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番僧體內還有黑暗之淵的氣息留存,但他還沒想好到底該用怎樣的方法將之吸收汲取。
想了許久,衛韜還是決定先御使觀神望氣術,最後進行一次詳細的感知。
然後再根據情況,嘗試御使幽玄詭絲將之承載抽離。
悄無聲息間,他的眼睛亮起淡淡光芒。
卻並沒有看向番僧的屍體,而是轉頭朝着遠處的天空望去。
“這道金色霞光,竟然有如此濃郁的梵天靈意。”
他深吸口氣,又緩緩呼出,“差點兒讓我以爲,今天的太陽要打西邊升起。”
第319章 黑淵
寒風呼嘯穿透荒野,捲起大片鵝毛大雪。一道扭曲佝僂的身影,行走在黑夜風雪之中。
不時還有壓抑到極點的咳嗽聲,從他的口中傳出。
脣角一絲鮮血溢出,洪舜峑抬手抹去。
但緊接着,卻又有更多的暗紅血液流淌出來,中間還夾雜着被染成紅色的透明觸絲,滴滴答答落在胸前衣襟。
既然擦不乾淨,那就乾脆不擦。
只要沒有落在地上,給後續可能追來的敵人留下痕跡,便沒有太大的問題。
洪舜峑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心境一點點變得平靜下來。
比此時還要危險的情況,他不是沒有經歷過。
更嚴重的傷勢,他也曾經面對過。
但每次都能化險爲夷、逢凶化吉,所以說這一次應該同樣如此。
重重疊疊的說話聲漸漸遠去,還有一幕幕浮現腦海的記憶碎片,也隨之變淡模糊,或許過一段時間就要消失無蹤。
但除此之外,卻是有着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
“啾啾……”
洪舜峑猛地捂住嘴巴,將幾乎脫口而出的鳥叫啼鳴硬生生嚥了回去。
就在同一時間,他再次幻象叢生。
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奇怪的大鳥,就要離開地面翱翔九天。
周身似乎還有安靜燃燒的猩紅火焰,彷彿直接灼燒在真靈之上。
“靈明九變、鬼車靈意。”
“紅蓮業火,灼燒真靈。”
“這兩種東西竟然讓他給弄到了一起。”
“破敗道觀的最後一手交鋒,我受幽玄詭絲影響,心境便被他破開一道縫隙,以鬼車侵蝕精神,業火灼燒真靈。
然後便又反過來加大了幽玄詭絲對我的影響,兩者交織一處,互爲掩護,當真是難纏到了極點。”
“還有他那堪稱恐怖的肉身,竟然能硬頂住歸虛演法不退,拼着自己受傷也要撕開老夫手臂上的那道劍痕。”
洪舜峑低頭看向手臂,再次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他眼前浮現出那尊狂暴而來,猶如妖魔的猙獰身軀,心情一時間複雜到了極點。
靈明宗師、玄武宗師、密教上師,出手時帶有無極散手意境,如今還要再加上妖教祕法,那傢伙到底想要做什麼?
難道他精神有問題,腦袋沾點什麼病?
不然就很難解釋得通,爲什麼他不專精一門,反而將這麼多的武道祕法盡數納入修行。
甚至一口氣將它們全部天人交感化生,推升到了武道宗師的境界。
這麼好的天賦資質,豈不是被白白浪費了?
洪舜峑暗暗一聲嘆息,心道如果是他自己的話,有着如此恐怖的天賦資質,怕是早已經將所修的祕法突破到了更高的法境。
甚至有可能趁着當初還年富力強,精神旺盛之時,向前更進一步,站到武帝他老人家曾經達到過的高度層次,順便坐坐天下第一的位置,體驗一下橫壓一世的美妙感覺。
“咳,咳咳……”
“啾啾!”
接連幾聲咳嗽之後,洪舜峑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將古怪鳥鳴脫口而出。
他猛地閉上嘴巴,表情愈發陰沉積鬱。
並不是因爲學兩聲鳥叫會感覺丟了宗師顏面,而是因爲如今所面臨的艱難形勢。
一百多年的武道修行中,洪舜峑見多了由於一時意氣面子之爭,最終丟了性命的倒黴鬼。
就算是滅門的慘案也時有發生。
所以在他眼中,臉面根本就不重要,來自其他人的看法和眼光更不重要,真正重要的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如果再次動用歸虛演法的話,應該就能將體內詭絲暫時壓制,連帶着將鬼車業火盡數祛除驅離。
但洪舜峑心中動念數次,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主意。
他只是堪堪將半邊身體擠進了法的大門,還算不得真正立足於法境之中。
所以連續施展歸虛演法對身體消耗很大,而若是因此暴露了行蹤,將遠處若隱若現的敵人吸引過來,就更是得不償失之舉。
爲今之計,也唯有先脫離險地。
待尋找到安全僻靜之所後,再恢復傷勢徐徐圖之。
洪舜峑想到此處,身形變得愈發飄忽不定,再次加速向西而行。
就在此時,一點金霞自前方悄然顯現。
隨後迅速在如墨夜空蔓延。
短短數個呼吸時間,便佔據了天際盡頭的大片夜空。
咔嚓!
洪舜峑猛地停下腳步,眼睛一點點眯起,瞳孔隨之收縮到極致。
“這種感覺,這種層次的梵天靈意。”
“金帳大祭司,密教大上師,還是金帳王主親臨此地?”
