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他瞬間便想明白了青蓮右使主動尋死的原因。
梵慈以自身性命爲餌,就是要將他困住一個剎那,如此就能讓同伴從容施展三才殺劍。
目的不是爲了其他,僅僅只是要在他身上打開一道傷口。
這樣就能給幽玄詭絲留下可以突破進入的通道,以便在後續的交鋒中想辦法陰他一手。
但是,對方低估了他的境界。
或者說是低估了他在接觸到法的境界後,所能展現出來的實力層次。
所以在見識到“歸虛演法”之後,剩下的人毫不猶豫當即退走,沒有哪怕半分的猶豫和停留。
可惜天意如刀,變幻莫測。
他們沒有想到,他卻更是猝不及防。
那幫人豁出去一個武道宗師都沒能做到的事情,卻被他自己大口吞入了腹中。
如今詭絲湧動,遊走於臟腑之中,甚至還要比從手臂傷口注入更加難以處置。
短短數個呼吸時間,廢墟深處的交手忽然停歇下來。
連成一片的雷聲消失不見,風雪重新飛舞落下,一切彷彿都恢復到了最初的模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留下來或許能將那個年輕人打死,但再經過一番交手之後,體內的幽玄詭絲絕對會變得更加難纏,所以此地不能再留,必須馬上離開。”
洪舜峑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所有的猶豫,所有的糾結,所有的遲疑全部隨着這口氣息釋放出去。
下一刻,他朝着相反方向轉頭就走。
轟!
就在此時,狂風驟起,呼嘯而至。
攜冰帶雪,蕩起大團煙塵,剎那間便已經來到近前。
轟隆!
地面陡然塌陷,兩道身影一觸即分。
各自向後退開十數步距離,沉默無聲相互對峙。
煙塵很快散去,顯露出內裏肅立不動的兩人。
洪舜峑微微仰頭,凝望着那尊龐然猙獰的軀體,本就陰鬱的表情更添幾分冰冷。
“武者修行武道,用以提升自身,老夫活了這麼久,也算是見過各式各樣的武者,但能修煉成你這個醜陋樣子的,卻是鳳毛麟角,絕對不多。”
片刻後,他忽然露出一絲笑容,“像你這樣的珍惜動物,就此死掉實在是有些可惜。
不過老夫給你留了活命的機會,你卻非要前來尋死,親手斷絕自己的生路。”
啪!
啪啪啪!
無處安放的蛇尾左右亂甩,頂端隱約可見正在長開的蛇頭模樣。
背後羽翼緩緩扇動,一來一回間帶出濃郁的血腥氣息。
衛韜回以一個猙獰笑容,“我本來確實想要遠遁而走,卻忽然發現洪前輩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因此便又留了下來,希望能幫你解決掉備受困擾的難題。”
停頓一下,他的笑容愈發濃郁,“老先生也不用拿這種懷疑的眼神看我,你要相信我絕對有這個能力。
畢竟只要讓我在這裏把你打死,你所面臨的一切問題都將煙消雲散,再也不會有任何焦慮煩憂。”
“那個北荒鬼僧給了我很大驚喜,希望洪老宗師也不要讓我失望。”
咚!
話音落下,衛韜向前一步踏出。
再次出現時,已經呼嘯來到洪舜峑面前。
掄起遍佈雲紋黑鱗的粗壯手臂,撕裂空氣猛然向下砸去。
洪舜峑猛然抬頭,這一次不再是簡簡單單的舒臂探爪,而是雙手各自結出印訣,於最後一刻閃電般合攏一處。
轟!
衛韜雙拳齊出,卻是感到磅礴壓力瞬間襲來,盡數作用在他的身上。
彷彿是背上了一座大山,甚至有種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不僅如此,就連體表雲紋黑鱗,背生羽翼雙翅,乃至於身後修蛇長尾,都開始了逆向退化,不復之前猙獰鮮明之形象。
衛韜猛地眯起眼睛,與同樣面露驚容的洪舜峑目光對碰,彷彿要擦出一團火星。
轟隆!
