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方行尽
但也就是這麼一個眨眼不到的空隙,青雲子抽身急退,雙手張開,如同伸展開兩條欄杆,將身邊兩個小道士一併帶得凌空飄飛。
身影猶在半空,雙腳左右開弓,連連踢出鋒銳如刃的氣勁,只聽“嘭嘭”脆響,石亭兩根支柱驀地斷折開來,上方寶頂立時朝下傾塌。
頓時亭內是石桌轟鳴落地,地面震動破碎,上方是寶頂壓下,巨大的爆響聲中,亭中燈火熄滅,將裴遠整個人壓入一片廢墟之內。
嗤啦!
一縷鋒銳的氣息自廢墟內透出,緊跟着一抹刀光沖天飛起,倒塌的寶頂龜裂破碎,四面濺射,裴遠身形一掠而出,手中長刀橫空,劃過數丈空間,依舊朝着青雲子劈斬而來。
青雲子冷哼一聲,面沉如水,雙手飛快掐動法訣,捏出一個‘小泰山訣’,突地朝裴遠一指。
裴遠立感眼前一花,大地轟鳴,一座玄黃色澤的小山丘憑空升起,朝着他覆壓而來。
“你就只有這麼一點小伎倆嗎?”
裴遠神色不變,泥丸宮內神意透出,刀光一往無前,眼前虛幻破碎。
青雲子也沒指望‘小泰山訣’能擋住對方。
事實上,這一界雖然有着道術存在,但雙方廝殺之時,通常還是依靠各自武學修爲,以兵刃器械,拳腳功夫取勝。
一切皆因道術施展起來,都需掐訣持咒,其中頗爲繁瑣,但戰場搏殺,往往是間不容髮,生死一線,沒有誰會給敵人從容施術的時間。
除非事先準備,或者有着幫手纏住敵人。
青雲子袖袍破碎,露出的兩條手臂卻是白嫩如嬰兒,雙手軟綿綿探出,好似不帶一絲半點的力氣,迎着刀光而去。
刀光落下,卻並沒有斬中青雲子的手臂,他的兩隻手如同微風一般變化多端,輕輕巧巧的避開了刀鋒,不分先後的拍在了刀背上,更是如同靈蛇一般,沿着刀背往上攀爬,探向了飛撲而來的裴遠胸膛。
摘葉清風手!
青雲子摘取的當然不是葉子,而是裴遠的心臟。
這一門武功講究的即是於無聲之處聽驚雷,出手之間不沾染點滴煙火氣息,不知不覺間摘走敵人的性命。
青雲子自練成這門武功以來,多年來不知摘走了多少人的腦袋,失手次數雖有,但卻極少,是以他這一探爪抱着強烈的信心。
待得指爪觸及到裴遠胸膛衣衫時,心中不由一喜:“得手了!”
可就在這時,裴遠刀勢變化,忽然之間好似化成了數十上百道刀光,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鋪滿了空間。
青雲子靈蛇般的雙手就像是自投羅網,陷入了對方精心織造的天羅地網之中,“哧”得一聲,一抹刀光劃過,青雲子一條手臂墜地,同時間另一條手臂上也傳來巨大的擠壓力量,像是對方收緊了羅網,壓榨得他手臂咔咔作響,骨骼破碎的聲響接連不斷響起。
這是歸真七訣中的無定訣,青雲子的摘葉清風手固然變化極多,比起無定訣終究遜色不止一籌。
“痛煞我也!”
青雲子霎時間臉色慘白,嘶聲慘呼,踉蹌着朝後跌退。嘭!
裴遠卻未停下攻勢,身形騰躍,一記穿心腳點在青雲子胸膛,將他踹得橫飛出五六丈開外,重重砸落在地之際,已然是動彈不得,昏死過去。
裴遠看了兩名一臉恐慌的小道士一眼:“你們的師父,我帶走了!”
身形一閃,到了青雲子近前,將其抓拿在手,縱身躍入黑夜之中。
嘩啦啦!
