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北
那麼,哪一卷纔是真品?
他沉默起來。
我不動聲色。
這卷文書怎麼可能有兩本?
它就是我最早在潘家園淘到的那捲,卷軸那裏也確實有個凹陷,只不過馮皓然按照我的要求,請高人將這處凹陷修復過了。
所以才看不出來。
這時,莊老師說話了:“小武,你來說說,這些文書如果是真的,會有什麼樣的意義?”
申國強說:“來,咱坐下聊!”
兩個人坐在了沙發上,我坐在了莊老師對面,沉吟一下才正色道:“意義重大!”
“好,那你說說!”
我說:“老師您曾經和我說過: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趙宋之世。 ”
“胡說,這是着名學者陳寅恪說的!”莊老師打斷了我。
“是,是學生記錯了!”
我有些埋怨,這老頭,咋就這麼耿直呢?
你不說,申國強知道陳寅恪是誰嗎?
“你接着說!”
我想了想,不能再拍這倔老頭的馬屁了,接着說:“由於紙張極難保存,因此,我國現存完整的宋代文書,堪謂廖若星辰!”
“宋代的朝政文書,能讓我們看到這一文化鼎盛時期的歷史足跡!”
“它不能用金錢來衡量,它的問世,宋史可能都會因此改寫!它會給歷史研究的學者開啓一扇窗,哪怕管中窺豹,對以往的研究也會有實質性的推進!”
“……”
我洋洋灑灑說了很多。
啪啪啪!
申國強鼓起掌來,“武兄弟大才!”
我連忙擺手。
莊老師點了點頭,“好,今天我把場面交給你,就由你來給申總一個答案吧!”
我不由大喜,臉上卻滿是惶恐。
過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和石錳他們待時間長了,怎麼越來越會演戲了?
我連忙擺手:“不行,不行,我哪兒有這個資歷!”
莊老師沉下了臉,“我說你有,你就有!”
申國強說:“是呀,武老弟,您就說說吧!不行我就給人家退回去,不能再耽誤了……”
我又一次沉吟半響,這才說:“我認爲,這13卷都是贗品!”
“理由呢?”申國強問。
我看向了莊老師,他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眼神。
很明顯,老師已經有了結果,這是要給我一個機會。
求之不得!
我站了起來,申國強和莊老師也都起身,三個人來到了案前。
我拿起了第十三卷,背面朝上,緩緩攤開。
“申總,您來看!”
我拿起了放大鏡,遞給了申國強。
古代手工織布幅寬都很窄,所以衣服後背中間都會有條接縫。
紙張的幅度也和織布一樣,大開幅的書畫作品,要麼用絹,要麼由數張紙粘接成卷。
直到宋代,由於造紙術的發展,紙的幅制也有了改進,製造出了遠超前朝的巨幅紙,這是宋代紙質技術進步的重要標誌。
而品種方面,宋代製紙業將前代的砑光、染色等技術加以發揮,發明了澄心堂紙、金粟箋紙、明仁殿紙等名紙。
此外,還有藤白紙、褚皮紙、白玉版匹紙、香繭紙、竹紙、大箋紙和各種彩色的粉箋紙。
這十三卷《周孝儒文書》,用得就是研光過的褚皮紙。
此紙呈溁疑殭M簾紋,每紋約粗0.1釐米,表面平滑,上面曾施過白粉,製作相當考究。
這種紙的特徵,是在灰色紙地上呈現一些滭S色毛斑、塊狀斑以及束狀斑。
紙質相當不錯,唯一的問題,幅度不夠!
這些文書打開以後,每卷最短的也有一米多長,所以都是由幾張紙粘接起來的。
就像這卷,一共有七張紙,六道粘縫。
我小心翼翼地,扒開了第四張與第五張粘連處的一角,“您看這裏!”
申國強舉着放大鏡連忙貼了過去,嘴裏先是“咦”了一聲,隨後就不動了。
“怎麼了?”莊老師問。
至少二十秒鐘以後,申國強才直起了腰,長嘆一聲:“武爺,佩服!”
第379章 雙保險
莊老師接過了放大鏡,同樣認真看了起來。
這個位置,上面極淡的墨,寫了一行蠅頭小楷:
1998年5月9日,賈景山
原本這上面並沒有字,是我讓馮皓然找人寫上去的。
名字和日期都是我編的,而且也沒有寫真正製假者黃四虎的名字。
褚皮紙雖說不是很厚,但透光性並不好。
再加上書寫的是淡墨,又壓在另一張紙的下面,不扒開的話根本看不到。
這麼幹的原因很簡單,只有一卷有質疑是不行的,我拍出去的那捲就不能是贗品嗎?
