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幾個人推著炮,迅速消失在另一條巷子的黑暗裡。
又有兩個人,如同鬼魅,一閃身便進了秉公堂那冒煙的黑洞。
李永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進去的人,很快就出來了。他們的身影一晃,便又融入了夜色,彷彿從未出現過。
整個世界,又只剩下風聲,和那座被撕開胸膛的秉公堂無聲的哀嚎。
緊接著不遠處有喊殺聲傳來,那些匆匆離去的人像是和什麼人撞上了,但又很快結束。
不多時,又是腳步聲。
先是零星的,急促的,從四面八方而來。
先是十幾個打仔,驚惶惶衝了進去,很快拖出來一句屍體,又分出人手不知道去哪裡報信。
他看到一隊人,也是幾十個,個個手持刀槍,為首的那個年輕人,一身黑衣,臉在陰影裡看不清楚,只覺得他身上的殺氣,比這雨夜更冷。
他們衝進了秉公堂,很快,又抬著幾個血肉模糊的人衝了出來,向著另一個方向奔去。
然後,是更多的人。
一波又一波。
有穿著各色短衫的打仔,有提著燈幌袷悄膫會館的管事,他們來了,在廢墟前指指點點,咒罵幾句,又匆匆離去。
最後是沉默的清場,一個人都不剩。
整個花園角,像一個走馬燈的戲臺,你方唱罷我登場。
李永建躲在窗簾後面,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手腳冰涼。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街口終於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是馬蹄聲。
一隊騎警。
馬蹄如雷,人影攢動。
穿著單排扣西式外套,有的扣子都沒系對,露出裡面的白襯衫。
頭頂的盔式帽歪戴著,一點也沒有往日的威風氣色。
他們的腳上蹬著半舊的高筒皮靴,靴筒上滿是泥點子和不知名的汙漬。
腰間的寬皮帶鬆鬆垮垮,掛著柯爾特左輪手槍的槍套,他們像是剛從哪個女人的床上被拖起來,滿臉宿醉的疲憊和不耐煩,罵罵咧咧地在廢墟前轉了一圈,用馬鞭指指點點,然後便像是完成了任務一般,又罵罵咧咧地走了。
天,開始矇矇亮了。
當第一縷灰白的光,照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時,更沉重、更整齊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這次來的,是兵。
他們不是警察,是真正的兵。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陸軍四扣短款軍裝外套,紐扣是聯邦鷹徽的黃銅釦,在晨光中十分顯眼。
天藍色的褲子筆挺,褲線像刀鋒一樣。他們頭戴著平頂軍帽,帽徽清晰可辨。
每個人腰間都繫著厚實的黑色皮帶。
他們肩上扛著的,正是長長的步槍,上了刺刀的槍頭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著雪亮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們的步伐大致整齊,皮靴踏在地面上的聲音,敲在李永建的心上,讓他更加惶恐,來了金山之後,就只在碼頭上見過這幫兵老爺一次。
今日卻開了眼,看見整整一隊人。
他們沒有叫罵,沒有喧譁,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封鎖了整個花園角。
那股訓練有素的行伍之色,比之前任何一撥人都要可怕。
李永建看著他們,心徹底沉了下去。
天亮了,他卻覺得比夜裡更黑。
一夜未眠,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他戰戰兢兢地摸下樓,想找點冷饅頭墊墊肚子。
“砰!砰!砰!”
一樓的門板,突然被擂得山響!
