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4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愛爾蘭人素來抱團排外,其社羣內部又有天主教的勢力盤根錯節,加埋骨子裡歧視有色人種,想要讓他們與我等華人聯手,恐怕比讓他們相信母豬會上樹還要難。”

  他見陳九默然不語,又繼續分析道:“況且,愛爾蘭人內部亦非鐵板一塊。工人黨、碼頭幫,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幫派,為了各自的利益,明爭暗鬥,也是一筆糊塗賬。”

  “我們若貿然介入,只怕會引火燒身,反受其害。那些愛爾蘭政客,怕是巴不得利用我們華人來轉移他們內部的矛盾,將我們當槍使。”

  劉景仁頓一頓,語氣放軟:“不過九哥擔心的都有道理。長遠計,如果識得利用他們內部分歧,分化勢力,搵到一兩個有腦、或者可以利用的人,都算系步好棋。”

  “例如班同樣被大鱷剝削,又被工人黨頭目拋棄的勞工,或者可以試嚇接觸,講清利害。不過件事牽連好大,不是一朝一夕搞得掂,要慢慢謩潱聿豢梢源虿蒹@蛇。否則漏咗風聲,肯定招來反撲。”

  陳九默然頷首,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他知道劉景仁所言乃是老成之見,但他骨子裡那股不肯服輸的勁頭,以及對華人同胞未來處境的深切憂慮,卻讓他不願輕易放棄任何一絲可能的希望。

  他望向劉景仁,眼神堅定:“景仁,呢個世界豺狼當道,淨是識退讓換不來太平。我們華人想在金山企穩,就不可以永遠做任人魚肉的點心。有啲嘢,明知山有虎都要闖。”

  “這件事,恐怕還得你幫手探一下愛爾蘭各派動靜,特別是那些愛爾蘭勞工的怨氣指向,同工人黨內部有冇空子鑽。話唔定……真系搵到線生機。”

  “嗰陣….真是一日亂過一日…烈火烹油…”

  陳九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遠方,心中暗流湧動,已在盤算著下一步。

第61章 八字犯衝

  另一邊,布萊恩特議員的馬車在路上顛簸著。

  車廂內,這位曾經在市議會中頗具影響力的愛爾蘭裔議員,此刻臉色鐵青,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方才在儀式上,市長阿爾沃德那番明褒實貶、刻意拉攏德裔商會的言辭,以及警長帕特森那副卑躬屈膝、全然不顧往日情分的嘴臉,都讓他怒火中燒。

  “一群廢物!”

  布萊恩特狠狠一拳砸在車廂的絲絨襯墊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低聲咒罵,“這個德國佬,以為靠著幾個腦滿腸肥的酒囊飯袋就能壓住我們愛爾蘭人?帕特森這條見風使舵的老狗,更是賤到骨子裡,忘了是誰把他從南區巡警的泥潭裡提拔上來的!”

  他越想越氣,只覺得胸中一股惡氣無處發洩。

  坐在他對面的助理米勒,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精明男子,見狀連忙勸道:“議員先生息怒。市長此舉,無非是拉攏德裔的選票,同時分化我們愛爾蘭社羣的力量,打壓您的聲望。我們越是憤怒,便越是中了他的計劃。當務之急,是冷靜下來,商議對策。”

  “對策?”

  布萊恩特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阿爾沃德想靠著碼頭擴建、蒸汽吊機那些鐵疙瘩壓垮我們愛爾蘭人?做夢!聖佛朗西斯科的碼頭是誰一磚一石建起來的?鐵路是誰一步一步鋪到海邊的?他以為離了我們愛爾蘭人,他那個市長還能坐得穩當?”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對助理吩咐道:“米勒,你馬上去辦幾件事。”

  “立刻用我的名義,召集所有愛爾蘭裔的政客,今晚隨便搞個名義聚會!我要讓他們都認清楚,阿爾沃德這個德國佬,是打算拿我們愛爾蘭人的血汗,去填那些貪得無厭的德國商人的錢袋子!若再不團結起來,只怕將來連殘羹冷炙都沒了!”

