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道 第702章

作者:向北

  “先見見我一個堂弟,他叫陳傳德,排行老五,既然陳老提起了他,一定有他老人家的道理!”

  唐大腦袋撇了撇嘴,“有啥想法就說唄,雲裏霧裏的讓人不爽!”

  我呵呵笑了起來,幹了滿滿一杯啤酒後,說:“剛去八局的時候,我也不理解,爲啥領導總愛說半截話,還得讓人去猜?當時就覺得是在裝逼,不說清楚的原因,就是爲了以後出了問題好甩鍋……”

  “難道不是?”老唐問。

  “不全是!”

  “不全?那你說說怎麼個不全!”

  “第一,領導不說明白,纔有日後解釋的彈性空間!你做好了,是領導指揮有方!做錯了,那是你沒理解到位!”

  “記住,功勞永遠是領導的,責任永遠是你的,領導的這招叫:進可攻,退可守!”

  “操,這不就是他媽的甩鍋嘛!”他罵了起來。

  我給他倒上酒,“我沒說不是呀!所以是第一!”

  “第二呢?”他夾了口魚香肉絲。

  “第二,其實這是對下屬的考驗,智商、情商以及理解能力的考驗!”

  “不說清楚,下屬纔有成長空間,如果什麼事情領導都要事無鉅細地講清楚,下屬很容易產生依賴,遇到事情不敢、甚至不會處理,總想等領導給出具體的解決方案,纔敢去做。”

  “簡單一句話:如果領導什麼都說清楚了,還要你幹什麼。”

  “第三,要讓下屬有畏懼感!”

  “越大的領導,自身越要有神祕感和距離感,這樣才能維持領導的威嚴。”

  “如果太親切,容易被下屬看透,敬畏感就會漸弱。”

  “所以,絕大多數領導交代事情的時候,都不會把話說的太清楚,就是要讓下屬去猜!摸不透領導的心思,甚至感覺領導高深莫測、喜怒無常,這樣纔會保持敬畏之心……”

  唐大腦袋直揉臉,“看來兄弟我是對的,打死也不能進體制內,太他媽累了!”

  我微笑着沒接他的話,仔細想想,其實他是對的。

  老唐這個性格,如果真進了八局,早晚也得闖下禍事,與其被開除,還不如就這麼跟着自己玩。

  現在的我們,已經不再爲錢發愁了,想要何時擺脫這種刺激與冒險的生活,全憑他自己決定。

  我不強求。

  閒雲野鶴般自由自在,遊刃有餘地體驗人生,同樣是一種生活態度。

  耳朵裏聽着火車鐵軌單調的“咣蕩”聲,兩個人撞了一下杯,喝了口啤酒,神情開始恍惚……

  或許,等年紀稍長,女兒成家立業以後,我也應該辭去公職,駕駛着我們自己國產的越野車,帶上徐娘半老的張妖精,還有這羣摯友,一起去周遊世界。

  去聆聽布拉格廣場上鐘聲的迴盪,感受科羅拉多峽谷中的風拂過臉頰,漫步在威尼斯古老的街道上,在埃及金字塔間穿梭於綿延的黃沙之中……

  我渴望這樣的日子早些到來,卻不會強求,畢竟人生有了期盼,纔有奔頭。

  等玩夠了,鬧倦了,就去洱海邊買棟房子。

  捧杯清茶,靜靜地坐在那裏,悠然望穿雲起雲散,恬靜賞析花盛花殘。

  當歲月將我催至步履維艱時,就死在自家宅院的葡萄架下。

  那會是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斜倚在那把經年累月泛着油光的老藤椅上,身邊最好還有已經不修邊幅的老伴兒。

  茶尚有餘溫,書已翻到最後一頁。

  春風拂面,蟬聲未起,閉眼前,會聞到海棠花的味道……

  咣蕩——咣蕩——

  鐵軌聲把思緒拉了回來。

  “哥,那你說說,怎麼才能讀懂領導的半截話呢?”老唐又問。

  我有些奇怪,“你也不進體制內,學這個幹啥?”

  他一臉愁容,“哥呀,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個官迷,以後的官肯定越來越大,說話肯定也會越來越不着調,我不得提前學習嘛!”

  我差點把酒瓶子砸他腦袋上。

  “說呀?!”

  “說個屁!”我夾了塊紅燒肉。

  他扭了下身子,“說說嘛!”

  這貨,太賤了!

  又和他撞了下杯,喝了一大口啤酒,這才說:“其實不難,想要讀懂領導的半截話,一方面要學會觀察領導的行爲習慣,瞭解其做事風格,這樣就能減少誤判。”

  “另一方面,凡事要多確認,多彙報!”

  “事前確認,是爲了領會領導的真實意圖;事中彙報,是爲了方便及時調整方向;事後彙報,不是邀功,而是要讓領導知道你都做了什麼……”

  他豎起了大拇指,撇着嘴誇:“高,實在是高!哥呀,就憑着你這些學問,肯定能當大官兒!”

  我淡然一笑,“官越大,責任越大!我壓根就沒瞧得上當官帶來的福利,因爲哥什麼都不缺!我就想看到那些出賣國家的人、那些貪污受賄的人、那些坑害老百姓的人……他們在我面前瑟瑟發抖的樣子!!”

  兩個人邊喫邊聊,天南海北,話題也沒什麼固定的。

  原本滿座的餐廳裏,人越來越少了,我倆桌上也多出了十多個空啤酒瓶子。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1518,不知不覺已經快十點了。

  該現身了吧?

  那位大背頭的中年幹部還沒走,桌上那瓶白酒也快見了底,除了他,就剩下我和老唐了。

  這個人,肯定有問題!

