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她今日穿著一件湖藍色的絲絨長裙,外面罩著一件潔白的披肩,領口處繫著一條精緻的淡紫色緞帶。
金色的長髮在海風中微微拂動,幾縷調皮的髮絲貼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襯得她那張姣好的面容愈發白皙動人。
她和那日在教會門口見過的青年並肩站著,在觀禮人群的最前排。
這個女人,她的命吲既环植妫c他這個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的軌跡,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發生短暫的交織,卻又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各自的世界裡。
幾次見面,心情卻不同。
艾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經意地朝華人勞工聚集的方向望了一眼。
陳九的心中,沒有泛起絲毫波瀾,也沒有了當初在捕鯨廠時,面對艾琳主動示好時的那份侷促與莫名的煩躁。
他平靜地移開視線,再次拉低了帽子。
“咚——咚——咚——”
碼頭鐘樓沉悶的鐘聲敲響了十下,預示著儀式的正式開始。
幾名頭戴鴨舌帽、身著筆挺制服的德國人,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那臺巨大的蒸汽起重機旁,開始進行操作演示。
隨著其中一人拉動操縱桿,起重機頂部的煙囪冒出一陣濃烈的黑煙,緊接著便是一陣刺耳的蒸汽嘶鳴聲,巨大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帶動著吊臂緩慢而堅定地抬起。
“嗚——”
吊臂的鋼纜繃緊,發出沉重的呻吟。它精準地鉤住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重達數噸的巨大貨箱,然後在一片壓抑的驚歎聲中,穩穩地將其吊離地面,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平緩的弧線,再準確無誤地移動到數十米外的指定位置,輕輕放下。
整個過程流暢而高效。
觀禮的區域內,名流顯貴們爆發出陣陣掌聲與讚歎。
“太棒了!這簡直是工業的奇蹟!”
銀行家忍不住低聲讚歎道,眼睛裡閃爍著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中央港口吞吐量成倍增長、無數金錢滾滾而來的美好景象。
“是啊,有了這臺機器,我們聖佛朗西斯科的貿易量,至少能再翻一番!”
另一位經營著數艘遠洋貨輪的船吖纠祥浺埠芗樱呀浽诎底员P算著,如何利用這臺高效的吊機,為自己的公司帶來更多的利潤,甚至擊敗那些還在使用老舊人力裝卸方式的競爭對手。
警察們維持秩序的力度更大了,他們手中的警棍不時敲打著欄杆,厲聲呵斥著那些因為好奇而試圖往前擁擠的勞工,生怕這些“骯髒”的傢伙驚擾了貴人們的雅興,破壞了這莊嚴而神聖的儀式。
蒸汽起重機的演示完畢,新任市長阿爾沃德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精神煥發地走上了臨時搭建的木質講臺。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自信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開始了他那熱情洋溢的演講。
“女士們,先生們,親愛的市民們!”
阿爾沃德市長的聲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他張開雙臂,“今天,我們站在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共同見證一個歷史性的時刻!這臺來自遙遠德意志的蒸汽巨獸,它不僅僅是一臺冰冷的機器,它更是我們的城市邁向繁榮與進步的光輝象徵!”
“它預示著,我們的港口將更加繁忙,我們的貿易將更加興盛,我們的城市將更加富強!”
“今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聖佛朗西斯科,是西海岸的明珠,是充滿機遇與夢想的黃金之城!它的繁榮,離不開一代又一代建設者的辛勤付出,更離不開我們對進步與效率的不懈追求!”
阿爾沃德市長的德語口音雖然明顯,但語氣鏗鏘有力。
他目光炯炯地掃過臺下眾人,繼續說道:“長期以來,我們南灘碼頭的裝卸效率,一直受到人力和落後工具的制約。貨物積壓,船隻延誤,不僅影響了我們城市的商業信譽,也增加了所有商戶的郀I成本。為了改變這一現狀,為了讓聖佛朗西斯港真正成為西海岸最現代化、最高效的港口,市政廳經過審慎研究,決定引進這些代表著最新科技成果的蒸汽起重吊機!”
