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心裡面卻暗罵陳秉章,落手真是快,搶先一步同陳九示好,將自己擺在邊度?
只是當下,又讓他如何阻攔,以後中華公所又該如何相處?
趙鎮嶽亦是目光閃爍,心中念頭急轉。陳秉章此舉,無疑是給陳九的勢力又添了一塊極為重要的砝碼。
岡州會館在六大會館之中,實力雖不算頂尖,但在洗衣行業和部分底層苦力招募方面,亦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若陳九真能掌控岡州會館,其在唐人街的話語權,將不可同日而語。
這後生仔的翅膀,是越來越硬了,也越來越難以掌控了。
陳九看著陳秉章那雙充滿期盼與信任的蒼老眼睛,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陳叔公,”陳九深吸一口氣,定一定神,鄭重咁回了個禮,“您老人家咁睇得起細佬我,感激不盡。會館管事呢個位,我不敢推辭,一定會盡心盡力,不會辜負叔公你的託付。至於接管會館的事……”
“後生仔年紀輕,資歷湥僖骞先思叶喽嘀更c教誨,先至可以不辱使命。”
陳秉章聽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道:“好!好!好啊!有你呢句話,我老人家就放心!以後,岡州會館上下,都聽賢侄你的!”
一場秉公堂的開業典禮,竟在不知不覺中,攪動了整個金山華埠的風雲。新的聯盟正在悄然形成,舊的秩序在劇烈搖晃。
而更大的風暴,似乎已在遠方的海平面上,開始醞釀……
陳九送走幾位大佬,獨自站在秉公堂二樓的窗前,望著樓下漸漸散去的人群,以及街角處那些依舊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各方探子,嘴角不由泛起一絲苦笑。
他知道,從今日起,他陳九的名字,將會更深地刻在這金山華埠的恩怨情仇之中。
他也明白,趙鎮嶽也好,陳秉章也罷,他們今日的示好與拉攏,背後都藏著各自的算盤與圖帧�
趙鎮嶽先頭一番話,更是隱隱的敲打,內藏威脅。
這些人,在金山這片土地上浸淫多年,早已習慣了在洋人劃定的那方小小的“區域”裡討生活,習慣了在各種勢力的夾縫中勾心鬥角,爭奪那點可憐的殘羹冷炙。
他們或許也曾想過要跳出這個圈子,去看看外面更廣闊的天地,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早已固化的生存模式,卻讓他們始終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
“習慣困在這方天地裡,早就沒有跳脫出來掙扎的心了。”
陳九喃喃自語。
他想起話本小說裡那些被閹割了血性的太監,在皇權傾軋下苟延殘喘,爭的不過是主子賞下的殘羹冷飯,何其相似。
最終,都在那高高的宮牆之內,被磨去了所有的稜角,變成了只會阿諛奉承、爭權奪利的行屍走肉。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在這些人眼中,或許是魯莽,是狂妄,甚至是自取滅亡。
他們或許會暫時懾於自己的武力而選擇退讓與合作,但背地裡,不知道會有多少小動作,多少陰炙阌嫛�
一群習慣了黑暗的老鼠,突然見到了一縷陽光,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恐懼和排斥。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更不會樂於看到華人社羣出現一個不受他們掌控的強大勢力。鐵路公司、市政廳、警察局……這些龐然大物,隨時都可能亮出他們的獠牙,將這剛剛萌芽的一點希望徹底扼殺。
“四面楚歌……如履薄冰……”
陳九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條路,註定比他想象的還要艱難,每一步,都可能踏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惜.......
選了這條路。
他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第58章 思定
百業初興,人心思定。
一磚一瓦,皆是血汗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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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阿貴揣著袖子,裡面是半塊冷硬的麥餅,權作早點。
他那雙龠赓獾难劬Γ瑓s一刻不停地打量著街面上的動靜。
王二狗蹲在街角“永和雜貨”的鋪面前,幫著老闆娘收拾被風吹散的乾貨,耳朵卻仔細聽著。
“貴哥,”
王二狗挪著小碎步湊過來,壓低了嗓門,嘴裡呵出的白氣在晨光中打了個旋兒,“昨兒個聽寧陽會館的張老頂又請了幾個白皮食飯,話系新接下幾條支線鐵路的工單。我看啊,又是雷聲大雨點小,做場大戲畀我們睇啫!”
“如今,零散工人都跑到咱們這裡,怕是他們也著急。”
他如今在黃阿貴手下跑腿,訊息也算靈通。
黃阿貴“嗤”了聲,將最後一口麥餅嚥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並不存在的油光:“鐵路公司?哼,那班食人不吐骨的豺狼!”