  我開始對自己的眼神產生了懷疑,怎麼看這個人都像個機關幹部,難不成看走了眼,是江湖同道?

  後廚出來個胖大姐,粗聲粗氣道:“幾位,差不多行了吧?!”

  我揚了下手,“大姐,問一下,你們不賣茶座嗎?”

  火車上的餐廳晚餐過後,一般會把座位賣給一些買站票的旅客,一個座位價格十塊至三五十塊錢不等。

  這個座位,就是俗稱的茶座。

  具體多少錢,取決於這趟車咝械木嚯x,或者買站票的人多或少,如果要買的人多,茶座稀缺,自然就會貴一些。

  第二天早餐開始前,這些買了茶座睡覺的旅客,就要把地方倒出來。

  當然了,你要是直接點餐的話,可以不走。

  遺憾的是,來餐廳喫飯的旅客,大部分都是臥鋪車廂的。

  而買硬座的旅客,甚至連座號都沒買上的,沒多少人會捨得錢在餐廳喫飯。

  好久沒坐火車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茶座。

  胖大姐沒好氣道:“早就不讓賣了,都撤了吧!”

  竟然沒了?

  原本以爲補不了臥鋪,茶座肯定沒問題,沒想到人家現在不賺這個外快了,這就鬱悶了!

  她轉身回去了。

  唐大腦袋壓低了聲音問:“去臥鋪找找?”

  我搖了搖頭,瞥了一眼那個大背頭,“不急,該來的肯定會來!”

  話音剛落,鐵軌聲豁然大了起來,有人推開了餐車門,從臥鋪那邊走了進來。

第798章 一池渾水

  我回過頭看。

  進來的男人上身穿了件黑色皮西服,這幾年挺流行這種衣服。

  下身是條牛仔褲和旅遊鞋,中等身材,三十六七歲的樣子,細長臉上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

  老熟人,現身了!

  [榮門]綽號刀鋒的楊峯!

  他以前跟着盛京段老鬼的乾兒子劉漢南,我和他在火車上還交過手,一手三角刀使的出神入化。

  緊隨他身後進來的,果然是盛京的王勝,這小子人模狗樣,穿了件筆挺的毛料大衣,臉還是那麼白,胖了一些。

  跟在王勝身後還有七個小夥子,一個個膀大腰圓,面色冷峻。

  看來這條線真被他們搶了!

  他們要幹什麼?

  統一[榮門]嗎?想玩當年黃瘸子那套?

  餐車空蕩蕩的,除了我們,就是那個還在自斟自飲的大背頭。

  我看見了他們,他們當然也看見了我倆。

  “武……”楊峯不由一怔,結巴了一下,乾瘦的臉擠出一絲笑意,“武爺?您怎麼在這兒?”

  我看到了王勝眼睛裏的火花,他死死盯着唐大腦袋。

  當年老唐相中了暖小妹,那時王勝也在追求她,兩個人因此結下了樑子。

  這就叫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不等我說話,鐵軌聲又大了起來。

  回頭看,硬座那邊的車門開了,一個乾瘦老頭走了進來,身後跟着五個小夥子,魚貫而入。

  我喫了一驚,竟然是京城的丁偉棟丁老怪!

  這老傢伙坐哪兒了?

  自己和唐大腦袋逛了一圈,怎麼沒看到他?

  見到我以後,丁老怪也是一怔,“武爺?!您怎麼在這兒?”

  事情很清楚了,這條京廣線是丁老怪的傳統線路,十幾年前就拿在手裏了。

  先前幹活的那幾個小子,就是王勝的人!

  這條線被王勝他們搶走了,所以丁老怪纔會親自出頭。

  而王勝和楊峯之所以上這趟車,就是要來和丁老怪對決的!

  我沒細問唐大腦袋哪裏來的消息,這小子一天天沒個正事兒,消息還挺準!

  餐廳裏的氛圍有些詭異。

  我和老唐坐在中間位置,還有那個大背頭機關幹部在自斟自飲。

  硬座這側,是京城輪活扛把子丁老怪;臥鋪那側,是盛京段老鬼的親外甥王勝;一個是新生力量,另一個是[榮門]老前輩!

  新生力量當然是王勝,他連“叔”都沒混上,卻能將華北偻跣〉恶R鳴的徒弟楊峯收入麾下,手裏更是有多條火車線,可謂是日進斗金!

  老前輩是丁老怪,畢竟已經是快70歲的人了,當然夠老。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無影手、老王爺和黃瘸子他們沒死,真輪不到他稱前輩。

  可現實就是,活得長,就是人生最大的金手指,把那些比自己優秀的人都熬死,你就是最牛逼閃閃的存在!

  可惜,很明顯的是,王勝這位後起之秀並不尊敬他,甚至還斷了他的財路!

  看來這小子不只是搶了太原高潛他們的線,全國各地好多的線都在歸攏,誰給了他這麼大的底氣?

  我的眼神又瞟向了那個大背頭……

  好吧,既然這是一池渾水,那就先觀察看看,彆着急往裏蹚。

  丁老怪朝我拱了拱手,“老丁見過武爺!”

  也不用吩咐,他身後的五個漢子也都拱起了手,齊聲問好:“武爺好!”

  聲音在空蕩蕩的餐車裏十分響亮。

  畢竟和丁老怪喝過不止一次酒,他這些手下我還真見過幾個,於是微笑着起身,同樣拱了拱手,“兄弟們好!”

  王勝皮笑肉不笑道:“真沒想到,竟然在火車上遇到,奇怪,我聽說武先生不是成古董專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