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北
我知道他們在看着我,腳步卻始終不緊不慢,也沒回頭。
我明白他們什麼意思,[抹子活]竟然抹了個瘤子,面子上掛不住,這要是傳出去的話,肯定有損名聲。
可我不想暴露自己,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所謂: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在這個江湖,一現真身,就算不上真人了。
就像86年捱了槍子的黃瘸子,就是鬧騰的太大了!
什麼鬼隊、北上支隊、南下支隊,僅是頭目,就讓警方列了一本《百倩麅浴罚钺嵊赡系奖币桓C端!
項華、李玉芳、範老歪、葉美花、孟小波、白雪、妮大王、軍師嚴一夫……全部落網,甚至連黃瘸子的師傅滄州鷹,都難逃法網!
東北話講,嘚瑟大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現在的我,只是個在雪城開修表鋪子的手藝人,靠修表攢點兒錢後,跑遍全國各地尋找父母。
出了鐵路醫院大門,腳步加快,拐進了一條小衚衕。
半個小時以後,我已經在開往齊齊哈爾的39次特快列車上了。
上車後,我去補了張臥鋪,也不在乎髒兮兮的被褥,爬上中鋪就睡。
體內的生物鐘告訴我,快到雪城了!
睜開眼,一片光亮。
往外窗外看了看,雙城堡站。
下鋪一個圓臉阿姨笑道:“年輕就是好,看這小夥子,多能睡,一覺睡到大中午!”
幾個人都善意地笑了起來,我也靦腆地陪着笑。
我去了廁所,打開那個布包,裏面正正好好是兩萬塊錢。
我挺開心,可剛拿出來,就愣在了那裏。
不用仔細看,一上手後我就知道了,這是1990年版的[青拐],也就是僞鈔!
翻看幾下,做工低劣,號碼竟然一樣,都是pU,一看就是汕尾的手藝……
怪不得那隻肥羊一路緊張,本以爲他是怕錢丟,鬧了半天是因爲怕買假鈔被抓!
媽的!
這趟真夠背的了!
山海關那三個人割了個瘤子,自己順了兩沓[青拐],還搭了個棉帽子和一千塊錢!
點兒背,別賴社會!
想了想,還是把錢收好,不能流出去坑人。
三十七分鐘後,雪城到了。
我孑然一身,連個手包都沒有,最後下的火車。
冬日暖陽,透過站臺上方狹窄逼仄的空間,悄無聲息地撒在水泥地上。
一個塑料袋長了腿兒一樣,肆無忌憚,隨風遊蕩……
站臺上。
三男一女,抱着肩膀,看着我虎視眈眈!
第4章 技不賤賣
我認識他們,都是雪城金九叔的手下。
男混到[叔]、[爺],女熬到[姑],在我們這行都是大輩份,不用幹活,喫[上香]就夠了。
[上香],指的是下面小弟的孝敬。
所謂花花轎子人抬人,道上當面都喊一聲金九叔,背後卻叫他金老九。
此人名氣不小,雪城七區十二縣,他是道里區最大的瓢把子,也就是兕^兒!
舊社會,老榮行分五個買賣:
分別是[輪子錢]、[朋友錢]、[黑錢]、[白錢]和[高買]。
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老一套的東西漸漸沒落,已經不合時宜。
於是,這五個買賣開始慢慢分化再合併,直至精簡到了三種:
第一種:在各種交通工具上行竊,稱之爲[輪活];
這裏的“輪”,指的是火車、汽車以及輪渡等交通工具。
第二種:入室盜竊,叫[飛活];
這裏的“飛”,指的是飛檐走壁,據說是爲了紀念前輩燕子李三,也不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會怎麼想。
第三種:在大街上、市場及商場等地扒竊,叫[趟活];
這裏的“趟”,形容人羣裏走一趟,好多人習慣讀一聲,音同“湯”,聽着就像“湯活”。
以上就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榮行三個買賣,也叫三種活!
[榮門六手]:[望手]、[下手]、[換手]、[接手]、[攪手]以及[擦手],說的是一條線上每個人的分工。
而像什麼[摘掛]、[挑包]、[撩行李]、[鑷子把]、[小刀客]……等等,指的是扒竊手法。
這些行業術語,各地叫法並不一樣,但大致意思相同。
因爲經常坐火車全國各地的跑,我就是幹[輪活]的,擅長手法是[摘掛],因爲獨來獨往,[榮門六手]只有我一個人。
金老九手下,做這三種活的團伙都有,不過多數都是小毛伲呤謥K不多。
我知道這些人什麼意思,所以沒躲。
打頭這人三十多歲,戴着副金絲眼鏡,小白臉文質彬彬。
他身高中等,身材偏瘦,穿了件黑色短款貂皮大衣,藏藍色西褲褲線筆挺,棉皮鞋油光鋥亮。
這副形象,任誰都會以爲是個大老闆!
