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興致到處還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小曲,藉着醉意暢想新一年的生意。
某個黑麪黑鬚的男子灌了口燒酒,又狠狠咬掉一口手中乾硬的麪餅,拍打着身邊的包袱道,“等再跑幾單攢下銀錢,咱們也該置辦幾輛馬車。
那樣拉的貨更多,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只能在一小片地方周旋,根本不敢去長途行商。”
另一人笑道,“如今有聞武師這位大高手照應,別說購置馬車了,就是成立一個真正的商行,那也綽綽有餘!”
“對,現在趁着其他大商號縮在城裏不敢出來,正是我們賺錢的大好機會。
咱們有聞武師撐起場面,別說一個喫人鬼僧,就是來上十個八個,也絕對不是對手。”
頓時引來一片附和之聲,氣氛變得更加高漲歡騰。
另外一處火堆,幾個年輕男女同時面露不屑表情,卻因爲之前老者的提醒,誰都沒有開口出聲。
只是默默閉上眼睛養神,將這些吹噓之言當成是過眼雲煙。
腥伺牧艘煌R屁,轉頭就要向他們口中的聞武師敬酒。
聞武師一動不動,彷彿在神遊物外,眼睛卻微微眯起,朝着門外看去。
數個呼吸後,老者也猛地睜開雙眼,悄然握住了橫於身前的長劍。
輕細腳步聲傳來。
由遠及近,最後在門前停住不動。
“裏面的朋友,可方便進來麼?”
緊接着,一道溫和的男子聲音緩緩響起。
黑臉黑鬚的漢子看一眼聞武師,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當即開口回應,“外面風寒雪大,兄弟快進來,有什麼不方便進來的。
大冷天在外面跑生活都不容易,莫說這裏不是咱家的房子,它就算是咱自己家的,那也沒有往外趕人的道理。”
“如此,就多謝了。”
吱呀一聲輕響。
殿門被推開了。
寒風挾裹着冰雪蜂擁而入,瞬間便將門內大片空地填滿。
大殿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呼呼風聲縈繞耳畔。
進來的是一個頭戴斗笠,身着黑袍的年輕男子。
他左右環視一週,眼中波光閃動,面上緩緩浮現出和善笑容,“此番多有打擾,還望諸位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要不要喝兩口燒酒暖暖身子?”
黑臉漢子一擺手,從身後包袱裏取出只未曾打開的新酒囊,“雖然不是什麼好酒,不過勝在火辣勁大,最適合冬天趕路時驅寒解乏。”
“那便多謝這位老兄了。”
他摘下斗笠,順勢坐到了黑臉漢子旁邊,打開酒囊後深深嗅了一下,卻又將塞子扣緊繫好,“這酒聞着就太有力氣,我怕消受不住,還是喝自己帶的順口。”
聞武師默默觀察,眼眸最深處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光芒,狀似無意般說道,“我姓聞,我們這幫人都是九聖山的獵戶,弄了些毛皮草藥在周邊跑商販賣。
小兄弟是哪裏人氏,一個人獨走風雪夜路,可是要注意隱藏在暗處的危險啊。”
“我姓衛,單名一個韜字,北地蒼遠人士。”
他微笑回了一句,接着問道,“聞前輩所說的危險,又到底是什麼危險?”
聞武師嘆了口氣,將聲音壓得極低道,“你難道沒有聽說,近幾日一直都有喫人的鬼僧在附近遊蕩?”
“哦?”
衛韜眼中波光一閃,再開口時便多了幾分興致,“我之前聽說是從北荒潛入進來的番僧,怎麼在聞前輩口中,卻又成了鬼僧呢?”
聞武師看着那雙猶如深潭的眸子,一邊往嘴裏送着肉乾,一邊慢慢說道,“小兄弟或許還不知道,那東西看起來就不像是活人,而是鬼氣森森的黑暗妖魔。”
“鬼氣森森,黑暗妖魔。”
衛韜微微皺眉,沉默片刻後忽然笑道,“能讓聞前輩說出鬼氣森森這四個字,看來潛入進來的確實不是一般的番僧……”
說到此處,他忽然閉口不語,轉頭朝着殿外看去。
就在同一時間,火堆旁的獵戶全部閉口不言,動作整齊劃一,同時轉頭向外看去。
逡履贻p人穿透茫茫風雪,來到那座破敗道觀近前。
他繞過破敗的圍牆,就在正殿門外停下腳步。
夜風寒涼,嗚嗚作響。
透過幾近腐朽的殿門,將裏面的火光吹得忽明忽暗,變幻出各種不同形狀。
還有說話喫東西的聲音,沒入風中不見蹤影。
除此之外,又有種相當古怪複雜的味道,不停從門縫中鑽了出來,就連風雪都無法將之迅速吹散。
年輕人靜靜站在門外,臉上笑容早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淡漠疏離,以及由內向外散發出來的高傲矜持。
“洪少爺,裏面已經有人了。”一個雙手攏在袖中的老者眉頭皺起,淡淡說了一句。
“那就辛苦勞管事一下,將裏面的人趕走,火留下。”
年輕人抖落迮凵系难┗ǎ嫔黠@有些不豫,“他們若是識相的話,什麼都還好說,如果有誰不識相,我也不介意在這座破道觀中埋上幾具屍體,或者是給老祖宗弄一份點心口糧。”
“屬下明白了。”
老者上前幾步,直接推開了緊閉的殿門。
“這裏被外面少爺徵用了,給你們十個呼吸時間,抓緊給老夫滾遠一點。”
寒風湧入大殿,勞管事的面孔忽明忽暗,聲音變得愈發冰冷,“怎麼,看你們的樣子,還想在老夫面前動刀動劍,自尋死路?”
