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道 第2章

作者:向北

  這個位置,正好斜對着我那隻肥羊。

  出手不露手,他是[下手]!

  遠一些88號過道位置,是個矮個中年人,面目黝黑,穿了件嶄新的軍大衣。

  換手如換刀,他是[換手]!

  再往遠看,一個大鬍子男人背靠着廁所門,眼睛半睜半閉,看似漫不經心,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這是[望手],也叫[大眼賋或[上託]!

  [望手]負責望風踩盤子,[下手]出手扒竊,再交給[換手]藏匿。

  [榮門六手]中,他們佔了三手,並不全。

  我有些奇怪,要知道[蹬鐵輪]的不少,可大部分乾的都是[宰死豬]的活兒,沒什麼技術含量。

  [蹬鐵輪],按過去榮門五種買賣來講,屬於[輪子錢],指的是在火車上行竊,也叫蹬大輪、踩大輪等等。

  [宰死豬],也叫[扣死倒],指的是趁旅客夜裏睡着,或是拎包兒下車,或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錢下了。

  如果遇到被掏醒的,就直接瞪眼珠子,多數旅客不敢聲張。

  我瞧不起[宰死豬]的,太沒技術含量。

  這三個人卻是行家!

  自己半年沒坐K17了,沒想到剛要出手就遇對手。

  列車在山海關停12分鐘,他們幹完這趟活兒一定會下車。

  於是,我隨着兩個賣貨的開始往裏走,不能讓他們截了自己的胡。

  還有幾步遠時,穿棉服的[下手]動了……

  我推了一下前面賣瓜子的老爺子,“麻煩讓一下。”

  棉服從兜裏掏出了兩個山核桃,“一不小心”,咕嚕嚕……滾落在了地上。

  我擠了過去,剛站到他身後,又馬上停住了腳。

  因爲他將要出手的,竟然是靠過道的67號,並不是65號我的那隻肥羊!

  67號座位是個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棉大衣髒兮兮的,始發站上來後一直抱着小肚子。

  我知道,這裏面十有八九是錢,因爲大多數旅客習慣把錢縫在內褲裏。

  男人小腹處,就很明顯地鼓出一塊。

  從他粗糙的雙手、磨破的內衣領以及裏面那件萬國旗一樣配色的毛衣上,我知道,這是個從南邊回來的農民工。

  儆匈道,盜亦有道!

  榮門講究三不盜五不取,雖說世風日下,好多小毛俨辉僮裱隙Y,可這種辛苦錢我從來不拿!

  中年男人雙手離開了自己小腹,好心地將兩隻腳撇開,方便穿棉服的小子貓腰找那兩個核桃。

  聲東擊西。

  我知道,他要出手了!

  我不能阻止或拆穿他,因爲那就壞了規矩。

  行業裏,這叫[刨杵],也就是當場拆同行的臺。

  我不是什麼濫好人,可農民工汗珠子掉地摔八瓣,一年到頭攢幾個錢不容易,既然趕上了,就不能裝看不見!

  最好的辦法,是他換手後,再把貨下來。

  等三個人以爲得手下了火車,我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錢放回去……

  眼前一閃!

  我看到了刀片的反光,這是個標準的[三角刀],用小額紙幣疊成一個三角形,一角露着刀尖。

  還是個[小刀客],也叫[抹子活],都是我玩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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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武道,我學過八極拳、散打、拳擊和自由搏擊,可最後卻把這些統統扔在了腦後,只追求兩點:

  速度和力量!

  速度在前,力量在後。

  俚溃以诙畾q後,不滯於物,只憑兩根手指,喫遍天下!

  這是老派的扒竊方式,道上稱爲[手藝人]。

  在我看來,凡拿工具的都不算[手藝人],警察定罪包括贓物及作案工具,含刀或是拿鑷子,有時扔都來不及。

  懶得再看,邁步往[換手]那邊走,就在這時,一聲慘叫突然響起:

  “啊——!!!”

  周邊的人都是一驚!

  我也扭頭看去,就見中年男人抱着小肚子嚎叫起來,指縫裏淌着黃色的粘稠液體和猩紅的鮮血。

  血腥氣撲鼻,還夾雜着一股臭雞蛋的味道。

  再看那個穿棉服的[下手],他的棉帽子上紅黃一片,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傻了,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的那隻肥羊、65號座的老頭以及對面座的三個人都蹦了起來,所有人都滿臉驚恐,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棉服小子竄起就跑,我這才反應過來,這個農民工小肚子裏的不是錢,是病!

  看他指縫間的液體,應該是個瘤子。

  我艹!

  廁所位置,那個大鬍子[望手]瞥了我一眼。

  顧不上再去管他們了,我一把扯下自己的棉帽子,上前按在了他小腹上,大聲喊:“用力,捂住了,我送你去醫院!”

  中年男人捂着肚子哈着腰,連連慘叫。

  周圍人捂着鼻子拼命躲,前後座位的人都站了起來,一時間亂糟糟一片。

  我朝肥羊喊:“大哥,幫把手!”