那聲音暴力,且不容拒絕。
他的魂差點被這三聲嚇飛。他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前,哆哆嗦嗦地拉開門栓。
門被一腳踹開。
李永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著,摔倒在冰冷的、混著雨水的街面上。
他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張張陌生的、驚慌的臉。
鞋子店的李老闆、賣雲吞麵的阿婆、還有那些平日裡在碼頭扛包的苦力……所有住在這條街上的人,都被趕了出來。
他們像一群待宰的羊,被那些手持長槍的兵,圈在街心。
一個穿著軍官制服、像是頭目的人,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他身後,一個滿臉怒容的白人警察正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那是南區警長帕特森。
帕特森警長撥開兩個擋路計程車兵,徑直走到軍官馬前,他沒有抬頭,只是盯著對方擦得鋥亮的馬靴。
“上尉,”
帕特森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的人昨夜就已到場,這裡是聖佛朗西斯科警察局的管區。聯邦軍隊,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馬背上的軍官,步兵團的米勒上尉,緩緩低下頭。
他的臉上很乾淨,鬍子颳得一絲不苟,與帕特森那張因憤怒和宿醉而浮腫的臉形成鮮明對比。
“警長先生,”
“我計程車兵在昨夜於普雷西迪奧的哨崗上聽到了炮聲。炮聲,警長,不是幾隻醉鬼打碎酒瓶的聲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秉公堂那巨大的窟窿,
“當一座城市裡,有人開始使用火炮來解決他們的‘糾紛’時,這就已經超出了‘治安事件’的範疇,這個城市已經失控了!這叫叛亂,或至少是叛亂的開始。而鎮壓叛亂,是合眾國軍隊的職責。”
帕特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知道米勒在偷換概念,但又無力反駁。
雖然現在的聖佛朗西斯科治安很亂,幫派火併時有發生,但動用火炮,這無疑是給了聯邦軍隊介入的完美藉口。
“這是我們警察局的內部事務!”
帕特森還在做最後的掙扎,“你們軍方是不是忘了,普雷西迪奧那塊地,很快就要變成市民的公園了?米勒上尉是急著在被趕走前,最後再耍一次威風嗎?”
這句夾槍帶棒的譏諷,終於讓米勒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比帕特森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警長先生,如果你的警局能行使自己的職責,能阻止有人在距離市政廳不到三英里的地方架起土炮,我此刻應該在軍營裡喝著熱咖啡,而不是站在這骯髒的、混著血和尿的泥水裡。”
米勒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帕特森的臉上。 “正是因為你們的無能,才需要我們來收拾殘局。或者說,警長是想告訴我,你的警察有能力處理一場可能席捲整個聖佛朗西斯科的武裝暴動?”
帕特森語塞。他看著米勒身後那些面無表情、槍上刺刀計程車兵,知道自己今天討不到任何便宜。
米勒不忘了繼續嘲諷,“不要把你們安排的那些市民情願真的當回事,你覺得軍方會不會同意這種鬧劇?市政公園?告訴你背後的主子,想強徵軍營的地掙錢,再給你們一百年!”
就在這時,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從街口飛馳而來,一個穿著西服的政府職員跳下車,快步衝到帕特森身邊,附耳低語幾句,並將一份蓋著火漆印的公文塞進他手裡。
帕特森的眼睛驟然亮了。
他緩緩展開那份檔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上尉,”帕特森的聲音突然變得沉穩而有力,他將那份公文舉到米勒眼前,“或者,你該看看這個。”
米勒的目光落在檔案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新任市長威廉·阿爾沃德親筆簽署的緊急行政命令。命令授權聖佛朗西斯科警察局,在“特殊時期”,全權接管包括唐人街在內的所有區域的治安與調查工作,以“防止事態擴大,維護城市穩定”。
檔案末尾,市長的簽名龍飛鳳舞,旁邊的日期,正是今天凌晨。
“市長的命令,”帕特森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勝利意味,“授權我,帕特森,處理這起‘幫派火併’。上尉,現在,這裡是我的地盤了。”
米勒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這個他一向看不起的、只知道收黑錢的愛爾蘭警察頭子,竟有如此後手。
一份由市長簽署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行政命令,就像一堵無形的牆,擋在了他和他的軍隊面前。
“警長先生,”米勒的聲音冷了下來,“市長閣下或許不瞭解《軍事司法法典》第11條。在面臨武裝叛亂的威脅時……”
“叛亂?”帕特森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刺耳。“上尉,你哪隻眼睛看到叛亂了?我看到的,只是一群喝醉了的中國苦力,因為搶女人或者賭錢輸了,打了一架,不小心弄響了一隻……大號的爆竹。”
他用警棍指了指秉公堂的廢墟,“這叫械鬥,是治安案件,歸我管。上尉,你的人,是不是該退到唐人街以外了?”