直到這時候,林府內的諸多僕役,護院打手才趕到庭院內,只瞧見兩個呆傻的小道士以及碎成廢墟的石亭。
……
噠噠噠!
一騎奔馬在官道上疾馳着,馬兒呼哧呼哧喘着粗氣,明明天地間霜寒一片,馬上騎士額頭上卻是滲出了大顆大顆的冷汗,口裏不住唸叨着:“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裹住身體的棉衣上沾滿塵土,臉上也是青一片紫一片,多處撕裂的傷口還在流血,皆是因爲暗夜馳馬,不慎摔傷所致。
這騎士卻顧不上渾身刺痛,終於是在天亮前,看到了前方影影綽綽,宛如一條巨大長蛇盤踞的長陽府城牆。
人還未至,已經是高聲疾呼起來:“開門,快開城門!”
聲音驚動了城樓上的士兵,在火把映照下,朝着接近的騎士探望,大聲道:“你是什麼人?從何而來?”
那騎士聲嘶力竭道:“我從紅山縣過來,有大事向知府大人稟告,快把城門打開。”
“又是紅山縣?昨日下午不是剛來過人麼?”城樓上,一個士兵頭目嘟囔着,回話道:“還沒到開城時間,不得擅自開門,你且等着吧!”
“我有十萬火急的要事……。”
“什麼事都不行!”
“紅山縣衙遭到了兇徒襲殺,吏員差役死傷數十人,我縣縣丞、縣尉、主簿,典史……都被那惡人殺死了!”
“什麼?”城樓上一惺勘笾湥瘃斢^。
卻是無人發現,就在城樓下不遠處的草叢裏,一個腳踩草鞋,身穿破爛袈裟,呆頭呆腦的和尚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摳着被蚊蟲叮咬的大腳,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下了!
半晌之後。
長陽府雲知府宅邸。
雲知府已經年過五十,因長年累月的養尊處優,看起來卻不過四十歲左右,此時卻是神色陰沉,冷冷看着大廳內伏跪在地的騎士。
雲知府手中捏着一封信,他展動信箋,又細讀了一遍,只覺得眼前陣陣發暈。
除了昨夜在小妾身上發泄過甚,又久違的起了個大早外,更因爲信上的內容太過讓人震撼,沉默片刻後,他壓抑着怒氣道:“都死了?林淮南呢?”
林淮南則是林知縣的名字。
“那兇人殺了縣衙官吏後,又奔向了縣尊大人府邸,林知縣只怕……只怕……。”那騎士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頭來,戰戰兢兢的回話。
“都是一羣廢物,沒用的狗東西,你們那麼多人居然抵擋不住一個偃耍B你們作甚?”
雲知府再也難掩怒氣,破口大罵,甩手將一個茶碗砸向了那騎士,瓷碗碎裂聲中,雲知府猶不解氣,厲叱道:“廢物!”
第24章 大道會與陰山天書
罵完之後,雲知府黑着一張臉,還是得面對現實。
昨日下午他收到了林知縣的來信,知曉了‘王永年’的消息,但因此事幹系不小,他爲求慎重,就暫時將信使扣下,準備等林知縣把人抓到了,辨明身份後再說。
沒想到林知縣抓人不成,反被人一鍋端了。
這是把朝廷的臉面踩在腳底摩擦,誰人不知當今皇帝最好臉面,偏偏這事還發生在他雲某人治轄之下,一旦被人捅上去,他這位知府只怕就要做到頭了。
爲今之計,只能儘快將人抓捕歸案!
那偃巳绱烁F兇極惡,仇視朝廷,現在就算不是前夏餘孽也必須是了,只要抓住這前夏餘孽,他雲某人就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當然,還是那句話,必須得快!
“滾出去!”