“九爺吩咐落嚟,要我們盯緊的,系那些暗地裡使絆子的會館老鬼,同埋愛爾蘭人那幫爛仔最近又在哪處碼頭尋釁滋事。”
“尤其是那個新上任的市長,德國佬,聽講同愛爾蘭人唔對路,最近碼頭上管得緊,這城裡頭,怕是要變天了。”
自從漁寮在北灘立穩腳跟,黃阿貴憑著那份機靈勁兒和三寸不爛之舌,在陳九面前也算混了個臉熟,如今手底下也攏了十幾個後生仔,每日散在金山各處,探聽訊息,傳遞風聲。
“二狗,”
黃阿貴整了整衣襟,派下差事,“你今日去南灘魚市轉轉,睇實那幾個義大利佬的船最近有冇異動。我總覺得那幫著毛衫的傢伙,唔似表面咁老實。還有,留意新到埠的船,有冇從古巴那邊過來的,九爺仲掛住什麼,一個西班牙人的訊息。”
“再者,城外軍營那邊,聽講軍營的頭兒同市政廳那幫老爺們面和心不和,你過去打探下,睇下有冇機會鑽個空子。”
王二狗應了聲,卻又忍不住嘀咕:“貴哥,咱們這般日日提心吊膽,九爺到底圖個啥?漁寮如今吃喝不愁,兄弟們又有槍有炮,何苦還要理會外面這些腌臢事?”
黃阿貴聞言,難得地收起了平日裡的油滑,長嘆一聲:“二狗啊,你當九爺真是鐵打的?他膊頭上扛著的,是咱們漁寮幾百口人的嚼穀,是死在鐵路上、甘蔗園裡千千萬萬同胞的冤魂!”
“他要的,不單單是咱們有啖安樂茶飯,更要我哋活得有個人樣,活得挺直條腰骨!”
他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語重心長:“咱們這些人,以前在街面上混,不過是些任人踩踏的爛泥。”
“如今九爺信得過咱們,把這打探訊息的重任交下來,咱們就要把眼睛擦亮啲,把耳朵豎直啲,莫要辜負了九爺這份看重。這金山的水深得很,九爺想帶著咱們逆水行舟,就得時時刻刻睇清這水流走向,免得一不小心,就翻了船。”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揣起懷裡那兩枚陳九特意賞的鷹洋,轉身混入了漸漸喧囂起來的街市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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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都板街的魚龍混雜不同,唐人街中段新開的“漁寮軒”酒樓,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木質的三層小樓,飛簷下掛著兩盞大竹編燈弧�
馮師傅天不亮便起了床,此刻正站在灶臺後,親自檢點著今日採買的食材。
“阿才,”
馮師傅頭也不抬,“今日寧陽會館訂的席面,那道‘鼎湖上素’,火候最是緊要,你盯緊了,莫要出了差錯。”
“師父放心!”年輕的徒弟阿才應聲道,他知道今日的客人非同小可,是寧陽會館的董事,宴請的是幾個專責和鬼佬打交道的通譯。
這樣的席面,若是出了紕漏,砸的可是自家的招牌。
酒樓的生意,好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開鋪面的時候,陳九自己心裡也忐忑。唐人街和外頭的華人聚集區都是些量大管飽的“勞工飯”,沒幾樣正經做菜的,唐人街幾家相對講究一點的餐館基本不接散客,多是承接宴席的,幾乎可以說是中華公所自己的產業。
馮師傅的手藝本就是一絕,加上從漁寮那邊每日送來最新鮮的海產,更有林懷舟小姐時常過來幫忙核算賬目,提點經營之道。
酒樓既有平價菜,也有廣府的大菜、名菜。
使得這家酒樓在短短月餘之內,便在唐人街闖出了名堂。
“老馮啊,”
黃阿貴不知何時也湊了進來,他如今也算是漁寮軒的常客,時不時便會過來打打牙祭,順便聽些席間的風聲,
“今日又有什麼好嘢食啊?我聽講張老頂那席,點咗道佛跳牆?”
馮師傅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個衰鬼,鼻哥倒是尖過狗!佛跳牆的料子矜貴得很,哪有你的份?後廚新燉了豬肺湯,去飲兩碗,莫在這裡阻手阻腳!”
黃阿貴嘿嘿一笑,也不著惱,自顧自地尋了個角落坐下,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聽講啊,又要整頓碼頭了,話要將碼頭幫那些愛爾蘭爛仔清出去,不知是真是假……”
“前些日子不是又見了血?”