憑什麼認定這卷沒有凹痕的,就是贗品呢?
這叫雙保險!
這也是爲什麼我說,哪怕這些東西上了拍賣場,也能截胡它的原因!
我沒讓寫什麼戊寅年幾月初幾,因爲干支紀年是60年一個週期,那樣的話,很容易算到宋代去,無法證明現代贗品!
吩咐馮皓然幹這些的時候,他問過我一個問題:能不能用炭14,來檢測這13卷《周孝儒文書》的真僞?
我告訴他:不能!
他追問爲什麼。
我告訴他,所謂的“碳十四鑑定”應該叫“放射性碳 定年法”,它是利用在自然界中廣泛存在的碳十四,來測量動物和植物的年齡。
動植物都屬於有機物,在可測量範圍內。
而大多數的文物,例如陶器、瓷器、玉器以及青銅器等等,都屬於無機物。
所以“放射性碳 定年法”,在考古方面的應用相當有限,即使用來鑑定,也是年代比較久遠的高古文物。
紙張雖說是有機物,但它與普通文物一樣,多在一兩千年以內,即使進行高精度的測量,最後給出的年代範圍,通常會有幾十甚至幾百年的誤差……
申國強長嘆了口氣,明顯十分失望。
可以理解,到手的一筆佣金不翼而飛,幸好鑑定費用是由持寶人掏,不然就賠大了!
申國強是圈裏人,自然不會幼稚地去問,其他捲上還有沒有暗記。
正所謂隔行如隔山,如果我沒拜莊周爲師,13卷文書,都會雕刻上暗記。
因爲學過, 纔沒有弄巧成拙。
因爲無論是真品還是贗品,如果有暗記的話,一般只能有一處,多了就不叫“暗記”了!
就像《周孝儒文書》。
如果13卷每卷都寫上作者和日期,被發現的可能性就會大出十幾倍。
有一次和老師下棋,他講過留暗記的一些趣事。
暗記,也叫窮款或隱款。
宋代的畫家,好多都沒有加蓋印章的習慣,就喜歡在自己的作品中留下隱款。
例如山水畫的“北宋三大家”之一范寬,他的《溪山行旅圖》,落款署名就落在了樹上。
不認真去找,根本看不到。
還有南宋畫家李唐,他的《萬壑松風圖》,隱款“皇宋宣和甲辰春,河陽李唐筆”,就寫在了遠處的山峯之中。
還有寫在畫中怪石上的、小舟上的、殘碑側面的等等。
而那些製作贗品的手藝人,技術高超者,同樣習慣在作品隱祕處留下暗記。
尤其是一些高仿瓷器,可能是某片葉子不那麼舒展,也可能是花卉的一處斷筆……
前些年,莊老師有一次與人槓上了,他認爲一件雍正的青花穿花龍紋長頸膽瓶是贗品,可另一位鑑定大家卻堅持是真品。
最後,他用鐵絲綁着小鏡子從瓶口探下去,再配合手電筒,在內壁上找到了一處暗記。
上面寫着:1982年5月 神垕鎮 劉大慶。
老師贏了,從此更是名聲大噪!
莊老師對我說:“拍照吧!”
我這邊拿出相機給那些文書拍照,他又說:“申總,後天打發人去收藏家協會取證書吧!”
“好好好!”
等我拍完,申國強拎起書案旁的一個紙袋,往外送我們。
出門時,他示意我接過去。
拿到手裏,僅憑着重量,我就猜到裏面是三萬塊錢。
這年頭鑑定費用也沒什麼規定價格,就是圈裏人的約定成俗。
老師這個級別,最低兩萬。
而像餘達明這樣的,也敢要兩萬,其實一千兩千的活他也接。
回去的路上,莊老師說:“錢你拿回去……”
我怎麼可能要這個錢?
不等說話,他又說:“證書的事情,你去辦!另外,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帶上兩張一寸照,去把國家文物鑑定估價師的證辦了!”
我驚訝起來,“老師,我、我還沒這個資格吧?”
“我說你有,你就有!”
“老師霸氣!”
他笑罵起來:“拍馬屁!”
“……”
送老師到家後,我把裝錢的袋子偷着放在了沙發後面,剛要走,就被老師喊住了。
“小武啊,你怎麼看那13卷文書?”他問我。
我不由一怔,老師是什麼意思?
“老師,您的意思……”
他示意我坐下,然後說:“你覺得,以造假者的文化程度、知識儲備,如果沒有原件兒,他能仿得出來?還有紙張,雖說是仿製的,但這個技術可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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