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北
多年行走江湖的經驗告訴我:成年人的事兒,先看動機。
這些人的心思無非就三點:
一,拉攏自己入夥;
二,用這些孩子逼自己給他們幹活;
三,眷養小毅他們,放出去給他偷竊。
事已至此,不能瞎了這頓豪華宴席,也讓小傢伙們好好喫一頓。
不喫白不喫!
我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塊鍋包肉,大快朵頤。
味道不錯,確實有些涼了。
師爺端着一瓶孔府宴過來了,我笑道:“抱歉,我不喝酒!”
說這話時,我嘴裏還在嚼着溜肥腸。
“那能呢?”他臉上始終掛着笑,“春天的時候,我還見你在一家串店自斟自飲。”
“我只自己喝酒!”
師爺臉色難看起來。
金老九打圓場:“算了,既然小老弟不喝酒,那就多喫菜!”
我清楚地看到,師爺眼裏閃過一絲凌厲,二話沒說,拎着酒瓶子回去了。
我暗自好笑。
這些人,還真把他們自己當盤菜了,我壓根兒就沒瞧得上他們!
人再多,也是烏合之校�
七個孩子像小豬一樣,很快就喫的撐不下了。
金老九喫的不多,笑眯眯地看着這些孩子,慈眉善目。
“小武,今年多大了?”他問。
“可能……二十五吧!”說着話,我放下了筷子,抽出一張餐巾紙,幫青青擦了擦嘴邊的油漬。
“好喫嗎?”我低下頭問她。
“好喫,就是喫不下了!”小丫頭用力點着頭,眼睛又飄向了飯桌上的那些菜,明顯捨不得。
“可能?”金老九悠悠嘆了口氣,“可憐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在可憐我,還是這些孩子,看着他說:“九叔,還剩這麼多,能不能讓孩子們打包回去?”
他哈哈一笑,“不用,以後他們天天都能喫上這些!”
我放下了手裏的餐巾紙,笑道:“他們哪兒有這個福氣……”
“那就要看他們自己想不想了!”說完,他看向了小毅,“小毅,想天天喫這樣的飯菜嗎?”
“想!”
金老九又笑了起來,師爺遞過一支軟中華。
嗒!
金腰燕拿出打火機,幫他點上。
不料小毅又說:“小武哥哥說了,只要我們好好做人,以後都能過上好日子!”
說完,他站了起來,深深一躬,“謝謝叔叔阿姨!”
金老九和師爺面不改色,金腰燕俏臉詫異,房間裏的空氣莫名地緊張起來。
這些孩子很敏感,一個個都不說話。
“小熊,你呢?”師爺語氣陰森,看向了那個又黑又瘦的孩子。
小熊跳下了椅子,他說話蔫蔫的:“我跟着小毅!”
師爺眯着眼,掃過其他四個孩子,“跟着我們天天都能喫香的、喝辣的!你們好好想想!”
我掏出一盒紅梅,自顧自點了一根,不動聲色。
如果是[練崽],他們完全沒必要這麼客氣,把孩子們往小黑屋一關,棍棒之下,沒幾天都服服帖帖!
這是做戲給我看呢!
還有外面那四個紋龍刺虎的傢伙,文的在屋裏,武的在門外!
呵呵,這是想喫定我了!
四個孩子明顯動搖了,和每天喫不飽穿不暖相比,這種誘惑太大了。
“九叔,”我張了嘴,“一碼歸一碼,這事兒還是讓他們回去好好想想,你說呢?”
金老九吐出一口煙,煙霧遮擋住了他的臉,若隱若現。
師爺苦口婆心勸了起來:“小武,你說你怎麼能忍心呢?死冷寒天地就讓他們撿破爛兒?看這些孩子造的,這是暴殄天物!”
我笑了笑,“師爺這話說的不妥,怎麼是我讓他們做的呢?他們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金老九往面前喫碟裏彈了彈菸灰,笑道:“我挺喜歡這些小傢伙的,太懂事兒了!這樣吧,燕子,你帶他們去隔壁等等……”
“好!”金腰燕站起身,嫋嫋婷婷,也不看我。
金老九又說:“幫他們洗把臉,看一個個造得,小臉兒魂兒畫滴!”
青青看向了我,我點了點頭,並沒有阻攔,因爲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他們不在現場都最好。
孩子們出去了,包間裏只剩下了我、金老九和師爺。
第7章 剎那指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我沒正經上過學,文化程度很低,可流浪那些年,最喜歡去各地的茶館蹭書聽,這幾年更喜歡看書,尤其愛看歷史類書籍。
例如:《孫子兵法》。
這二位既然玩深沉,我也不說話,看誰着急!
三個老煙槍,讓視線都模糊起來。
金老九先張了嘴:“小武啊,你一個人孤孤單單,考不考慮來我們這個大家庭?”