大殿深處,幾個年輕人下意識握緊手中長劍。
他們的眼神中卻流露許驚恐害怕的情緒,握劍的手指甚至因爲太過用力而有些發白。
在勞管事推門而入的剎那,他們便感覺到了一股狂暴氣息撲面而來。
就像是一頭猛虎毫無徵兆闖進了羊圈之中,只憑着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氣勢,就已經讓他們瑟瑟發抖,生不出任何抵抗之心。
老者深吸口氣,又緩緩呼出,在身旁男弟子的攙扶下艱難站了起來,
他看一眼負手而立的勞管事,再看看似乎不明所以,依舊在喫酒聊天的獵戶,最終將目光落在自己幾個弟子身上。
“如果我沒有受傷的話……”
老者心中念頭閃過,不由得捂嘴咳嗽幾聲,指縫間多出一縷殷紅鮮血。
他當即收斂心神,悄悄抹去血跡,刻意加大聲音道,“收拾東西,我們現在就離開。”
“衛道子,你怎麼看?”
另一處火堆旁,聞武師喫掉手中最後一塊肉乾,再開口時聲音忽然變得虛無縹緲。
表情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生動,而是僵硬木然,仿若提線木偶一般。
“我拿眼睛看。”
衛韜又是一笑,“不過看聞武師的表情和語氣,好像是有些不太高興的樣子。
這麼說,幾位是不打算繼續演下去了?”
聞武師面無表情,“我們本來配合他一下也沒有關係,但此人卻是不明白,比起獨佔孤行,寬宥包容纔是更加正確的選擇。
所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博採虚L,才能包羅萬象。”
就在他說話間,坐在最外層的黑臉漢子已然起身。
隨手從包裹下面拿起一柄長劍,朝着勞管事走了過去。
“還真有不怕死的。”
“老老實實滾出去不行嗎,非要逼着老夫再開殺戒,將你們的性命盡數留在此地。”
“他手中拿着的玩意,也能算是三尺青鋒?
哪怕是隨便弄個鐵片,都要比這把破劍更能嚇唬人。”
勞管事暗暗冷笑,將雙手從袖中緩緩伸出。
忽然,一道森寒光芒陡然亮起。
猶如星河倒掛,日月同輝,甚至讓熊熊燃燒的篝火都瞬間失去了顏色。
“這是……”
“這個又髒又破的獵戶,竟然是個大劍師!”
“一劍在手,先天佔優的劍道宗師!”
勞管事的眼神表情凝固了。
心神也在瞬間被這道光芒所奪。
他死死盯着那道升起的璀璨光芒,意識陡然一片驚懼的空白。
下一刻,勞管事感覺身體忽然變得輕盈,彷彿融入到了風雪之中,在黑暗深處自由翱翔飛行。
但隨着視線的轉動,他卻又看到了一具熟悉的身體,還釘子般矗立在殿內不動。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了其他獵戶,依舊在火堆旁就着乾糧喫酒,甚至根本沒有朝着門前瞥上一眼。
“少爺,老祖宗……”
生命的最後一刻,勞管事想到的並不是自己,他想要張口大喊,卻連一點聲音都發布出來,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視線迅速變暗,直至墜入無盡的死亡深淵。
唰!
劍光乍現乍收,其速度之快,彷彿沒有出現過一般。
唯有那具屹立不倒的無頭屍體,在訴說着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
黑暗風雪之中,年輕人輕輕呼出一口白氣,朝着一側被破碎磚石阻擋的道路走去,仔細計劃如何才能讓馬車通過此處,直接停在殿前。
最好是一步遠路都不用走,下了車便可以直接進入到屋內。
他心裏清楚明白,想要讓老祖宗更加看中,此次能單獨陪同出行就是最好的機會。
所有細節都必須提前考慮到位,如此才能在家族一型呏忻摲f而出,自此一飛沖天,得享難以想象的修行資源。
至於裏面正在發生的事情,那些人是死是活,他根本就不關心。
真正重要的是將衛生收拾乾淨,異味祛除徹底,如此才能讓老傢伙休息得更加舒心。
咔嚓!
陡然一聲脆響,就從殿內傳來。
洪少爺猛地回頭,便看到一隻圓滾滾的東西從殿內飛出,噗通落在雪地上面,又向前翻滾了一段距離才停了下來。
濃郁的血腥味道鑽入鼻孔。
洪少爺目光凝聚,落在那隻鬚髮皆張,驚懼扭曲的面孔上面,面色在這一刻陡然變得難看至極。
勞管事,竟然被直接殺掉了。
雖然他只是家裏的一個老僕,但也有着玄感境界的修爲層次,結果推門進去纔不到十個呼吸時間,就被人斬掉頭顱丟出來了?
所以說,裏面有高手。
至少是天人化生的宗師武者。
很有可能還是一位劍道宗師。
洪少爺想到此處,臉上反而浮現出濃郁的笑容。
他是發自內心的高興,而不是故作姿態,裝模作樣。
有宗師好啊。
而且是越強的宗師越好。
或許這便是上天感其心眨u會爲他賜下如此一份大禮。
這樣的話,根本就不需要再費盡心思去考慮,該如何讓老祖宗路上過得更加舒服,只需要讓他老人家知道這裏有來路不明的宗師出沒,便是天大的功勞一件。
一念及此,洪少爺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停留。
溫暖如春的大殿中,黑臉漢子坐回地上,隨手將鏽跡斑斑的長劍丟到包袱旁邊,露出一個空洞僵硬的笑容,和剛纔的豪爽大方變了個人一樣。
正在帶着弟子離開的老者頭皮發麻,遍體生寒,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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