拳掌交接,雷聲隆隆。
洪舜峑一步未退,所站的位置已然是一座方圓數米,深愈丈許大坑。
他半個身體都沒入坑底,滿頭滿臉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衛韜則驟然倒飛出去,十數丈後才重重砸在地上,踩踏出密密麻麻的蛛網裂隙。
“這就是歸虛演法。”
“沒想到此人硬扛了三個劍道宗師合力一擊,又被同心結詭絲入體,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強悍的實力。”
“以他的身體爲中心,至少方圓丈許範圍內,對我來說就像是一片完全的虛無。
這種極度的排他性,就連已經融入體內的武道真意都承受不住那種力量,在瞬間大幅度消失退化。”
衛韜凝視着不遠處剛剛形成的大坑,身形迅速收斂縮小,變回之前的模樣。
他開始緩緩後退,準備拉開足夠安全的距離後,就要轉身退走不再回頭。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從坑內傳出。
還有濃郁的血腥味道,混在風中飄蕩過來。
洪舜峑抬手抹去脣邊溢出的血跡,低頭看着身前一灘湧動的觸絲,喉嚨莫名又有些發癢。
他強自忍住再次咳嗽的慾望,將雙腿從坑底拔出,一點點向後退去。
一想到那個年輕人可能就在坑外不遠處,虎視眈眈盯着這裏,洪舜峑的心中就不由得有些發虛。
剛剛剎那間的對撞交鋒,同樣給他帶來了極大的驚訝。
在此之前,他所知道的宗師武者,不管是陰極宗師,還是由虛化實的陽極宗師,武道真意和武者本體向來是相輔相成的關係。
卻是從未見過有任何一個武者,竟然能將武道真意融入肉身,共爲一體。
如此一來,他的歸虛演法就起不到最大效果,不能將對方的武道真意盡數排斥驅離,給其留下了暴起反抗的能力。
“如果我沒有受到幽玄詭絲的干擾,能夠將歸虛演法的威力全部發揮出來……”
洪舜峑想到此處,就沒有繼續再想下去。
腦海中莫名浮現出許許多多的雜念,就像是有很多人在不停說話,還有一段段明顯不應該屬於自己的記憶片段,流水般一幕幕閃現眼前。
這種混亂的感覺,彷彿重新回到了不知道多少年前,正在經歷令人難以忍受的玄感妄念。
“到底是幽玄詭絲,還是剛剛和那個年輕人對拼一記,被他侵蝕了我的精神?”
洪舜峑努力保持靈臺清明,緊貼在大坑邊緣,極力感知着衛韜的氣機。
等待了片刻,他陡然躍出大坑,閃電般朝着遠處逃離。
衛韜此時已經退到了百步之外,正準備轉身就跑,還未移動腳步便陡然停在原地。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那道瘋狂遁走,不再回頭的身影,一時間甚至有些迷茫。
“老傢伙竟然跑得比我還快。”
“我害怕他,他也在害怕我,我們這是麻桿打狼兩頭怕。”
衛韜深吸一口沁涼冰寒的空氣,沉默片刻後終究是熄了繼續追上去的心思,而是轉身進了廢墟深處,將北荒番僧的屍體從磚石下方找了出來。
相比較開始領悟何爲法的洪老宗師,還是這具死而不朽的屍體對他有着更大吸引力。
番僧的實力其實一般,差不多和同樣修行金剛祕法的蒙炙位於同等高度。
就算是比蒙炙有所超出,也沒有脫離大金剛境的層次,因此只在他手中堅持了不長時間,就被打得失去了行動能力。
但是,真正讓衛韜在意的,並不是番僧本來就是一具屍體,而是他所凝聚的金剛真意。
和蒙炙截然不同,這個番僧的金剛真意竟然和大梵生天無關,而是與梵天對立的黑暗之淵有着極深的牽連。
這一發現堪稱意義重大,就像是一道閃光劃破虛空,驅散迷霧,爲他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如果能夠走通的話,便算是尋找到了讓金剛祕法更進一步的正確途徑。
“我感知捕捉梵天惡意,成就金剛琉璃,雖然有着黑金剛之像,但根底卻依舊是梵天靈意。”
“根據剛纔和這個番僧的交手可以推測,梵天靈意若爲陽,黑暗之淵或爲陰,兩者雖然對立,內裏卻又有着牽扯不斷的關係。
更重要的是,它們又都能夠被金剛祕法體悟感知,最終成就密教橫練宗師。”
“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祕藏,這是金剛祕法對大金剛境的描述,但更深一層的陰陽歸一,卻是語焉不詳,讓人難以繼續深入下去。
所謂孤陽不長、孤陰不生,如果我能像這個番僧一樣,以黑暗之淵靈意再造金剛之軀,是不是便算是應了陰陽歸一的真意,可以將金剛祕法推升到更高的層次?”