他伸手指了指身後那臺鋼鐵巨獸,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這臺吊機,是科技的結晶,是進步的象徵!它的投入使用,將徹底改變我們碼頭落後的裝卸方式,極大地提高工作效率,降低郀I成本,為城市的商業發展注入新的活力!”
臺下,支援阿爾沃德的商人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而那些愛爾蘭勞工們,則臉色愈發難看。
“我知道,”
“任何新技術的出現,都可能帶來一些改變,甚至陣痛。一些習慣了傳統工作方式的兄弟,可能會擔心自己的生計受到影響。但請相信,市政廳絕不會忘記任何一個為這座城市做出過貢獻的人。我們將積極創造新的就業機會,幫助大家適應新的發展。”
蒸汽驅動的絞盤還在工作,重達數噸的木箱一個接一個的放到指定的位置。
往日要完成拆卸搬咭粋貨箱,至少需要二三十名身強力壯的愛爾蘭勞工,揮汗如雨地幹上大半天。
碼頭幫的苦力們,在最初的震驚和憤怒之後,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往日裡的喧囂和蠻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些上了年紀的老工人,蹲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雙手抱著頭,渾濁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嘴唇無聲地動著。
“湯米,咱們……咱們以後怎麼辦?”
一個年輕的漢子,聲音沙啞地問著身邊的同伴。他的臉上還帶著昨日與人鬥毆留下的淤青,但此刻,那股子兇悍之氣早已被恐懼所取代。
被稱作湯米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中年漢子,他是碼頭幫的一個小頭目,平日裡也算有些威望。
但此刻,他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劣質菸草,吐出一團嗆人的煙霧,悶聲道:“我他媽怎麼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大不了去北邊伐木,或者去礦上挖石頭!總不能活活餓死!”
話雖如此,但他心裡清楚,伐木和挖礦的活計,比碼頭上的苦力更加艱辛,也更加危險。而且,那些地方,也早已被其他幫派和勢力所佔據,他們這些外來者,想要插足進去,難如登天。
更讓他們感到憋屈的是,那些平日裡被他們呼來喝去、視為“黃皮猴子”的華人苦力,此刻看向他們的眼神,似乎也多了一絲……異樣。那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畏懼,反而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神色。
這種眼神,比任何的打罵都讓他們感到難受。
他們寧願像以前一樣,和那些華人苦力打上一架,哪怕頭破血流,也比現在這樣,像一群喪家之犬一樣,被人用這樣複雜的目光打量要強。
“頭兒,要不……咱們去找麥克老大?”
有人提議道,“麥克老大雖然最近栽了跟頭,但他手底下還有些弟兄,路子也廣,或許能給咱們指條活路。”
“麥克?他不是都死了?”
提起麥克·奧謝,眾人的情緒更加低落。這位曾經在南灘碼頭呼風喚雨的工人黨領袖,很久沒有露面了。
有人說他已經死了,有人說他他現在東躲西藏,不敢輕易露面。
湯米苦笑一聲,“指望他?還不如指望天上的月亮掉下來砸死阿爾沃德那個狗孃養的!”
碼頭幫的老大死在了捕鯨廠,碼頭上的愛爾蘭人也亂成一團,鬥到現在也沒個結果。
“這幫老爺們,誰眼裡真正考慮過咱們這些人?”
“進步?呵!”
“都他媽沒飯吃了,還進步什麼!”
就在這時,阿爾沃德市長的演講也接近了尾聲。
他提高了音量,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先生們,女士們!蒸汽吊機的啟用,只是我們建設的第一步!在未來,我們將繼續加大投入,引進更多先進的技術和裝置,將我們的港口打造成西海岸乃至整個太平洋沿岸最繁忙、最高效、最現代化的貿易樞紐!我相信,在所有市民的共同努力下,聖佛朗西斯科的明天,一定會更加輝煌!”