雲知府厭惡的看了騎士一眼,又罵了一聲。
等到騎士退出去後,從大廳屏風後轉出來個長衫文士,捋着八字鬍,瞧向廳外,目光中就透着狠辣,說道:“大人,需不需要……。”
一手在另一隻掌心中做了個下切的姿態。
雲知府疲憊的搖了搖頭,捏着眉心:“殺了也於事無補,紅山縣衙還有不少吏員差役活着,事情隱瞞不住,只盼能傳得慢點。”
“而且,這蠢貨入城之時還對着城樓大聲叫嚷……。”
雲知府說到這兒,突然殺機湧動,眉目一垂,淡淡道:“還是殺了吧,屍體丟到亂葬崗去。”
隨意一語,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雲知府轉向長衫文士,說道:“楊先生,本官上下打點,許是能延緩奏報十日,十天之內,該如何將那僮幼プ。俊�
這楊先生名爲楊守德,因科舉不中,四十歲也只是個秀才,靠着一份同鄉之誼,轉而做起了雲知府的幕僚,倒是飛黃騰達起來。
“那偃烁以诠馓旎罩拢粋�人殺進縣衙,幾十官差都任他宰殺,一身武功頗是不俗,單靠尋常兵丁怕是很難抓獲。”
楊守德皺眉沉吟。
若是在城鎮之中還好,調集兵馬圍住敵人,直接就絞殺了,可一旦到了野外,江湖高手優勢就體現出來了,只要往深山老林裏一躲,縱然是千軍萬馬也很難奈何得了。
畢竟大軍出動,人喫馬嚼耗損極大,怎可能只爲了殺一個人?
而兵丁人數少了,又很難奈何得了江湖好手。
其實大康能夠佔據天下,內外自然不乏高手,光是內廷之中就有粘杆處,羅網司兩大機構,收羅了諸多高手爲鷹犬,但這兩個機構皆受皇帝指令。
即使他們抓住了人,那也是皇帝的功勞,雲知府該受罰還是得受罰。
“這些江湖中人,無法無天,實在可恨!”雲知府恨聲道。
楊守德思慮片刻,緩緩道:“江湖中人確是頑疾,但該用還是得用,要抓那僮樱峙逻�得依靠江湖人!知府大人府中養了不少好手,他們後面有着神拳門,飛鶴派,火蠶教這些門派,大人往日裏對他們照顧極多,如今自也到了他們償還的時機了!”
雲知府點了點頭。
楊守德又道:“除此之外,大人還要發出海捕通緝,張貼畫像,調動各縣衙役,捕快,兵勇把守要道,決不能讓那僮犹映鲩L陽,一旦發現其蹤跡,立即派出高手圍剿。”
天光大亮了!
長陽府依舊如往日一般喧囂熱鬧,街道上行人車馬往來如織,但有細心的行人卻還是發現,今日城內穿梭的兵士相較於往日多了不少隊。
許多兵丁在各處張貼通緝令,引得不少人觀看。
通緝畫像有兩張,一張帶着辮子,一張卻是光頭,犯人爲同一個。
卸鄧^羣芯墼谕ň兞钕拢钢更c點,議論紛紛,榜單上只說了此人窮兇極惡,罪大惡極,無論是誰,但凡上報其蹤跡都可領取五十兩紋銀,若能將其抓捕,賞銀更是高達五千兩。
至於其究竟犯了什麼罪,卻是沒有細說。
“光頭?莫非還是個和尚?”
“究竟犯了什麼大罪,才能讓官府發下這麼重的賞格?”
“我猜是個花和尚,許是採補了某位官家府裏的……桀桀……。”
吵吵嚷嚷之中,一個矮矮胖胖,臉孔黝黑,一臉傻笑的和尚擠進了人堆裏,這和尚破鞋爛袈裟,身上散發着一股酸腐臭味,也不知有多少年沒有洗過澡了。
周遭的人羣紛紛捂着口鼻,如避瘟神般閃開,卻又忍不住上下打量,將這和尚與通緝像上對比,一眼之後,都是失望嘆氣,嫌棄滿滿。
通緝令上早已標註犯人身形魁梧高大,身量八尺有餘,而這黑胖和尚也就六尺多。
和尚憨笑着向周圍人告罪,一張漆黑的胖臉上,渾濁的眼珠轉動,看着牆上貼着的通緝榜文好一會兒,忽然嘿嘿笑了起來。
“果然是個傻和尚,腦殼壞了!”
