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臨死的時候,他的腦海裡沒有那些耶魯大學求知的日子,甚至沒有至公堂老人對他的包容和培養,只是突然閃過了一個名字。
那是一個同樣陰冷的午後,他懷著忐忑與激動,踏入耶魯大學的校園。
他年方二十,是那片古老土地上唯一的求索者,孤獨和新奇是他每一天的功課。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名字。
不是從華人圈子。
而是在院長那間堆滿舊書的辦公室裡。
“你讓我想起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年輕人。就在十幾年前,我們迎來了第一位來自清國的畢業生。他的名字叫YungWing(容閎)。”
容閎。這個名字,在那個瞬間,對剛剛脫離溫飽的年輕人來說,不只是一座豐碑,一個標杆,更是一個謎。
他畢業後去了哪裡?他是否實現了用所學知識報效國家的理想?
接下來的幾年,何文增從報紙的角落,從商人的閒談中,追蹤著這個謎的答案。
也曾失望過。聽說他在香港、上海經商。
也曾焦慮,難道遠渡重洋,頂著如此多的歧視和羞辱就是為了個人的富足?這是否也將是自己的宿命?
直到1864年,驚雷傳來。
他回來了,帶著託付,為中國購買新式機器,籌建江南製造總局。
那一刻,何文增所有的疑慮都煙消雲散。
他成功了!
他將耶魯的理想,變成了強國之策的現實!
他是一個孤獨的鋪路人,要為成百上千的後來者,鋪平一整條道路。
這麼多年,何文增曾以為,還完了至公堂的恩情,那也該是自己的事業。可是……
何文增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趴倒在地上。
可是……自己又做了什麼呢?
用耶魯學來的邏輯去分析堂口的賬目,用所學的知識去周旋於那些鬼佬之間。
曾以為這也是一種報效,一種曲線救國。
可終究,只是在這片泥潭裡,越陷越深。離那條路,越來越遠了……
本該……自己本該追隨他的腳步,去為那片落後的土地,貢獻全部的力量……
他後悔了。他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和龍頭直言。
他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看清自己的心。
他看著那些衝進“義興貿易公司”大門的、如狼似虎的打仔,看著那些在血泊中倒下的至公堂兄弟……
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從畢業踏入這裡後,都在算計,在佈局。 卻唯獨,算漏了自己的結局。
還有那個男人…….陳九。
那個同樣滿手血腥的年輕人。
那個在薩克拉門託河谷,說要為所有華人開墾出一片新天地的男人。或許……或許他能做到吧。
或許他能……替我看看,我未曾見過的那個世界吧……
第83章 搭臺
雨,停了。
血,卻沒有停。
陳九的鞋踩在花園角地面上薄薄一層的積水裡,濺起的不是泥水,還有心中的驚怒和惶恐。
他的人像一陣風,一陣從黑暗深處吹來的、帶著殺意的風,捲到了秉公堂的門前。
門?
哪裡還有門。
兩扇厚實的木門,如今只剩下些掛在門框上、燒得焦黑的碎木條,像被啃爛的骨頭。
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是硝石、硫磺、焦木,還夾雜著……血肉被撕開後特有的腥味。
秉公堂,塌了半邊。
土質霹靂炮的威力,遠比想象中更惡毒。
炮彈裡裹著的,不是圓潤的實心彈,而是鐵砂碎石。
這些東西在炸開的瞬間,變成了成百上千把最惡毒、最細小的刀,向著四面八方飛濺,收割著堂內每一條鮮活的生命。
地上,牆上,樑上……到處都是被撕裂的痕跡。
有些木板牆被直接砸穿,留下一個不規則的破洞。頭頂的樑柱被砸斷,導致部分結構坍塌。
二樓半數塌了下來。
灰塵還沒完全落完,和地面上的血已混在一起凝固,變成了暗褐色。
幾具屍體,以一種扭曲到極致的姿態,橫七豎八地躺在廢墟里。
他們身上佈滿了細密的、血肉模糊的傷口,像是被無數只餓瘋了的野狗狠狠撕咬過。
一個值夜的漢子,胸口被一整塊碎鐵片貫穿,將他的身體死死釘在牆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臨死前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另一個,半邊臉都被削掉了,白森森的牙床裸露在空氣中,一隻空洞的眼窩裡,還嵌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鐵釘。
“景仁!”