“還好那處地方還算比較遠,有足夠的時間和距離能讓我提前退避。”
“恩!?那抹突然湧動的黑暗又是什麼?”
“不對,梵天靈意並不是毫無徵兆降臨此地,而是在和某個武者對峙,甚至是碰撞交鋒。”
洪舜峑心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當即轉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加速離開。
沒有太長時間,視線盡頭的金色霞光隱去。
連帶着那抹黑暗也消失不見。
風雪再次成爲了黑夜的主角,將整個天地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洪舜峑越過一道溝渠,又是一步踏出,便來到了數十丈外的林地。
然後就在這裏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頭看向天空,面色也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凝重。
天,不知道什麼時候變黑了。
這裏的黑,和剛纔大雪紛飛的灰暗夜幕完全不同。
而是一種純粹的黑,伸手不見五指,彷彿能將所有一切生機靈意盡數吞噬。
“眼前突然出現的黑暗,有種陌生卻又熟悉的感覺。”
洪舜峑眉頭緊皺,忽然想起了什麼,“莫非和剛纔梵天靈意內出現的那抹暗色有關?”
“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洪老供奉,也是很幸叩囊患虑椋辽倜馊チ艘葬岬暮芏嗦闊!�
就在此時,一道有些飄渺,又有些虛弱疲憊的聲音響起,在黑暗之中緩緩流淌。
似乎還有隱隱約約的腐臭氣息,在這道聲音響起的同時飄散傳來。
就像是在這片黑暗空間內,堆積了不知多少讓人爲之作嘔的爛肉。
“你是誰?”
洪舜峑身體一點點繃緊,隱於袖中的雙手結出法印,已然是做好了不惜代價全力出手的準備。
與此同時,他還在急速思考,想要對應上攔路之人的名字。
但是,天下雖大,武者雖多,排除掉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隱世不出者,真正能讓他高看一眼的人卻並沒有幾個。
而在這幾個人裏面,洪舜峑實在是想不出到底是誰,會有着如此黑暗腐敗的武道意境。
更重要的是,這個神祕人物還要比他更高一籌,真真正正踏入到了陽極之上的境界!
畢竟此人能和遠處金芒閃耀,霞光降臨的北荒王主一爭高低,不管最終勝負如何,既然還能出現在這裏,本身便說明了其實力層次。
洪舜峑心念電轉,思緒紛亂,保持了許久的枯井心境終於出現了劇烈波動。
猶如一塊大石投入湖中,將平靜的水面蕩起道道漣漪。
他莫名有些悔意,不該過來蹚這趟渾水。
從那座破敗道觀開始,無論是以聯手合擊的幾個宗師,還是以一身容納多部祕法的詭異年輕人;
再到荒野雪地若隱若現的追蹤之人,直至現在的金霞顯現、黑暗降臨,諸般事情疊加在一起,已經讓他難以保持住安然若素的自信心態,甚至還有些抑制不住的迷惘彷徨。
如果他沒有起意前來九聖山,而是還在大內四象殿中鎮守,那麼有着武帝遺澤的相助,就算有領悟了法的武者闖入皇宮,他也敢正面與之一戰。
即便是無法戰而勝之,至少也能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不會像現在這般有着性命之虞。
悄無聲息間,黑暗漸漸湧動,腐臭味道更濃。
那道沒有情緒,飄渺虛幻的男子聲音再次響起。
“洪供奉不用問我是誰,因爲這並不重要,我們也不必在這上面浪費更多時間。”
“我此次過來找到老供奉,其實是想請你幫一個忙。”
洪舜峑嘆了口氣,慢慢開口說道,“閣下想讓老朽幫什麼忙?”
“洪供奉曾修化神之法,當年又叫做噬靈之法,我對此法有些興趣,想要拿來體悟參研。
除此之外,還有大內四象殿所鎮之古鼎,位於鼎口的陰刻雲紋到底是什麼樣子,洪供奉手中定然有詳細描述記錄,也可以借吾一觀。”
洪舜峑嗅聞着越來越重的腐臭味道,感知着黑暗吞沒徽种拢约旱纳鷻C似乎都在一點點流逝消失,沉默許久後終究是緩緩點了點頭。
“閣下提的兩點,我都答應你。”
他停頓一下,又接着說道,“化神內練法我現在便能詳細講給閣下,只是四象殿內那尊古鼎的銘金雲紋,我現在卻是無能爲力,沒辦法將它完整向閣下復現出來。”
“我自是知道那片雲紋仿若活物,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之中,還須澆灌鮮血保持活力。
不過洪供奉既然修行的是噬靈之法,應當深諳雲紋內含的真意,那麼就將這一點展示出來讓我觀看,應該不成問題。”
洪舜峑極爲慎重點了點頭,然後一點點張開嘴巴,內裏血肉層層疊疊、獠牙密集交錯,就像是在黑暗中綻開了一朵血腥邪異的魔花。
與此同時,他雙手於身前結印,身後悄然浮現出一片不斷變化的扭曲紋路。
望之猶如一頭猙獰兇獸,卻又無法看清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黑暗深處,一雙眼睛悄然亮起。
帶着濃郁的沉寂死意,徽衷诹伺でy路上面。
時間一點點過去。
黑暗無聲無息消散。
那雙眼睛也不見蹤影。
只剩下洪舜峑一人,還留在林間空地。
他低垂着頭,枯瘦身體止不住的微微顫抖,任由風雪將其掩蓋,變成了一個白皚皚的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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