  米勒心中一凜,連忙應道:“是,議員先生,我即刻去安排。”

  布萊恩特繼續道:“你親自去一趟《紀事報》報館,找那個收錢最狠的主編傑布。把之前收集的證據給他,讓他親自寫一篇報道,將阿爾沃德之前那些事,還有他平日裡如何與德裔商人勾結,打壓我們愛爾蘭勞工,剋扣市政工程款項的髒事,都給我一五一十地捅出去!他不是喜歡在報紙上標榜自己’廉潔’、’公心’嗎?我倒要看看,這層皮剝下來,他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本來還想留著後面再用,現在已經不能再忍下去了,即刻開刀,再這樣忍下去,我們連現在的席位都保不住!”

  “還有,”布萊恩特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派幾個機靈點的人手,去給我盯緊了碼頭區那幫殺人放火的辮子佬,看看那些黃皮猴子最近在搞什麼鬼。帕特森那個王八蛋,估計早都把我的命令忘了個一乾二淨,這個混蛋!fuck!”

  “得讓那些黃皮猴子抓緊鬧點亂子出來!”

  米勒聽著布萊恩特的吩咐,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知道,這位議員是真的動了怒,以至於開始帶著洩憤性質地安排。

  他不敢怠慢,恭敬地應道:“是,議員先生,我馬上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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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處的陰影裡,布萊恩特心心念唸的辮子黨就混在人群裡。

  於新帶著小文和阿茂等幾個手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阿茂搓著手,眼中依舊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他壓低了聲音。

  “新爺,你睇班鬼佬官坐的四轆馬車,拉車的馬只只肥騰騰,勁過平時我們見的哓浭蓠R。你話……他們個車廂入面,會唔會收埋金器銀紙,或者啥值錢嘢?”

  於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這個阿茂,最近發了財,倒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你的眼光,就只值這點出息?那些馬車裡的金銀財寶,不過是些黃白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真正值錢的,是那些坐在馬車裡的人,是他們揸住的話事權,是他們一句說話就可以搞亂曬成個三藩市的勢力。我們要圖值模刹皇悄切┎婚L久的浮財。”

  阿茂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新爺教訓的是,我就是…………眼紅隨口講下。”

  “眼紅?”

  於新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屑,“這些擺在明的肥豬肉,大把人盯實,幾時輪到我們這些蝦毛落手?我們要做的系長線生意,系收埋在暗處、冇人知的買賣。”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碼頭那一片巨大的輪廓,聲音變得有些飄忽,“這金山的水越是渾,才越好摸魚,才越能撈到大魚……”

  他頓了頓,又對於新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小文說道:“小文,你醒目,派幾個信得過嘅兄弟去打聽下。嗰個愛爾蘭高官不是想收買咱們?那些紅毛狗今日撞曬板,谷住肚火,今晚肯定有動作。我們都去湊下熱鬧,話唔定……執到啲意外著數。”

  小文那雙細長的眼睛沒什麼波動,他微微點了點頭,身形一晃,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漸漸散去的人群之中。

  於新望著小文離去的背影,沒再跟身邊幾個只認錢的廢物開口。

  呢個後生仔殺多了人歷練出來了,心思深手段狠,是塊成大事的料。

  在風起雲湧的金山,他正需要這種幫手,亦樂於給機會後生仔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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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夕陽的餘暉給聖佛朗西斯科的碼頭鍍上了一層慘淡的金色。

  幾艘從香港駛來的貨船,悄然靠岸。

  香港洪門總堂此番派遣的過百弟兄,早已收拾停當,肅然而立。他們個個身著青布短打,袖口緊束,腰間鼓鼓囊囊,顯然都帶著防身的傢伙。

  長途航行讓他們面容憔悴,但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警惕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為首的一人,約莫四十上下,身材不高,卻異常敦實,行走間虎虎生風,正是香港洪門“筲箕灣”的紅棍,黃久雲。

  其身後,緊隨著的是和記的“紅棍”林豹,此人身形魁梧,是外家功夫的頂尖好手。

  碼頭上,早已候著一隊人馬。他們約莫二三十人,青布短衫,頭戴氈帽。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神色謙恭,正是至公堂派來接引的管事。