我直視着他的眼睛,“謝謝九叔,我這個人不喜歡熱鬧!”
他那隻斷指的手一下下敲着桌面,發出單調的聲音。
噠、噠、噠……
他笑了笑,又換了話題,“哥哥我遇到了點兒難事兒,希望你能伸把手……”
“哦?難道九叔手錶壞了?”我瞥了一眼他光禿禿的手腕。
啪!
師爺拍了桌子,伸手指着我,“武愛國,別他媽給臉不要臉,滿雪城打聽打聽,我們什麼時候這麼低聲下氣求過人?”
我驚訝道:“二位哥哥,我就是個修表的,開了個小鋪子稚銈儾恍薇淼脑挘夷軒蜕仙叮俊�
金老九一臉嗔怪,按下了師爺揚起的手。
這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有點兒意思。
“都說露相不真人,”金老九搖頭嘆息,“可小武啊,咱們那點兒底子,誰不心知肚明?現在屋裏就咱三個人,沒有[雷子],更沒有[花臉],你這是何必呢?”
[雷子],指的是警察。
[花臉],說的是反扒民警,老反扒又稱[老花]。
[花臉]一詞其實很恰當,反扒民警一年到頭都穿不上幾回警服,每天喬裝打扮隱藏身份去抓伲刹痪拖裎枧_上塗滿油彩的大花臉嘛!
我也嘆了口氣,說的情真意切,“是,我年少時犯過一些錯誤,可政府已經多次懲罰過我了,現在我就是個手藝人,賺點生活費而已……”
師爺打斷了我,嘴角掛着一絲嘲笑,“手藝人?!說露嘴了吧?”
“難道修表不是手藝?”
他明顯不耐煩了,“九哥,讓他滾,這事兒……”
“你閉嘴!”金九叔立了眉毛,明顯有些惱怒,看樣子不像在演戲。
他朝我伸出了兩根手指,“加一萬,兩萬塊,怎麼樣?”
我轉動玻璃圓盤,將那臺摩托羅拉9900轉到了他面前,隨後站起身,“九叔,該說的我都說過了,還是另請高明吧!”
說罷,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笑道:“忘說了,感謝盛情款待,破費了!”
兩個人面沉似水。
不等我走到門口,門開了,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走了進來。
貓爺?!
我有些好笑,難道想用師徒情來打動我?
貓爺,綽號老貓,江湖老伲昵熬驮诘郎戏Q了“爺”!
1985年夏天,我們在佳木斯收容所一個號子,聽說他前些年去了南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小武,”他佝僂着身子,一雙老眼還那麼有神,“一晃十二年沒見,你長成了大小夥子,我卻老了,不會不認識我了吧?”
我笑容滿面,“瞧您說的,我的[飛牌刀]還是您老傳授的呢!”
“好!”金老九叫起了好,笑眯眯地走了過來,“小武啊,貓爺是我師伯,你是他的徒弟,那咱們就是一家人……”
我不想聽這些廢話,打斷了他,“九叔,我並未拜師!”
他愣了一下。
“貓爺,”我看向了這老頭,“如果我沒記差,當年我曾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您老人家說啥都不收我!”
“您傳授了我一手[飛牌刀]不假,可那是我每天替您刷碗,每晚幫您洗腳、按摩、值夜換來的,是這樣吧?”
貓爺老臉一紅,尷尬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不是不想正式拜師,哪怕老榮門的規矩是拜師後就要喊爹,以後找回來的錢,都要分出去一半。
爹活着,每天要拜安,抱拳兩躬再磕三個響頭。
爹死了,更要披麻戴孝,摔下孝子盆。
這些我都願意,那時候我想當兒子,可沒一個人肯收我!
這些人生性多疑,心思惡毒,輕易不肯相信任何人,只拿我當小廝呼來喝去,心情不好抬腳就踹,揚手就打。
我的青少年時代,捱過的打不計其數!
再後來,我就徹底斷了這個念想,不會再彎下我的膝蓋!
我的嘴像抹了蜜一樣,手腳更是無比勤快,這才學到了那些技藝。
這也是我有過無數老師,卻沒一個真正師傅的原因!
師爺也過來了,冷冷道:“一日爲師,終身爲父!”
我臉也冷了下來,“真要那樣的話,我小武的便宜爹就太多了!”
“你是不認了?”
我歪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敢認,誰他媽敢應?”
“操尼瑪,給你臉了是不?你是不是太狂了?”
他揚手就往我臉上抽,金老九並沒阻攔,貓爺弓着腰,同樣紋絲不動。
我有些奇怪,這就是[搖扇子]的?
怎麼脾氣這麼爆?
我的左臉已經感覺到了風聲,這才伸出兩根手指,閃電般夾在了那隻手的虎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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