“碼頭上如今活計都少了,太不安全。”
馮師傅一邊揮舞著沉重的鐵勺,一邊將自己的徒弟和新收的雜役指揮得團團轉。
他知道陳九的盤算,這家酒樓,便是漁寮伸向唐人街的其中一隻手,要摸清這潭水的深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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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鯨廠左近,義大利人聚集區。
阿萍姐的“潔衣坊”門前,晾曬的衣物如同萬國旗般迎風招展。
“今日送東邊那幾家,莫要走錯了路。特別是貝太太家,她家的蕾絲裙最是金貴,莫要弄出褶皺。”
阿萍姐將一個洗衣籃遞給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仔細叮囑道。
“阿姐放心,都記著呢。”那人笑著接過籃子。
潔衣坊的生意,靠著姐妹們勤勞的雙手和公道的價格,漸漸開啟了局面。那些挑剔的義大利主婦,也開始認可這些華人婦女的洗衣手藝。
“阿萍姐,今日的訂單又多了不少。隔壁街的那個胖先生也拿了一大包衣服過來,說是他家婆娘聽人講我們手藝好。”年輕的阿香興奮地說道。
阿萍姐欣慰地點點頭:“手腳都麻利些!早些做完,下午九爺還要派人來收賬,莫要誤了時辰。”
洗衣房內熱氣蒸騰,幾個婦人圍著大木盆搓洗衣物。
前幾日,又有幾個義大利醉鬼來店門口鬧事,被阿萍姐帶著姐妹們用晾衣杆打得抱頭鼠竄。
“報官?那些鬼佬差佬,不來找咱們麻煩就不錯了!”阿萍姐對勸她的人說道,“這點小事,何必去驚動九爺?咱們姐妹幾個,自己就能擺平!”
午後,阿萍姐坐在門口,教小丁香認字。“這個字,念‘褲’,衫褲的褲。”
第59章 進步
中央碼頭。
今日卻一反常態,不再是裝卸貨物、人聲鼎沸的忙碌景象,而被一種刻意營造的莊重與威嚴所徽帧�
風在林立的桅杆間穿梭呼嘯,吹得星條旗與各色彩旗獵獵作響。
幾臺嶄新的鋼鐵機器,臂膀伸向天際,靜默地矗立在新建的深水泊位旁,睥睨著腳下這片曾依靠無數苦力肩扛手抬才繁榮起來的土地。
天色剛矇矇亮,碼頭上便已聚集了不少人。
為了這場儀式,碼頭最核心的區域被精心佈置過。
金山的名流顯貴們正陸續抵達,他們的馬車在碼頭入口處絡繹不絕。
男士們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色羊毛西裝,頭戴高頂禮帽,手中拄著雕花文明杖,在風中依舊保持著優雅的風度。
女士們則裹著厚實的皮草披肩,頭上戴著精緻的帽飾,點綴著來自歐洲的絲絨花朵與珍稀鳥羽,她們壓低了聲音,用羽扇掩著嘴,與同伴分享著最新的流言蜚語,偶爾發出一兩聲輕笑。
精心圈出的“文明”區域之外,數十名警察手持警棍,肩挎步槍,組成了一道冰冷而堅實的人牆。
而被他們粗暴地推搡、阻攔在最外圍的,是這座城市繁榮的真正建設者——衣衫不整、面帶菜色的愛爾蘭勞工和華人勞工。
他們身上散發著廉價菸草、汗水與海風常年侵蝕後特有的臭味。
被警察毫不客氣地驅趕著,擁擠在碼頭邊緣泥濘的空地上,像一群被隔離的牲口,只能隔著警察,遠遠地眺望著象徵著“進步”與“繁榮”的蒸汽巨獸,以及那些衣著光鮮、彷彿來自另一個光鮮亮麗、與他們毫不相干的世界的人們。
陳九就混跡在這一群沉默而壓抑的華人勞工之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外面罩著一件同樣破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遥淇诤皖I口都已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面灰黃色的棉絮。
他將雙手揣在袖子裡,頭上的破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幕。
另一側,是黑壓壓一片愛爾蘭勞工。他們大多是“碼頭幫”的成員,或是依附於幫派討生活的苦力。
往日裡,他們憑藉著人多勢眾和一身蠻力,壟斷著碼頭的裝卸生意,呼嘯聚散,無人敢惹。然而此刻,他們臉上卻寫滿了焦慮與不安,眼神複雜地望著那臺沉默的鋼鐵怪物,彷彿看到了自己黯淡無光的未來。
他們大多穿著粗呢外套,頭戴鴨舌帽或破舊的氈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目光時不時投向最前排的一個的中年人。
前任市長候選人,愛爾蘭社羣的代表,布萊恩特。
新任市長阿爾沃德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雙排扣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身邊簇擁著幾位市政官員、德國商會的代表以及一些支援他改革的商人。他們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投向那臺蒸汽吊機。
愛爾蘭勞工們的議論聲漸漸變大,似乎有人吵了起來。
華人勞工這邊則顯得更加沉默與壓抑。他們大多低垂著頭,偶爾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偷偷地望向那臺巨大的蒸汽吊機,眼神裡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
有幾分對這鋼鐵造物的好奇與驚歎,有幾分對站在吊機旁邊的工程師的羨慕與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與對未知的恐懼。
陳九的目光從那臺冰冷而龐大的鋼鐵巨獸上緩緩移開,落在了不遠處人群中一個熟悉而又有些遙遠的身影上。
艾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