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冰婺垂下眼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最後瘋了。”
“如果能以瘋狂和死亡換來北荒諸部的長久安康,想必王上也會欣然爲之,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風尊者淡淡一笑,向前邁出一步,直接下了十數米高的石坡。
“走吧,說這些話都沒有什麼意義,還是抓緊時間去到青麟山上,讓我們看一看那裏潛藏的地氣,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落地後,他忽然又回頭,看向了還在坡上的冰婺,“此行如果事有不諧,老夫會盡力引開寧玄真,冰烈將便可以通過身上的梵天金鑑尋找青麟山地氣源頭。
若是能將之吸收,甚至只是驗證一下你我路上所做的猜測,那老夫即便是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冰婺頓時愣住,再次按住藏於衣內的金鑑,沉默許久後才慢慢點了點頭。
第310章 死氣
朝陽初升,天光漸明。齊州府城洋溢着濃厚的喜慶氛圍。
再過數日,年節便要到來。
街面上張燈結綵,各戶商鋪卯足了勁地攬客叫賣,想要在一年的末尾多掙些錢,也算能給來年的開始打下一個好的彩頭。
一道修長身影出現在府城近郊。
她戴着面紗,穿着不合時節的青灰長袍,將原本姣好的修長身軀盡數掩蓋。
唯有脖頸處露出少許肌膚,在陽光照耀下白皙如玉,頓時招來周圍不知多少行人的目光,引發各種各樣的思緒和遐想。
她對此仿若未覺,毫不在意。
只是沿着官道邊緣慢慢行走,一頭如瀑青絲隨意披散身後,渾然不似其他女子編出了各種各樣的髮式。
遠遠看去,她似乎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縱然身處人羣之中,卻又彷彿是獨自遊離在外,哪怕是和其他人擦肩而過,也不會生出一絲一毫的交集。
“姑娘是要入城麼?”
一輛馬車從後方經過,在她旁邊停了下來。
一個年紀三十許的男子掀開側簾,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滿面笑容打着招呼,“外面天寒地凍,如果姑娘不嫌棄的話,可以上車來避風同行。”
“姑娘也不用擔心我是壞人,你回頭去城內一問便知,我……”
她收回看向前方城牆的目光,一點點轉頭望了過來。
男子激靈靈一個寒顫。
原本想說的話猛然嚥下,整個人彷彿被抽了魂一般,變成了一具沒有生命的雕塑。
她眨動一下毫無靈動,卻充滿死氣的眼睛,又慢慢轉回頭去,繼續朝着府城所在的方向緩緩離開。
“老爺,老爺?”
“我們是追上去,還是直接回城?”
駕車的親隨壓低聲音,輕輕呼喚了兩句。
男子驀地從恐懼中驚醒過來。
他暗暗平復着呼吸,抬手抹去額頭上沁出的一層冷汗,心有餘悸喃喃自語,“剛纔我莫不是見鬼了,人怎麼可能有那種可怕的眼神。
只是被她看了一眼,好像自己就已經死掉,墜入滿是亡者的深淵之中,無論如何都不得自由解脫。”
“哪兒也不去了,我們直接回家。”
拉上側簾,關緊小窗,男子捂住胸口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他準備找出酒袋喝上一口壓驚,剛剛伸手卻又猛地愣住。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黑了?
剛纔還沒有這種感覺,結果再次關上側簾後,就像是毫無徵兆來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又彷彿被關進了密閉的棺材,哪怕是一點兒光亮都透不進來。
現在可是白天,外面還有太陽照耀,因此雖然有着遮風保暖的窗簾遮擋光芒,車廂內也不至於如此黑暗纔對。
再聯繫到剛剛遇到的那個詭異女人,難道這世上真的能白日見鬼不成?
男子想到這裏,頓時遍體生寒,頭皮發麻,連酒袋也不敢去找,強自控制着因爲恐懼而僵硬無力的身體,就要開門跳車而逃。
毫無徵兆的,噗的一聲輕響。
本來熄滅着的燭火忽然亮了起來。
散發出一抹昏黃的光芒,將黑暗的空間盡數照亮。
男子心中猛地一跳,非但沒有因爲光芒的降臨而恢復正常,反倒是變得更加驚恐絕望。
在他驟然收縮到極致的瞳孔之中,顯現出一個穿着青灰長袍,木然端坐不動的身影。
“你,你,你到底是人是……”
他磕磕絆絆,還想要說些什麼,卻連一個字都無法吐出口來。
心神因爲驚懼而一片空白。
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做夢,還是醒着,到底是死了,還是活着。
男子只知道,整個車廂彷彿都被浸泡在黃泉之內,充斥着猶如實質的恐怖死氣。
雖然他並非玄感層次的武者,甚至連氣血轉化都未曾做到,但即便是身爲一個普通人,也能清晰感知到濃郁的死亡氣息,就從這個神祕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甚至在吞噬着自己本就不算旺盛的生命活力。
就在此時,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車廂內緩緩響起。
“你說要帶我進城,所以我就上車了。”
她的語速不快,說話聲音也不算大,但聽上去卻猶如鬼哭,層層疊疊迴盪在男子耳邊,頓時將他的焦慮恐懼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點。
噗通!
車廂內一聲輕響。
男子軟軟倒在了軟墊上面。
他面色慘白,七竅流血,已然是死得不能再死。
“我並未催發任何力量,只是因爲體內積累鬱結的死氣,就已經讓你承受不住了麼?”
