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仙 第274章

作者:精耕细作

  “小人斗膽。”

  朱蕭索先是一跪,然後又叩首道:

  “小人自認爲有些才學,一直想要報效朝廷。奈何因出身罪城,始終沒有機會。小人認爲,聖上用人應當唯纔是舉,而不是以出身一概論之。”

  程前鵬點頭:

  “這纔是實話。什麼‘非無聖主’‘豈乏明時’,都是些粉飾牢騷的話語罷了。”

  “聖上恕罪。”

  “你沒有欺騙朕,據實而言,朕有何責怪?朕再問你,現在謫仙國承平已久,國泰民安。你若是出仕,有何打算?”

  朱蕭索心中發笑。

  國泰民安四個字,從國主的口中說出,真是莫名嘲諷。

  原來程前鵬是真的不知道,謫仙國百姓水深火熱生活的事情。

  站在謫仙國最高處的國主,身負移山填海之力,卻依然做不到無所不知。

  “小人定會用盡一身本事,報答聖恩!若在北境,則殺盡萬妖。若在西南,則對拒鄰國。若在東方,則教化萬民。若在國都,則輔弼聖上。”

  程前鵬卻沒有對朱蕭索的忠心作出任何反應,而是悠悠問道:

  “如果朕要你嫁給清瑩公主當駙馬,你答應麼?”

  朱蕭索再次叩首:

  “小人,想的是報效國家。若是爲了國事,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一旦入贅,就再無出仕的機會。若聖上執意如此,不如殺了小人來得痛快。”

  “朱蕭索,你連朕都拒絕,還談什麼報國。走吧,朕對你很失望。只要朕還在,你就別想着出仕了。”

  朱蕭索一臉錯愕,但隨即就被太監拉了出去。

  “聖上息怒,聖上……”

  等朱蕭索被拖走,太子才從後面走出來。

  “咳咳,太子,提拔朱蕭索的事情,就交給你了。這個人才能卓絕,心性也不錯,稍微磨礪一下,可以重用。如果他實在不可控,也沒什麼問題。當初朕讓睿親王給他送去的洗髓丹,加了‘計日程功’的符咒。只要你想讓他死,他就活不了。”

  太子眼眶溼潤:

  “謝,父皇!”

第89章 你我到此爲止了麼

  朱蕭索進宮的時候意氣風發,出宮的時候失魂落魄。

  至少,別人都以爲朱蕭索失魂落魄。

  他抬頭望向靈車外灰濛濛的天,似乎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要下雨了。”

  朱蕭索說完沒多久,年後的冷雨就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國都這裏,不似北境那般苦寒。若是在求仙城,現在應該已經飄雪了。

  朱蕭索離開求仙城已經有幾個月,不知道朱家現在怎麼樣了。

  “有義父在,朱家應該沒什麼事情需要我操心。”

  朱蕭索的思緒剛剛展開,就被神威軍的駕車軍士提醒道:“朱蕭索,已經到了,下車吧。”

  “多謝。”

  朱蕭索走下靈車,來到了客棧門口,剛要走進,卻發現門旁似乎有個人在看自己。

  他側過頭。

  竟然發現程清秋撐着傘站在雨中。

  雨水讓視野有些霧濛濛的。若非仔細看了兩眼,他也不會注意到,傘下的那張臉,居然屬於自己曾經朝思暮想的那個姑娘。

  或許是想顯得開朗一些,朱蕭索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後問候道: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要進去麼?”

  “不了,就在外面邊走邊聊吧。”

  “哦,好。”

  朱蕭索走到程清秋身旁,和她隔着一把傘的距離,並肩前行。

  “你不打傘麼?”

  程清秋淡淡地問道。

  “沒帶。”

  “可以和我一起打傘。”

  “以什麼身份呢?”

  “朋友。”

  朱蕭索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我沒有和異性朋友一起打過傘。”

  朱蕭索曾經跟朱景嶽學過避雨的法術,但是不知爲何,今天他並沒有使用。或許是沒有心情,或許是忘了。

  程清秋也沒有問,默默地在雨中和朱蕭索一齊走着。

  “婚約……不是我想取消的。”

  “我知道。”

  “嫁娶的事情……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知道。”

  程清秋不知道再解釋什麼,因爲朱蕭索都知道。

  “其實……我是喜歡你的。”

  朱蕭索稍稍放緩了半步,然後又恢復了正常的步調:

  “這個,我也知道。我也很喜歡你。”

  “我知道。”

  雨越下越大,兩個人也越走越遠。

  “朱蕭索,你果然和你當初說的一樣。”

  “我說的什麼?”

