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道 第4章

作者:向北

第5章 流浪兒

  不一會兒,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一個亂蓬蓬的小腦袋露了出來。

  她用力仰起頭,因爲陽光的原因,眯着眼睛。

  我一把將她抱了出來,笑道:“看這小臉兒,又羶了,像個麻土豆。”

  “小武哥哥,你嘎哈去了?”小丫頭嘴一癟,眼淚就流了出來,“我們都想死你了……”

  這個暖溝裏住着七八個流浪兒,年紀不大,都非常懂事。

  三年前,剛遇到其中兩個孩子的時候,我把他倆送去了雪城福利院,可他們自由自在慣了,沒幾天就跑了出來。

  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這些孩子,於是就不再逼他們。

  我也想過給他們租房子,可這座城市有955萬戶籍人口,市區人口就有334萬,這幾年又趕上國企大面積下崗,無數家庭分崩離析,這樣的孩子太多了!

  我不是聖人,也沒有那個經濟實力,真管不過來。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如果我和他們走的太近,就成了我的短板,有人惦記我,一定會拿他們下手!

  這也是我每次來,路上都小心翼翼的原因。

  這些孩子流動性很大,有流浪一段時間被家人找回去的,也有被救助的。

  留在這個小區的幾個孩子都很本分,每天出去撿破爛,紙殼子、廢鐵、塑料瓶……也能維持生計。

  他們不知道我做什麼的,我也從來不教他們[綹竊]技術。

  這是一門惡毒的手藝,不瘋魔不成活,我不想他們活成我這樣,所以每次來只是買幾件衣服或是一些喫的。

  一點兒心意,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我擦了擦她髒兮兮的小臉兒,“別哭,哥哥這不是來了嘛,小毅他們都出去了?”

  “嗯!”她用力點着頭。

  小丫頭今年最多六七歲,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非常好看。

  她總讓我想起當年死在自己懷裏的二丫。

  我把紙箱搬了進去。

  跳到井裏,馬上就暖和起來。

  往裏幾米,並排幾根暖氣管道上鋪着些髒兮兮的被褥,還有幾個紙殼箱,裝的都是他們的衣服。

  左右看,越往裏越黑。

  好熟悉的氣息,剛從福利院跑出來那幾年,每到冬天,這種暖溝也是我的家。

  我倆並排坐在管道上。

  “有人走嗎?”我咬開一根火腿腸,扒下一半的塑料皮,遞給她。

  “有,”她大口咬着,“小霞奶奶把她接走了,軍軍他爸帶着他後媽來的,他後媽人挺好的,軍軍也走了!”

  我挺開心,又問她:“有新夥伴嗎?”

  “有,叫小熊,可兇了,敢打架!”

  我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一根火腿腸已經下了肚,我問她還喫嗎?

  她說不喫了,留給哥哥們,又把火腿腸的塑料皮裝進了兜裏。

  因爲沒有條件洗澡,小傢伙們的衣服和被褥很髒,可管道和地面上一點兒垃圾都沒有,這樣的好處是不招老鼠。

  “小武哥哥,”她忽閃着大眼睛,“你說,我的爸爸媽媽會來接我嗎?”

  看着她天真無邪的眼睛,我的鼻子有些發酸,扭過頭不去看她,“會的,你看哥哥不也在找爸爸媽媽嗎?我相信,他們也一定在找我們……”

  “小武哥哥,你說,我的爸爸媽媽長什麼樣兒?”她問我。

  “你媽一定像青青這麼好看,白白秀氣的臉龐,還有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你爸呢,嗯……”

  “他的個子和鼻樑都高高的,頭髮短短的,體格也壯壯的!”

  “他的眼睛雖然不是很大,但特別有神!他的皮膚像秋收時的小麥,笑起來還有兩個大酒窩……”

  “賴皮!”小丫頭喊了起來,“小武哥哥賴皮,你說的明明是你自己!”

  我驚訝起來,“是嗎?小武哥哥有這麼帥嗎?”

  我倆都笑了起來。

  她清脆的笑聲在管道井裏迴盪。

  這一刻,彷彿整座城市的陽光都灑了進來。

  這時,鈴——

  旁邊被子裏,響起了大哥大的鈴聲。

  我不用bp機,也沒有移動電話,這些小傢伙更不可能有這種奢侈的東西。

  心思翻轉,我這才明白,爲什麼師爺如此篤定我會去赴宴!

  鈴聲還在響着……

  陽光從方形的管井口斜射下來,熱氣上升,灰塵在光下升騰、飛舞,氤氳一片。

  我看了一眼青青。

  “啥東西響?”小丫頭眨着大眼睛,明顯並不知道被子裏藏了東西。

  我俯下身子,在破棉被裏果然摸到了一臺大哥大,厚重的菱形電池,是臺摩托羅拉9900。

  我拔出天線,掀開了接聽蓋:

  “喂——”

  “小武兄弟,”那邊響起師爺的聲音,還挺親切,“酒還沒涼,啥時候到?”

  我沒廢話,說了兩個字:“馬上!”

  就掛了電話。

  既然他們能找到這兒,還留下這臺大哥大,就說明控制住了小毅他們。

  “小、小武哥哥,”青青抱住了我的胳膊,怯生生道:“是、是小毅哥哥他們偷的嗎?”