他湊近米勒,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或者,上尉是想讓我的人,去普雷西迪奧軍營東邊的那個小碼頭……查一查最近有沒有什麼‘不明貨物’上岸?我聽說,那裡的夜晚……很熱鬧啊。”
米勒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死死地盯著帕特森,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謝爾曼上校專門交代了他,這次過來強佔治安權,是為了突出市政廳的無能,好讓軍方多個藉口駁回已經提交到州議會的提案,以證明軍營對於太平洋沿岸以及市政防禦的重要性。
“上尉,”帕特森直起身,拍了拍米勒的肩膀,彷彿他們是多年的老友,“別緊張。我們都是為這座城市服務。只不過,各司其職罷了。你計程車兵,該回軍營休息了。這裡……交給我。”
米勒沉默了許久,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收隊。”
士兵們雖然不解,但還是執行了命令。
帕特森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終於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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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冷雨,未能洗淨花園角上空那股刺鼻的硝煙與血腥混合的焦糊味。
秉公堂,那座剛剛在唐人街豎起希望與公義旗幟的兩層木樓,此刻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殘骸,正面牆體被轟出一個巨大的、犬牙交錯的破洞。
那塊寫著“秉公堂”的描金牌匾,此刻也只剩半邊,搖搖欲墜。
廢墟內外,早已是一片狼藉。
炮彈中裹挾的鐵砂和碎石,將周遭數家商鋪的門窗打得如同篩子,滿地都是破碎的瓦礫、木屑。
亨利·喬治幾乎是第一批趕到現場的白人記者。
他那輛僱來的馬車在街口便被設定路障的警察攔下。
他顧不上爭論,直接跳下車,憑著《紀事報》的記者證件,踏入了這片如同戰場般的廢墟。
作為一名資深的評論員,他見慣了金山的罪惡與繁華,也曾用筆鋒揭露過鐵路公司的貪婪與政客的虛偽。
但眼前這副景象,依舊讓他心頭一顫。
這不是尋常的堂口火併,那股濃烈的、火藥燃燒後特有的硫磺味,以及那被暴力硬生生撕開的建築創口,無不昭示著一種更為冷酷、也更為可怕的力量介入。
喬治喃喃自語,他蹲下身,捻起一塊鐵片。
他的目光在混亂的現場飛快地搜尋著。
他需要找到一個能說話的人,一個能告訴他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的人。
很快,他便在一處半塌的屋簷下,發現了兩個被眾人圍在中央的身影。
其中一個,正是他不久前才在秉公堂拜訪過的劉景仁。
這位總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先生,此刻卻狼狽不堪。
他那件藍布長衫被撕開數道口子,傷口雖然已經被包紮,但鮮血已然浸透了布料,正一點點地往下滴。
他的臉上滿是菸灰和血汙,嘴唇乾裂。
而在身側的,是那個見地很深的白人!
傅列秘的情況比劉景仁稍好,他靠在斷壁上,氣色看著還可以。
“劉先生!傅列秘先生!”喬治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景仁抬起頭,看到是喬治,眼中那份警惕才稍稍卸下。
“喬治先生……你來得正好……你都看到了……”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殘垣斷壁,掃過那些特意被安排在人前哭泣不止的婦孺,最終落在那塊被炸得只剩半邊的“中華義學”的牌匾上。
“他們……他們轟炸的,是慈善機構,是慈善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