此人綽號師爺,在金老九手下[搖扇子],更是雪城道上幹[趟活]裏有名的[望手]。
[搖扇子],指的是出謩澆撸瑩f他師爺的綽號就是這麼來的。
這些踩盤子的[望手],不是誰都能幹的,必須從小就在街上廝混,耳清目明,對各類人羣都瞭如指掌。
師爺名氣不小,但真有致赃�是裝逼,我就不清楚了。
不過,道上老油條絕對是真的,他十幾歲就在雪城道上混了,就連一些反扒便衣,在他眼裏都是新人。
此時他一臉的笑,嘴裏呼呼冒着白氣,透着熱絡:“小武,回來了,九叔請你喝酒!”
我往前走着,呵呵笑道:“喝頓酒而已,怎敢勞師爺大駕?”
他打了個哈哈,“走吧,天鵝飯店,酒都燙好了……”
不等我說話,他旁邊那個女人上前一步,揚了揚白皙的尖下巴,脆聲道:“都說你手藝不錯,我怎麼不知道?”
師爺臉一板,歪着頭呵斥起來:“燕子,說啥呢?”
她不認識我,我卻知道她。
女人年約二十七八歲,綽號金腰燕,雪城道上有名的女佟�
她乾的是[趟活],擅長[隔山掏寶]。
所謂[隔山掏寶],意思是隔着櫃檯探囊取物,無論是名錶還是黃金首飾,她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拿到手。
話雖說的容易,但也要看周邊環境,客流以及營業員狀態。
不是萬無一失,輕易不會出手。
她這個買賣,放在過去就叫[高買],不是一般小毛倌鼙鹊昧说模�
我走到了她面前,誇張地吸了吸鼻子,“好香……”
金腰燕穿了件白色帶銀狐領的羊絨大衣,不知道是不是凍的,俏臉白裏透紅,一雙杏眼還挺好看。
她惱怒地瞪着眼睛。
我嘆口氣說:“你是對的,哪能誰說啥都信,我就是個修表師傅……酒就算了,代我謝過九叔,告辭!”
最後這句話,是對師爺說的。
說話間,我拱了拱手,邁步就走。
金腰燕怒喝:“你給我站住!”
我呵呵一笑,也不回頭。
其實就在剛纔拱手間,我能把她五顆大衣釦都解開,就算冬天穿得多,只要想,胸罩我都能解下來!
還是那句話,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顯出身份。
就像師爺和金老九他們,都以爲我早就不再碰道上的買賣,所以對我現在的狀態是摸不清,更看不透。
她金腰燕看不看得起,又能怎樣?
身後響起師爺的聲音:“小武,天鵝飯店818,咱們不見不散!”
奇怪,已經這麼不給面子了,他怎麼還如此篤定我能去?
我揚了下手,快步下了地下通道,往出站口走去。
今年五月中旬,師爺找到了我,說要找我幹個活,一萬塊錢,摘下一個人脖子上的鑰匙,復刻下來後,再將鑰匙還回去。
法不輕傳,技不賤賣!
這事兒疑點太多,我不置可否。
也不是小孩子,什麼人會把鑰匙掛在脖子上?
再說了,他們那些人什麼鎖打不開,還用的着鑰匙?
說的越簡單就越危險,不然憑什麼給我一萬?
還有一點很重要,雪城[摘掛]的可不止我一個,不說道上那幾位赫赫有名的老伲鹄暇啪褪瞧渲懈呤郑�
可他自己爲什麼不出手,反而拿錢找個外人?
當然了,也有一種可能,這幾年他專心[練崽],身份越高,也越惜命,輕易不肯再出手。
所謂[練崽],就是把城裏一些聾啞人和未成年的流浪兒豢養起來,並加以訓練,唆使他們去偷東西。
金老九坐享其成。
這些小傢伙即便被抓,警察也不好處理,只能放走或送去收容。
不過,沒多久,他們還會跑出來重操舊業!
自己半年沒回雪城了,沒想到剛下車就能遇到他們,不知道是哪個環節露了行蹤……
出了火車站,打了輛出租車。
十分鐘後,我在市第二醫院門口下了車,進了住院處又從後門出去,順着淮河路步行往西。
二十分鐘後,來到宣化街一個老舊小區。
四下觀察確認沒有尾巴,才進了路邊一家倉買。
所謂倉買,其實就是過去的小賣部,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雪城的這些小賣部、食雜店、便利店和小型超市都改名叫了倉買。
我一直懷疑這個名字,是不是在倉庫裏買東西的意思,這樣顯得貨品多?價格便宜?
“呦,是你呀!一晃半年多沒看見了,嘎哈去了?”白白胖胖的老闆娘十分熱情。
我笑了笑,“出了個遠門,大姐,能不能幫我找個紙箱……”
很快,紙箱裏裝滿了火腿腸、午餐肉、麪包、餅乾、榨菜和黃桃罐頭。
我來到了小區最後面一棟樓的樓頭,把紙箱子放在雪地上。
蹲下掀開暖氣管道的木頭井蓋,朝裏喊:
“青青?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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