  “你說過,你這輩子,此生只在前堂迎客,不入後院承歡。你真的做到了。”

  這句話……有點耳熟。

  朱蕭索思索了片刻,終於記起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正準備去接受書院教習的考覈。還記得,他名列求仙城贅婿榜第一名,許多家族修士上門提親。萬般無奈之下,他選擇加入了書院,從此走上了另類的修仙道路。

  就連朱蕭索這個說話的人都記不清了,程清秋卻還能娓娓道來。

  朱蕭索的心像是被捏了一下。

  他沒有看程清秋,卻也能從她的話語中聽出來,她應該在苦笑。

  “不僅我,就連公主的婚約,你都能推掉。”

  朱蕭索聽着淅瀝瀝的雨聲,似乎想起了十多年前,一箭射中自己的那個姑娘。

  “朱蕭索,你是不論如何,也不會嫁人了吧?”

  “嗯。不嫁人,本來也不是什麼錯事。只是可能放在有些人的身上,會顯得比較遺憾。”

  朱蕭索不知爲何,多解釋了兩句。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出身寒微,無依無靠。前幾十年的生活,性命都被別人攥在手裏,每天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如同溺水一般,惶惶不已。現在終於熬出了頭,可以浮出水面呼一口氣。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自由,更重要。”

  程清秋壓低了傘檐,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問,在朱蕭索的心中,自己和自由哪個更重要。

  朱蕭索看着完全擋住她面龐的梨色傘蓋,微微頷首。

  她還是那麼聰明。

  “那你會娶人麼?”

  “不知道。”

  “我想是會的。你這麼厲害,文理雙流派都是古今奇才,肯定會有許多身世不錯的女子和地位顯赫的家族願意依附你。”

  程清秋說得沒錯。

  雖然朱蕭索現在隻身一人,朱家也沒有他的血脈,但娶妻生子的事情,只要朱蕭索想,肯定是沒有任何困難的。

  “你會娶誰呢?不知道會是哪個大臣的千金,又或者是公侯的女兒。鎮國公的女兒不好,她脾氣暴躁,經常會打罵下人。王將軍家……似乎也沒有聲名不錯的適齡的女子,他的兩個女兒和他一樣,長得五大三粗的……”

  程清秋唸叨着,似乎在幫朱蕭索物色賢妻。

  朱蕭索就在一旁,靜聽程清秋點評都城的各家女子。

  但說來說去,這個長相平平,那個才華碌碌,沒誰配得上朱蕭索。

  “像你這樣的男子,可能真的很難找到合適的人。”

  “白……”

  “白思夢不行!”

  程清秋忽然抬起傘,看向朱蕭索,兩眼已經通紅。看來她那悠然鎮定的聲音,都是裝出來的。

  朱蕭索訝然:

  “我是想說,白天在街上聊這種事情,感覺很是古怪。”

  “哦……白思夢不行!”

  又重複了一遍,程清秋纔再一次用傘遮住自己的臉。

  朱蕭索皺眉不解,嘗試着問道:

  “爲什麼白……”

  程清秋忽然喊道: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朱蕭索還是第一次見程清秋發脾氣。

  一直以來,她都是笑容甜美的那個郡主,說話不慌不忙,做事有規有矩。就像是一個小糖人,誰看見都會覺得心裏發甜。

  剛剛她的失態,倒是讓朱蕭索第一次見到,這個完美郡主的另一面。

  朱蕭索沒再追問。

  他不知道爲何在談論別的女子時,程清秋都是大方說出這些女子的缺點,告訴朱蕭索兩人不合適。而到了白思夢的時候,僅僅是一句“不可以”。

  不知不覺,兩人在雨中,走到了街道的盡頭。

  “往回走吧。”

  “好。”

  兩個人掉了個頭,繼續沉默前行。

  可是沒走兩步,就被一駕靈車攔住。

  “郡主,王爺請您回府。”

  朱蕭索抬頭看去,說話的人是陳樸華。

  不過,這一次,陳樸華再不敢直視朱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