已經廢墟的道觀安靜沉默,只有風雪從空中呼嘯而過。
衛韜抬頭仰望夜空,將番僧屍體小心翼翼扛上肩頭,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離開。
…………
………………
“這位洪老先生跑得倒是挺快,隱匿身形的本領也強。
還是多虧了有這樣一場大雪突然降下,不然就連這一點痕跡都不會存在,我們也早就丟掉了他的行蹤。”
黑暗夜幕深處,一道嬌小玲瓏的身影悄然而行。
在她的腳下,白雪微微湧動,彷彿有什麼東西隱藏地下,跟着她一起急速前行。
在其身側,還有一個頭戴兜帽,身着白袍的女子。
兩人一起感知捕捉洪舜峑留下的氣息,觀察尋找雪地上不時出現的湹_印,沿着若隱若現的蹤跡追了下去。
“陽極真靈兩境之上,就是法的境界。”
身材嬌小的少女微微側頭,面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笑容,“羅師伯是不是也達到了這一高度層次?”
羅青雋緩緩搖了搖頭,“我還差了一步,或許不久之後便能站在門前,向內一窺何爲法的意境,但也有可能蹉跎餘生,始終無法將這一步跨過。”
雲虹微微一笑,“洪宗師雖然年老體衰,肉身沒了多少活力,對我們來說算不上有太大的吸引力。
但他老人家最寶貴的並不是這些,而是一路走來的修行經驗,或許還要加上自武帝時代以來所經歷過,知曉過的各種隱祕,這纔是我們最爲需要的東西。”
停頓一下,她又接着說道,“只要加入我們,洪宗師就能延續將盡的生命,我們也能獲取到他的經驗和記憶,分明便是對雙方都有極大好處的事情。
卻不知道他爲什麼對此毫無興趣,只是頭也不回的拼命逃離。”
羅青雋嘆了口氣,“洪宗師跑不了太遠,被青蓮右使的詭絲入體後,他此時應該備受妄念折磨,忍受着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痛苦。
只要我們能在洪宗師處理掉詭絲前將其攔住,應該就能勸說他老人家加入定玄,成爲你們的一員。”
“那並不是妄念,而是我們……”
雲虹剛剛開口,卻驀地陷入沉默。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轉頭朝着一側看去。
在黑暗風雪深處,彷彿有一道金光悄然亮起,映入兩人眼中。
甚至能讓人產生懷疑,是不是黑夜即將過去,風雪就要止息,金色朝陽便要從西方天際盡頭冉冉升起。
“不要再追了,我們馬上離開這裏,到更遠一些的地方暫避。”
雲虹眉頭緊皺,耳畔忽然傳來羅青雋有些凝重的聲音。
“那道金光,似乎是金帳王主親臨!”
荒野道觀不遠處的一座土坡。
衛韜尋了處隱蔽避風的場所,將番僧屍體小心平放地面。
他就在旁邊坐了下來,眉頭緊皺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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