熱烈的掌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掌聲主要來自於那些商人、官員和支援改革的市民。
愛爾蘭勞工們則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麻木地站在原地,彷彿這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第60章 野鳥
市長阿爾沃德結束了他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說,臺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他含笑與幾位頭戴高頂禮帽、身著精良呢絨西服的德裔商人及銀行家略作寒暄,言語間既透著市長的權威,又不失日耳曼同胞間的親切。
隨後,他便在眾人矚目之下,特意踱步至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卡爾與艾琳·科爾曼小姐身旁。
艾琳微微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市長目光溫和,帶著長輩對晚輩特有的關切與審視,
“艾琳小姐,今日的陽光與你真是相得益彰。我聽卡爾說你一直在忙你的畢業論文?還順利嗎,關於新移民的研究是個好課題,完成之後也可以給我看看,我也能獲得一些學術上的建議。”
卡爾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目光不時溫柔地投向艾琳。
艾琳的父親,稅務官理查德·科爾曼先生,此刻臉上堆滿了熱盏男θ荨�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胸前口袋裡露出一截絲質手帕,顯得既正式又不失親和。
他看艾琳正在猶豫,立刻主動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市長閣下,科爾曼一家深切感受到您對小女孩的關心。我的女兒能這麼被您重視,真是幸事。”
他目光轉向自己的女兒,又轉向卡爾,“說到這裡,卡爾也是我真正喜歡的孩子。他很小就很有天賦,冷靜能幹,未來無限。看看這兩個站在一起的孩子,他們真的是天賦與美麗的完美結合。”
科爾曼先生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提起:“幾天前我妻子還在和我討論,說孩子們已經不年輕了。我們應該儘快找個合適的時間來敲定這樁婚姻,這樣我們長輩們就可以解決一個關心的問題了。”
“我想知道市長閣下您和和您的妻子對這個歡樂的時刻有什麼要求嗎?如果方便的話,我們應該早點準備。畢竟,孩子們事務總是需要認真對待,避免操之過急,失去禮儀。”
艾琳聞言,原本就有些複雜的神色更添了幾分侷促。她下意識地絞緊了手帕。
她能感覺到父親話語間那不容拒絕的暗示,也能察覺到市長那看似溫和實則審視的目光。這樁婚事,於家族而言是榮耀,於她個人,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她抗拒,卻又不敢輕易流露。
市長聞言,哈哈一笑。
他輕輕拍了拍科爾曼先生的臂膀,“科爾曼先生不必如此心急。我們做長輩的,也要多聽聽他們年輕人的意思嘛。卡爾和艾琳都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讓他們多些相處的時光,彼此加深瞭解,豈不更好?”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遠方,似有無限感慨:“目前城市繁忙,很多事情還需要規劃,聖佛朗西斯科的未來還需要我們共同努力,創造輝煌。過一段時間,一切都會順利,風也會靜下來。我們兩家會再找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準備些酒和美食,仔細討論這件事。這不是更美好的談話嗎?”
科爾曼先生縱然心中尚有幾分未盡之意,也只能連聲稱是。
等兩人聊著局勢走遠。
卡爾忽然用力按住艾琳肩頭,她被迫面對他。
卡爾瞳孔裡跳動的慾念讓她有些本能的抗拒。
”父親說得對。”卡爾撫平她肩胛處並不存在的褶皺,指尖緩緩下滑。
“我們需要加深瞭解。”
他聲音溫柔得可怕,艾琳下意識地躲開又被他霸道地掰正下巴:“你這麼漂亮的眼睛,不該去看碼頭那些髒東西。”
“今晚跟我去參加舞會吧,跟我坐一輛馬車,我去接你。”他的拇指按在她腰窩。
“別讓我等太久。”
艾琳眼睛錯開,看見一群衣衫襤褸的愛爾蘭勞工正怨毒地看向他們。
卡爾轉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立即用身體擋住她的目光:“父親已經批准擴建移民審查局,下個月這些…”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放柔,“這些不愉快都會消失。”
等有人上前搭話時,艾琳終於找到藉口單獨走開。
她提起裙襬走到碼頭邊,海風捲走了所有香水味。
晨光中的舊金山灣正在漲潮。她鬆開束腰的暗釦深吸一口氣,鹹澀的空氣裡混著自由的氣息。
石欄上停著只受傷的海鷗,它的翅膀被線纏住,正徒勞地撕扯。
艾琳伸手的瞬間,卡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小心!這些野鳥會…”
她猛地轉身。
“會怎樣?”