陳九的吼聲嘶啞,像一頭受傷的狼。
他衝了進去,在倒塌的房梁和破碎的桌椅間尋找,還沒看到那個教書先生,倒是先找到了一個老人。
趙鎮嶽癱倒在太師椅的殘骸旁,他那身黑色綢衫被鮮血浸透,胸腹間是一個碗口大的血窟窿,隱約能看到裡面翻卷的皮肉和斷裂的骨頭。
他的喉嚨還被人撕開一道口子,臨死前噴出了大片血沫,染紅了半張臉。
“趙伯……”
陳九顧不上多說,趕緊招呼後面的人搭手施救,自己又開始翻找。
劉景仁就躺在不遠處,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腿被倒下的橫樑砸斷,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上半身夾在桌子和橫樑中間,額角被飛濺的碎石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早已昏死過去,臉上滿是灰塵和血汙。
在二樓辦公的傅列秘,不知道被什麼擋了一下,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
只是摔斷了腿,此刻漸漸驚醒,正抱著自己的小腿,發出痛苦的哀嚎,與這滿堂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九的眼睛瞬間紅了。
不是悲傷的紅,不是憤怒的紅。
那是一種……很平靜的紅,像一片凝固了的血海。
他緩緩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探劉景仁的鼻息,手卻抖得厲害,幾次都落不下去。
他怕。
他怕這最後一點生氣,也在他指尖流逝。
“九爺……”
黃阿貴跑得慢了一步,帶著人衝了進來,看到眼前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聲音都顫了,“快……快救人!去請郎中!”
他指揮著手下的弟兄,七手八腳地開始清理現場,將傷者小心翼翼地抬到還算完整的地方。
王崇和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陳九,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哀嚎的鬼佬。
然後,他緩緩地、無聲地,退了出去。
他的身影,像一縷青煙,消失在門外深沉的夜色裡。
他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言語。
怒氣和殺意衝到心口,沸騰到極點,反而失語,逐漸變得沉默。
陳九盯著幾個臨死的去了秉公堂後巷的義學。
隔著十幾步,這裡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只是被震落了些許瓦片和灰塵。
學堂裡空無一人,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黑板上還留著林懷舟昨日教書時寫下的娟秀字跡。
那種無人的寂靜,讓他那顆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聽到有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臉上帶著幾分驚惶的林懷舟走了出來。
義學的氣氛讓她很喜歡,索性留在了這裡。剛剛被值夜的打仔護到了一邊休息。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青布胰梗樕衔词┲郏吹疥惥艜r,也不禁愣住了。
她看到他滿身的血汙,看到他那雙紅得可怕的眼睛,更看到了他身上那股……化為實質的、冰冷的殺意。
那殺意,像一把無形的刀,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你……”
她想說些什麼,想問他發生了什麼,想安慰他,想讓他……不要這樣。
可她發現,所有的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擔憂與……心痛。
陳九也看著她。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衝她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很輕微的動作,卻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做完這個動作,他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有一句話。
他跟著王崇和的身影,來到秉公堂斜對面那家臨街的商鋪。
門是虛掩的。
裡面,還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尚未散盡的硝煙味。
地上,有幾處被火藥燻黑的痕跡,還有一些用來調整角度、墊高炮架的木楔子。
王崇和就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問道:“九爺,點劈?”
陳九走到他身邊,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眼神平靜得可怕。
“我即刻帶兄弟們開壇拜刀,”王崇和的聲音,也像淬了冰,“要他堂口今夜除牌?冚成堂白瓜!”(今夜除名,滅他滿門活口?)
陳九搖了搖頭。
他走到門口,望著街面上那些被炮聲驚動、卻又不敢靠近,只在遠處探頭探腦的影子。
六大會館的、同鄉會的、還有那些聞到血腥味的……野狗。
“沒機會了。”
陳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炮聲咁響,足以驚動成半座城,鬼佬的騎警絕不會比清廷的差役還慢,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路上。我們現在殺出去,就是往人家張開的網裡鑽。”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股徹骨的寒意:“何況,黃久雲既然敢在這唐人街動炮,恐怕早已經備好了後手。他的人……怕是早就轉移了。”
“說不定,現在就有幾雙眼睛在外面盯著,看咱們動不動手。動手了,正中別人下懷。講唔定仲有一炮等住我們。”
“呢唐人街,大得好,又黑得好,想藏幾十條人命,易過藏幾根針。”
王崇和的刀,在鞘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那是刀的憤怒,也是他的。
陳九的目光,越過那些窺探的影子,投向了更遠處的、至公堂總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