子一樣,雜亂,但平靜。
直到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本來和過去的一千個夜晚沒有什麼不同。李永建早早上了門板,在二樓那張會吱呀作響的床上,做著一個關於回到新會老家,吃一碗熱騰騰豬腳姜的夢。
夢是甜的,帶著醋的酸。
然後,一聲巨響,把他的夢,連同半扇窗戶,一起炸得粉碎。
轟——!!!
李永建從床上彈了起來。
不是驚醒,是炸醒。
屋子在抖,窗戶在抖,他的心,他的牙,他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在抖。
一瞬間,他以為是天公發怒,降下天雷要收了他這半輩子偷奸耍滑的腌臢命。
他蜷在床角,用那床又薄又潮的被子死死矇住頭,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只敢在黑暗裡瑟瑟發抖。
炮聲……是炮聲。
在唐人街,在這個連鬼佬警察都不願多走幾步的,被稱作“法外之地”的蛔友e,竟然有人動了炮!
這是瘋了。
所有人都瘋了。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炷香,或許是一個時辰。
外面的風混著刺鼻的硝煙味,從破碎的窗洞裡鑽進來,又冷又嗆。
李永建終於鼓起勇氣,手腳並用地爬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從窗簾的破洞裡,向外窺探。
街上,像鬼過境。
秉公堂那棟兩層小樓,平日裡總是亮著燈,此刻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掏空了胸膛,牆上是一個巨大的、還在冒著青煙的黑洞。
就在這時,從他身下隔壁店鋪裡,悄無聲息地推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東西很醜,很粗陋,像幾截燒焦的木頭捆在一起,底下是兩個不怎麼圓的車輪。可他認得,那是炮。
一尊將秉公堂轟開一個窟窿的…土炮。
十幾個精悍的漢子,穿著短打,頭臉都用黑布蒙著。他們動作很快,沒有半句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