她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啄傷你精心呵護的玫瑰?還是啄傷你的舞伴?”
海風掀起她鬢角的碎髮,卡爾一愣。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艾琳,眼眸裡是不加掩飾的冷意。
“抱歉,是我失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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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漸漸散場,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在僕從的簇擁下各自登上馬車離去。
陳九與劉景仁並肩走在人群的末尾,一言不發,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待人潮稍疏,劉景仁才壓低了聲音,眉頭緊鎖:“九哥,方才聽那洋人市長一番言語,句句不離安撫民情,實則處處維護德裔商賈之利。他言語間雖未明指,但其意已昭然若揭。”
“市政廳未來的倚重,怕是要向德裔傾斜。如此一來,愛爾蘭佬在碼頭的活計愈發艱難,失業之人日眾,這口怨氣,怕是又要尋個地方發洩了。”
陳九“嗯”了一聲,面色沉靜,眼底卻掠過一絲寒意:“愛爾蘭佬越冇工開,心入麵條刺就越深。他們在碼頭搵不到食,自然會將火瀉落華人頭上,話是我們搶了他們飯碗…..”
“愛爾蘭佬冇啖好食,便如干柴遇烈火,一點即燃。”
“我最擔心的是,他們怨恨市政廳,卻又不敢公然對抗,更不敢招惹那些真正盤剝他們的老財東,便只能尋我們這些在他們眼中同樣是’外來者’,且看似軟弱可欺的華人來開刀。”
“最後又像之前那樣,被有心人利用,把我們趕走就又能吃上飯,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更加地欺辱勞工小販。”
“到嗰陣時,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長此落去,驚住衝突越爆越勁,冇日安寧。”
“是啊。”
劉景仁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憂慮,“如今的局面,已是釜底游魚。愛爾蘭佬失業攀升,已經是待點燃的炸藥桶。”
“那些鬼佬,他們現在就是一步步地把愛爾蘭人和華人逼到如今這份上,怕是早就計劃好了.....也許這就是他們真正的目的,期待著矛盾爆發,他們好藉機開刀,一併解決。”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陳九,“除非……能有人將這股即將失控的怒火,巧妙地引向真正該燒的地方,又或者,讓他們明白,誰才是他們真正的敵人,誰又是可以……暫且聯手的力量。”
“組織?”
陳九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投向遠處碼頭林立的桅杆,聲音低沉,“景仁,你知嘅,三藩市呢塊地,華人同愛爾蘭佬積落的仇深過海,想化解難過登天。當中既有搵食地盤爭奪,又有語言文化隔膜,更加有班政客在背後挑撥。但若放任其發展,我華人同胞必將首當其衝,不是暴力對抗中消亡就是被攆成喪家犬。”
他沉吟片刻,眼裡閃過決絕:“景仁,你話,同系天涯淪落人,同在異鄉捱世界,我們同班失魂魚愛爾蘭苦力之間,除咗以牙還牙,是不是還有……合作抗衡、一齊搵食的可能?我知,聽落好似發夢咁,但是如果搵到條縫,話不定可以撬動成個局。”
劉景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陳九竟會生出如此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的念頭。
他仔細思忖片刻,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九哥,呢條橋靚就靚,但系險過剃頭,近乎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