  他快步上前,對著黃久雲抱拳行禮:“各位兄弟遠道而來,水路風塵,一路辛苦曬!我係至公堂的管事,許敬德,喺度恭候各位。”

  黃久雲亦抱拳回禮,“客氣了。我等奉總堂之命,前來金山開山立櫃,弘揚洪門忠義,仲望至公堂的兄弟日後多多關照,一齊搵食。”

  許敬德哈哈一笑,側身引路:“咪咁講,四海之內皆兄弟,洪門本就一家人。趙龍頭已經在堂口備咗啲薄酒,為各位香主、兄弟接風洗塵。請!”

  黃久雲目光一掃,卻未在人群中見到至公堂龍頭趙鎮嶽的身影,他不動聲色,一邊隨著許敬德往碼頭外走,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趙龍頭的大名,黃某在香港都如雷貫耳,今日點解唔見龍頭親身來?莫非我們來得太突然,打搞到龍頭哥清淨?”

  許敬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旋即恢復如常,解釋道:“講笑喇。趙龍頭本想親身迎接嘅,點知呢排金山天氣乍暖還寒,龍頭哥唔小心惹咗啲風寒,身體有些不舒服,實在唔方便吹風。所以特登叫我來代他賠個不是,希望各位兄弟包涵。”

  “哦?原來如此。”

  黃久雲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趙龍頭身體要緊,我等心領便是。”

  他話鋒一轉,又問道:“對了,貴堂的葉鴻,今日可曾前來?說起來,數年前我與葉香主在廣州有過一面之緣,也算故交。此番前來金山,總堂亦有交代,讓我務必與葉香主好生敘敘舊,共商一些要事。”

  此言一出,許敬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腳步也慢了半分。

  他身後的幾個至公堂頭目,更是臉色微變,紛紛低下頭,或扭開臉,不敢與黃久雲的目光對視。空氣中瀰漫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與尷尬。

  林豹是個直性子,見狀濃眉一豎,踏前一步問道:“搞乜嘢啊?莫非葉香主睇我們香港來的兄弟像蝦仔,唔想見我們?”

  他這話已帶了幾分不悅,腰間的刀柄也似乎更突出了幾分。

  “息怒!息怒!絕非如此!”

  許敬德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忙擺手解釋,聲音也變得有些乾澀。他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幾次欲言又止,神情頗為狼狽。

  黃久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疑竇更甚。他擺了擺手,示意林豹稍安勿躁,然後看著許敬德,緩緩說道:“我等既是奉總堂之命而來,有些事情,還是開諄压暮谩H~香主究竟有何不便?但講無妨。”

  許敬德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擠作一團。

  他看了一眼周圍神色各異的至公堂弟兄,又望了望黃久雲那雙銳利迫人的眼睛,終究是咬了咬牙,壓低了聲音說道:“實不相瞞……協義堂的葉鴻葉香主,他……”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聲音沙啞地幾乎聽不見:“唉……他……他已於一個多月前……在關帝廟前,‘擺茶陣’之後……自刎身亡了。”

  “咩話?!”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驚雷!

  黃久雲與林豹等人聞言,皆是大驚失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葉鴻,那也是洪門之中響噹噹的一號人物,在國內時便闖出一番名號,江湖中素有威望,怎會……怎會落得如此結局?

  “自刎死咗?”

  黃久雲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刀鋒般逼視著許敬德,“敬德兄,究竟發生咩事?好地地,葉香主做乜會自尋短見?嗰個‘擺茶陣’又是咩咁兇險的陣仗,竟然可以逼死一位香主?”