  我將他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肥羊卻扭頭看向了窗外,沒聽到一樣。

  有人喊列車員來了。

  我用力把人扯了起來,斜着身子湊到肥羊身前,隔着小桌子伸手就懟,又用肩膀去撞他,嘴裏罵罵咧咧。

  就這麼幾下,已經把他腰間的布袋子下了。

  京城發車後,我走到這節車廂觀察了十幾分鍾,從這人臉上的細微表情,以及兩隻手不經意間的小動作,確認[硬墩兒]纏在了他腰上。

  眨眼間,袋子就縮進了我的軍大衣袖子裏,裏面至少兩萬塊錢。

  他錯失了一個機會。

  如果他肯幫忙,我不會下他的貨!

第3章 露相不真人

  中年人腿有些軟,踉踉蹌蹌,整個身體都掛在了我身上。

  我不敢再耽誤,大聲喊:“讓讓!他瘤子破了,必須馬上去醫院,快讓讓!”

  列車員在前面開路。

  我攙着他快步往車門走,好多人伸長了脖子看。

  下了火車,遠遠就見三條人影在往這邊張望,是剛纔那三個同行。

  我不由暗罵:操,啥也不是!

  車要開了,列車員沒法跟着,在後面喊:“你先送醫院,我這邊聯繫站裏和乘警……”

  才走十幾步,這人開始渾身打擺子,哆哆嗦嗦說:

  “小、小兄弟,我要死了,要死了……”

  “放心,這點兒傷死不了,很快就到醫院了!”我安慰他說。

  一輛兩個輪子的手推車經過,我伸手攔了下來,“大哥,有病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推車都是站外的,這些人天天守在候車室,靠咚托欣钪生。

  漢子眼眉鬍子上都是白霜,驚訝起來,“這是咋了?”

  問完後,他應該看到了地面上的血跡,粗聲粗氣道:“瞅啥呢?快坐上來!”

  幸好出站口沒幾個旅客了,我們很快出了火車站。

  不用問別人,我知道最近的醫院在什麼位置,謝過推車的漢子,打了輛夏利就奔了位於南海道18號的鐵路醫院。

  人進了手術室,我的棉軍帽也廢了,隨手塞進了走廊垃圾桶。

  一個眯眯眼小護士一直跟着我,恐怕我跑了。

  我懶得解釋什麼,下樓交了一千塊錢,抬腿就走。

  小護士在後面喊:“哎——你別走啊,人還沒出來呢?”

  快半夜了,醫院大廳空空蕩蕩,這讓她的聲音很大,還有些迴響。

  我朝後揚了揚手,“我不認識他!”

  走出住院處,就看到了火車上那三位同行,叼着煙,背靠着門口的柱子。

  我並不意外。

  當時我往前擠的時候,負責[望手]的大鬍子就已經注意到了我,只是不敢肯定我的身份而已。

  就見他上前兩步,拱了拱手,“併肩子,裏碼人?”

  這是江湖春典,就是黑話。

  又稱作切口、脣典、寸點、脣點等等。

  從前要想走江湖,先得學會春典,然後才能喫這碗飯。

  老一輩將春典看的比金子還重,正所謂“能給十吊錢,不把藝來傳;寧給一錠金,不給一句春”。

  現在沒那麼多講究了,什麼人都能整幾句。

  這傢伙是在試探我,意思是:兄弟,咱們是同行?

  我立起了軍大衣的毛領子,一臉疑惑,“你們……認識我?”

  大鬍子沒吭聲,抱拳的雙手也不放下,直勾勾地看着我。

  “哦,你們是病人家屬吧?”我有些不太好意思,“是這樣,剛纔吧,我墊付了一千塊錢住院費,你看能不能……”

  “不能!”大鬍子搖了搖頭,放下手,“我們不認識那個人,只想認識認識你!”

  “我?”我神色失望,大大咧咧道:“我就是個做小買賣的,認識我嘎哈呀?”

  負責[換手]的矮個中年人上前兩步,一雙眼睛十分犀利,“今天我們沒扎到,現眼萬了念!萬幸老合幫忙善後,甩個蔓兒吧?哼哼蔓,併肩子什麼蔓?”

  他的意思是說:今天我們失了手,丟人臭了名聲,幸好有江湖同道幫忙,互相報個姓名,我姓朱,兄弟你姓什麼?

  我縮着脖子表情茫然,“大叔,這咋像上了威虎山似得?我聽不懂,你說的啥意思呀?”

  場面冷了下來。

  這三個人都不再說話。

  我笑笑說:“太冷了,我去站前派出所報個案,你們去嗎?”

  三個人還是不說話。

  我瞥了一眼那個穿棉服的瘦小男人,此時纔看清楚他的長相,三十歲左右,刀條臉,小眼睛不大。

  他不與我直視,兩隻手插在大衣兜裏。

  我乾笑兩聲,伸手捂了捂針扎一樣的耳朵,唯唯諾諾有些害怕的樣子,“那、那行,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