她低頭看去,充滿死氣的眸子微微轉動,沉默許久後才一聲幽幽嘆息,“本來吾等並無交集,但你喊我上車爲因,被死氣侵蝕生機而亡爲果,或許這就是你我躲避不開的命郀窟B。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來如風雨,去似微塵。
生命如此渺小易逝,就算是風洳老師,拼盡一切掙扎許多時日,最終卻也逃不過化爲塵埃的結局。”
說到此處,她緩緩伸手,取出了那隻掉在角落的酒袋,打開後慢慢喝了一口。
雖然只是一口酒,還被灑去了小半,她卻好像已經有些醉意。
雙頰隨之多出兩團淡淡的紅暈,也算是給充滿死意的車廂增添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生氣。
“我現在這種樣子,死中有生、生中有死,說是一個活死人也並不誇張。
可惜我卻沒有小師妹的天賦資質,心性毅力也遠遠不如,所以很難像她那般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死中求活,向死而生。”
“而且自那座封鎮的墳墓中出來後,我好像已經不太適應在陽光下行走生活,甚至每天都想着再躺回去,時時刻刻接受死氣的侵襲腐蝕。
這種奇怪的念頭和心態,也不知道從何而來,最終會不會隨着時間的流逝,亦或是隨着我本人的死亡而真正消失。”
馬車還在緩緩前行,趕車的親隨一路沉寂無聲,渾然不顧後面主家的屍體都已經變得僵硬。
城門處,守衛的甲士見到車廂上的標記,再看一眼車伕那張熟悉的面孔,便毫無阻攔當即放行,連排隊也不用去做,便直接進入到了府城之中。
直行穿過數個路口,從主道轉入稍窄一些的長街,馬車最終在一座還算氣派的宅院前停了下來。
車廂內已經空無一人。
只剩下一具表情驚恐,僵硬扭曲的屍體,還不知道要再過多久纔會被人發現。
“剛剛好像看到了老爺的馬車。”
“是老爺回來了嗎?”
“你個小浪蹄子,一聽到老爺要回來就臉上泛紅、兩腿發軟。
看着連站都站不穩當,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和大夫人去爭第一個晚上。”
兩個開了臉的大丫鬟湊成一團笑着,咬起耳朵小聲說着,像是兩片嬌豔滋潤的花朵。
忽然輕細腳步聲傳來,她們同時閉口不言,轉頭向門口看去。
“你是……”
看着那個慢慢走來的奇怪女人,兩個丫鬟剛剛開口便無以爲繼,一時間甚至有些失聲。
“我的名字叫做青羽,你們也可以叫我青魚,算是被男主人邀請來的客人。”
女子閉上眼睛,遮擋住內裏濃郁的死氣,“還要勞煩兩位妹妹幫我整理出一個房間,讓我能住進去休息少許時日。”
“哦,好的,馬上……還請您稍稍等待片刻,我們這就去爲您準備休息的客房。”
兩個丫鬟急忙低頭,下意識屈膝行禮,腳步飛快又朝着內宅跑去。
她就在她們剛剛待著的小亭內坐下,從盤內拿起一塊點心,想了想又掰成兩半,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品味,許久後才合着茶水將之吞服下去。
彷彿喫的不是香甜的糕點,而是讓人難以下嚥的鋼釘蒺藜。
時間一點點過去。
兩個大丫鬟去而復返,站在亭外恭敬說道,“內院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您隨時都可以進去休息。”
“恩,辛苦你們了。”
將剩下的半塊糕點放回盤內,她正準備抬腳離開,卻毫無徵兆又停了下來。
下一刻,她緩緩轉身,朝着城南某個方向看去。
被面紗遮擋住的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竟然是如此濃郁的梵天靈意。”
“大周地面,齊州府城,出現了一位受到大梵生天眷顧之人,倒是頗爲奇怪,讓我有些理解不能。”
不過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當即收回目光。
跟在兩個丫鬟身後,來到了剛剛收拾打理出來的客房。
雖然只是府城內一個普通的富戶人家,但出乎她預料的是,這間專門給自己用來休息的客房竟然異常的精緻典雅,乾淨整潔。
還有香爐內點燃的薰香,散發着能夠讓人清心凝神的淡淡味道。
甚至讓她都聞之心動,生出了少許的清新怡人的感覺。
兩個丫鬟送來了熱水和茶點,又很快退下,只剩下她自己獨處在這個安靜的環境之中。
青羽慢慢喝完一壺茶,推開窗戶凝望着如碧如洗的湛藍天穹。
南城方向的梵天靈意漸漸消散不見,她不知道對方是離開了,還是收斂氣機隱藏了下來。
或許是因爲距離較遠的原因,她此時再去感知探尋,已經無法找到梵天靈意留下的蛛絲馬跡。
她深吸一口沁涼的空氣,忽然間就失去了興趣。
感覺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算了,找不到就不找。
就算找到了,對方也不一定能將她殺死。
如果有緣,大家自然能夠再次相遇。
如果無緣,雙方各走各路也是挺好。
想到此處,她回到牀上躺了下來。
眉頭緊皺、身體蜷曲,保持着吸收死氣時一模一樣的姿勢,很快便沉沉睡去。
時至正午,日上中天。
在一道通往不同方向的三岔路口,冰婺忽然停了下來。
他轉向東南,看着那座位於視線盡頭的城池輪廓,眼神中閃過少許訝然光芒。
“冰烈將也感知到了梵天靈意的降臨嗎?”
風尊者同樣停了下來,蒼老的面孔浮現出些許疲憊的表情,“老夫剛剛以祕法觀之,甚至以爲是荒辰殿下死而復生,來到了齊州府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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