  許敬德臉上的汗珠滾落得更快了,他避開黃久雲的目光,聲音艱澀地解釋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呢排金山華埠風波唔少,江湖上面,更加系暗流洶湧……嗰個葉香主,幾年前來了金山拜入堂口,後來同龍頭意見不合,自己搞咗個山頭,叫協義堂,做嘢越來越離譜兇狠,四處樹敵,積怨好深。”

  “幾日前,他同……同本地一股新崛起的勢力,在都板街關帝廟前面擺咗個‘茶陣’,本意系想砌磋下,爭奪話事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又像是不願多提其中的細節,“點知……唉……嗰場‘茶陣’,最後變成咗血腥廝殺。葉鴻他……他技不如人,眼見輸硬,唔想受辱,就……就當場自己了斷咗……”

  許敬德說得含糊其辭,刻意隱去了其中的諸多內情,尤其是至公堂以及那位新紮紅棍陳九在其中扮演的關鍵角色。但即便如此,黃久雲等人也聽出了其中的兇險與慘烈。

  “新崛起的勢力?”黃久雲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字眼,眼中精光一閃,“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手段,能將葉鴻這等人物逼上絕路?”

  他表面是在詢問這夥勢力,實際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堂堂香主,從至公堂出走幾年,死在唐人街,這一連串的事情香港總堂竟然一無所知,就算是他們在海上通訊不便,不知道自刎的訊息情有可原,那之前幾年呢?

  這至公堂恐怕早已和總堂離心離德!

  許敬德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呢件事說來話長,當中牽涉好多嘢,三言兩語好難講得清。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先跟我入唐人街安頓咗先。趙龍頭已經在堂口準備好酒席,等各位休息夠,再將呢度的詳情,一一講清楚。”

  黃久雲深深地看了許敬德一眼,心中疑雲重重。

  這三藩市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葉鴻之死,絕非表面上那麼簡單。

  他點了點頭,卻沒有就此止住話頭,“好,一陣再詳細傾。逼死葉鴻嗰個人叫咩名?我淨系想知個名。”

  “陳九,陳兆榮,新會人士。”

  “陳九?”

  黃久雲眉頭一挑。

  這名字倒是有幾分意思。也是個帶“九”音的,莫不是跟我黃久雲八字犯衝,天生要做對頭?

第62章 法案

  跨入新年已經月餘的城市,比往常壓抑。

  這座被無數淘金客和遠渡重洋的華人賦予了“金山”美夢的城市,開啟一個新的時代,也預示著另一個時代的落幕。

  淘金熱的餘溫尚存,鐵路帶來的短暫繁榮如同海市蜃樓,掩蓋不住經濟波動下洶湧的暗流。

  華人,這些曾用汗水和生命鋪就了鐵路基石、在礦洞中挖掘出城市繁榮的“苦力”,在經濟下行、白人失業率攀升的陰影下,驟然成了某些勢力轉嫁矛盾、煽動民粹的完美靶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焦躁。

  街頭巷尾的酒館裡,充斥著對“黃皮猴子搶奪飯碗”的咒罵;

  英文報紙的版面上,排華的言論如同毒草般瘋長。

  這股寒流,在德裔商人背景、高舉“改革”與“秩序”旗幟的威廉·阿爾沃德當選市長後,迅速匯聚成一場新的的政治風暴。

  歷來走出困境的方法,不外乎“進步”與“犧牲”。

  誰是“軟弱可欺”的群體誰就是犧牲品。

  城市發展所需的“新的紅利”需要盛大的儀式和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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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伯,李伯!快啲,快啲收檔啦!‘衛生隊’嗰班瘟神又行緊過來喇!”

  夕陽的餘暉尚未完全隱去,都板街上“李記洗衣坊”的小鋪門前,鄰家茶館的夥計小豆子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洗衣坊的老闆李伯年過半百,佝僂著背,正就著昏暗的油燈,仔細熨燙著一件漿洗得雪白的洋人襯衫。

  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因為常年浸泡在鹼水裡,指節粗大,皮膚皸裂。

  聽到小豆子的喊聲,李伯的手一抖,烙鐵差點燙到自己。

  “又來呀?”

  李伯放下烙鐵,渾濁嘅眼入面閃過一絲疲憊與無奈,“咁快又來?上次被他們抄檔,罰咗我成十個大洋,呢個月的米都仲未有著落呀!”

  “係啦!”

  小豆子喘住大氣,“聽講今次帶隊的是個新來的鬼佬隊長,出手好鬼重?!你老人家快點將新收的汙糟衫塞入後院柴房啦,門板都快點頂實!”

  李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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