  看來她以爲是失主打來的電話。

  小丫頭十分惶恐,“我們都聽你的話,不會偷東西的,肯定弄錯了……”

  我摟住了她瘦小的肩膀,輕聲安慰:“別瞎琢磨,是有人要見我,和你們沒關係。”

  “真的嗎?”她仰着頭看我,眼淚在眼圈打着轉兒。

  “嗯!”我連忙點頭,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琢磨着接下來該怎麼辦。

  該來的躲不掉,我暗自嘆息。

  趨吉避凶是人的本性,可事情來了以後,躲是躲不過去的,除非永遠不迴雪城!

  可我離不開這座城市,它就像我的港灣,縱然千山萬水走遍,還是要回來停靠一段時間,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安心。

  到底還是連累了這些孩子,雖說我和他們沒什麼血緣關係,可如果不去,這些孩子沒多久都會變成伲@輩子就毀了!

  這些流浪兒太早品嚐到了人世間的貧窮與苦難,他們被正常社會無視、遺忘、甚至排斥!

  此時如果有人指引了一條岔路,未來反社會人格必將大義凜然。

  當那種悲情、憤怒及不甘達到峯值,他們會更加肆無忌憚,藐視一切道德和法律!

  感同身受,因爲我已經走錯了路,無法回頭。

  我不是好人,成年人做什麼與我無關,哪怕捅塌了天,還有高個頂着。

  可這一張張白紙般的孩子不行,絕對不行!

  “走,哥帶你去喫飯!”我說。

  “真的嗎?”小丫頭眉飛色舞,“太好了!”

  我笑着說:“真的,四個幌兒的大飯店,都是硬菜!”

第6章 天鵝飯店

  天鵝飯店距離宣化街不遠。

  二十分鐘後,我牽着青青的小手,來到了飯店二樓。

  818包間門口,站着四個彪形大漢,大冬天擼着袖子,胳膊上紋着劣質的青色龍鳳,一個個滿臉橫肉,看我時眼睛都冒着兇光。

  這是金老九養的打手,做俚慕^大部分武力值極低,一些團伙就會養幾個[下山]的老犯兒。

  [下山],指得是從看守所或勞教隊放出來。

  我的手被攥緊了,笑笑說:“青青不怕,這幾個哥哥就是長得嚇人,其實都是好人!”

  手腕上紋着“忍”字的小子朝她做了個鬼臉,小丫頭瑟瑟發抖,緊貼着我的大腿。

  一個光頭翻了個白眼,粗聲粗氣道:“你就是小武?”

  我笑着點頭,估計說他們是好人,讓他們有些傷心失落,畢竟好狠鬥勇是他們混生活的唯一本錢。

  光頭推開了包間大門,我禮貌地道了聲謝,拉着青青邁步就進。

  包間很大,裝修的不錯。

  正中間是張大圓桌,上面有張茶色的旋轉玻璃,中間擺放着漂亮的花籃,酒菜環繞,果然都是硬菜。

  正對面主位上,坐着一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其貌不揚。

  他穿着一件藏藍色夾克衫,裏面是件白色襯衣和棕色的雞心領毛衣,看着特像某個職能部門鬱郁不得志的老科員,又像是隔壁怕老婆的窩囊大叔。

  金老九!

  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真容,實話實說,有點兒意外。

  西裝革履的師爺坐在他的右手側,金腰燕在左側,抱着肩膀,俏臉冷若冰霜。

  怪了,自己可沒得罪過這女人,不就是誇了她一句“好香”嘛,怎麼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謠傳她和師爺、金老九他們都不清不楚,雖然不知真假,但這些人相互之間睡來睡去,誰和誰骨碌一起都不新鮮!

  桌子旁,圍坐着六個髒兮兮的男孩子,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小武哥?!”小毅蹦了起來,臉上都是驚喜。

  小傢伙今年十歲左右,長得虎頭虎腦,一直是這些孩子們的主心骨。

  其他五個孩子也都站了起來,我一一打招呼,其中一個沒見過,皮膚微黑體格瘦小,應該就是青青說的小熊。

  師爺起身笑道:“歡迎啊小武,來,我給你介紹……”

  金老九胳膊拄着桌子,笑眯眯的,“小武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來來來,坐下喝酒!”

  身後的門被關上了。

  我拉着青青來到桌前,把那臺大哥大放在了飯桌上。

  “這位肯定就是九叔了,真是好人,感謝帶這些小傢伙來改善伙食,咱們喫飯吧,我看菜都快涼了!”我笑的真眨聝阂痪洳惶幔b傻充愣。

  “對,人是鐵,飯是鋼,咱們喫飯!”金老九大手一揮,十分豪氣。

  我注意到,他右手少了根小拇指。

  傳言他曾是南下支隊的小嘍囉,因爲偷了一個賣雞蛋的十塊錢,黃瘸子知道後將他毒打一頓,命令他將錢還回去,最後還斷了他一根小指以示懲戒。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喊他金小九。

  他被判了三年,1988年出來後,在道上越混越有排面,小九漸漸成了老九,近幾年又成了九叔。

  我把青青抱上了椅子,坐下後幫她擦手,從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