一腥藨z憫的看着他。
黑胖和尚不管不顧,笑了好一會兒,前仰後合,然後轉身晃晃悠悠的離開,嘴裏嘀咕着含糊不清的話語:“果然是我輩中人啊,做得好大一樁事,好漢!好漢啊!韃子官府遮遮掩掩,不敢說出你做的事,和尚我卻偏要給你揚名,嘿嘿!”
這和尚歪歪扭扭,沿街而走,在街上瘋瘋癲癲的扭來扭去,對於旁人嫌惡的目光視若無睹,好片刻後轉進了一條幽深的衚衕,進了其中一間小屋。只見屋中閃出一人,面白無鬚,儒袍文士打扮,瞧着那黑胖和尚卻是眼含激動,念道:“我有蓮花偈,數滿百億千。身壞口不壞,舌根如紅蓮……。”
和尚臉上傻笑全無,輕輕嘆息一聲,回道:“顱骨今不見,石函尚存焉……若能鎖木取火,淤泥定生紅蓮……。”
儒生,和尚目光對視,都像是有着無限感慨,同聲念着:“紅日東昇,大道同光,驅逐韃虜,恢復炎夏!”
話音落下,兩人齊齊笑了起來,四隻手掌緊緊握在了一起,儒生道:“胡兄弟,你一向在江南之地活動,你我至少也有五年未見了吧,馬某甚是想念。”
黑胖和尚雙手合十,微笑道:“馬兄弟,以後就不要稱我俗家名姓了,我已正式出家爲僧,法號‘蓮生’。”
馬姓儒生神色一怔,隨即暢快笑道:“好!好!那馬某以後就叫你蓮生大師了。”
原來這小小一屋中二人卻是武林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更是獠人朝廷做夢都想剷除的對象。
元定二十四年,大康朝廷召集重兵,網羅來大批高手,以位於京畿之地的紅蓮寺窩藏反贍懹桑贌聫R僧侶,查抄經卷。
紅蓮寺僧奮起反抗,終究是寡不敵校粊淼眉氨O挛迕倌甑茏樱此姥谧o他們逃離。
這五人分別是胡元忠,馬茂才,李振海,方大通,蔡奇偉!
五人逃出追殺後,對獠人恨之入骨,先拜了紅蓮祖師,接着指天爲誓,歃血爲盟,決議以驅逐韃虜,恢復炎夏爲終生志向。
五人創建了“大道會”,這二十年來遊走天下各地,串聯開花,招收反獠之士,實力飛速膨脹,直至如今人馬遍佈大江南北,勢力盤根錯節,早已成爲了一股連大康朝廷都不敢小覷的力量。
正因如此,江湖上流傳着“蓮開五葉,大道五魁”之語。
獠人多年來幾次三番設計抓捕這大道會五大魁首,卻因爲五人擅於隱藏,加上各個都是江湖頂尖高手,次次都令朝廷鎩羽而歸。
蓮生和尚看着幾年未見的老友,心中亦是歡喜,笑道:“我這次來的路上,倒是有着意外之喜……。”
隨即就將通緝令以及他在城樓下聽聞的事情,一五一十道來。
馬茂才聽了敘述,哈哈笑道:“吾道不孤!獠人竊據神器,欺壓我炎夏之民,反抗之人只會越來越多,我等確實當爲這位好漢揚名,不過同時我們也要派出人手尋找到他,不要讓他遭了朝廷毒手!”
就在外界各路人馬大肆搜尋‘王永年’下落的時候,位於紅山縣城數十里外的一座大山中,裴遠從一座山洞內走了出來,身後洞窟內是癱軟在地,雙目無神的青雲子老道……
靠着從裴東來記憶裏學到的折磨人的手段,他前後花費了兩天時間摧毀了青雲子的意志,又用鎖心訣懾服青雲子心神,終於是套出了他所修習的武學以及道術。
更是對這方天地有了諸多瞭解。
畢竟,青雲子在白陽教中位居三十六散人行列,也算得上是高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