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衛韜此時已經回到家中,和父母大姐圍坐一起,喫着熱氣騰騰的早餐。
在冰雪不斷的冬季,一家人能夠頓頓喫飽,有衣禦寒,對於大部分人而言,已經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甚至不敢再奢求更多。
飯後,衛韜漫步出門,來到了馮家府邸。
半刻鐘後,他慢慢喝完一杯茶水,看着面前執弟子禮的少女,心中油然升起些許緬懷的思緒。
沉默許久,他才低低嘆了口氣,“馮小姐的修行進度,讓我都倍感驚訝,果然不愧是繼承了金帳皇女的修行資質。”
馮卿萍直起身體,聞言不由得疑惑道,“弟子的修行進度很快嗎,我日夜苦修老師所授的金剛祕法,卻總感覺沒有太大進境。
有時候甚至會生出積鬱的情緒。”
“快不快你說了不算,有了對比才能知道速度。
至少比起北荒那些番僧,你已經稱得上是資質上佳,天賦不錯。”
衛韜將茶盞放到桌上,“來,讓我看看你最近這段時間的變化。”
馮卿萍上前兩步,站在桌前一動不動。
陡然兩道有如實質的目光亮起,落在她的身上。
與此同時,一根手指無聲無息抬起,毫無徵兆已經來到近前。
馮卿萍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金剛祕法自然咿D,體表悄然亮起極淡的金色光芒。
噹的一聲輕響。
從指尖與手臂的接觸點傳開。
衛韜收回手指,閉上了眼睛。
“你的身體底子虛弱,修行金剛祕法千萬不要怕自己喫得多,要知道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基礎不深、大樹無根,唯有保證足夠的食物和藥材補充,才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爲暢通。”
馮卿萍點頭應下,不敢有絲毫忤逆。
他喝完第二杯茶,又隨口問道,“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又遇到妄念的侵蝕沒有?”
“遇到了,不過並不可怕,弟子雖然頭痛欲裂,也還能忍受下來。”
馮卿萍將空了的茶盞續滿,思索着慢慢道,“在妄念中,我見到了一個渾身徽衷诠饷⒅械哪贻p人,皇女荒淼對他很是恭敬,兩人甚至不像是姐弟,而是森嚴的上下級關係。
當時荒淼說起準備啓程南下,那個年輕人便讓她先行探一探路,代他體察一下肥沃豐腴之地的風土人情。”
“姐弟?”衛韜端起杯子,輕啜一口。
“是,那個年輕人也是北荒皇子,名字叫做荒辰。”
…………
………………
越過一道並不算高的石崗,溟河在這裏匯聚成了一片佔地面積頗廣的水澤。
近些時日一直晴天,溫度有所上揚,不再是之前冰封肅殺的模樣。
遠遠地望去,水面被天空映得碧藍,襯着緩緩從空中飄過的白雲,恰如一顆純淨的寶石,安然鑲嵌在大地中間。
不時有各種動物趕來飲水解渴。
還有一頭皮毛蓬鬆的猛虎,就在不遠處的乾草堆內趴着不動。
它脣齒間還沾染着血跡,似是剛剛喫飽,因此對近在咫尺的獵物根本不屑一顧,只是眯着眼睛在那裏打盹。
一道有些扭曲的身影悄然出現。
她越過石崗,緩步來到水邊。
聲音傳來,幾隻飲水的野鹿受到巨大驚嚇。
在頭鹿的帶領下拼命逃竄,甚至驚醒了不遠處昏睡的斑斕猛虎。
濃郁的血腥味道隨風而至。
猛虎陡然睜開眼睛,警惕地支起身體。
它的目光充滿威脅和戒備,口中發出低沉咆哮,注視着慢慢走來的那個女人。
數個呼吸後。
恐嚇不起作用,老虎最終選擇退避,以比野鹿更快的速度扭頭就跑,很快消失在了樹林深處。
她對此毫不在意,就在水邊停下腳步,一點點清洗着身上的血痂和污漬。
“羅掌門借刀殺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已經完全不見了當年那個溫潤良善的明媚樣子。”
悄無聲息間,桂書仿的聲音在意識深處緩緩響起。
就像是馬上就要沉睡過去,給人一種極度睏倦虛弱之意。
羅青雋表情平靜,沉默注視着面前染紅的澤水,“從珞水河畔一戰過後,原來的我就已經開始慢慢死去。
而自從我拋棄教門的一切進入北荒,纔算是將過去的一切盡數埋葬。
經過二十多年的折磨之後,方纔將棺材蓋釘上,連我都驚訝於自己竟然如此能忍,當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真實體現。”
沉默許久,桂書仿又道,“在寧玄真最後一拳打來的時候,羅掌門忽然放棄了對身體的控制,若我也一直沒有出手,你知不知道會是怎樣一個結果?”
“結果無非是被寧玄真錘死。”
羅青雋淡淡笑道,“既然孫洗月能直面生死之間的大恐怖,我身爲曾經的定玄掌門,如今的北荒聖師,在這方面總不至於還不如她一個玄武道子。”
“羅掌門騙我可以,莫要將自己也騙了,像你這樣懼怕死亡的人,還真以爲自己真的能坦然面對生死玄關?”
桂書仿的聲音漸漸沉寂下去。
“你賭贏了這一局,老夫也爲你感到高興,不過後面的路還長,老夫希望再次在你體內醒來的時候,能夠看到一個活着的羅青雋,而不是一具腐爛的屍體。”
“桂前輩已經沒有機會了。”
羅青雋面上笑容愈發濃郁,“受你控制的半邊身體生機已然斷絕,我有足夠的時間去以舊換新,一點點剔除你的存在,讓你完全脫離我的左右。
如此看來,我還要感謝青麟山的寧玄真,若非他最後一擊蘊含着與大梵生天相對的黑暗之淵死意,我也不會與桂前輩賭上這一局。”
她清洗完身體,依舊站在岸邊不動。
等待着水面恢復平靜,低頭看向投出的倒影。
藍天白雲,波光粼粼。
內裏還有一張只剩下半邊的面孔。
左側白骨森森,血肉枯萎,猶如恐怖厲鬼。
右側則嬌豔欲滴,如花綻放,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羅青雋沉默觀看許久,才緩緩直起身體,“桂前輩說的不錯,我確實是怕死,見不得生死之間的大恐怖。
當時面對着寧玄真的一拳,卻非要強迫自己不管不顧閉目等死,絕對是永世不敢重溫的恐怖回憶。”
“只是比起我的怕死,桂前輩或許不怕居於我體內的這道意識消散,卻更怕和我一起被打死後,真靈被黑暗之淵死意環繞,由此斷絕了進入大梵生天的道路。
所以說,最後還是你沒能沉得住氣,輸了這場比拼籌碼的賭局。”
羅青雋遮住面容,轉身離開,幾步後卻毫無徵兆停了下來。
一陣冷風吹過。
捲動林間枯葉嘩嘩作響。
她回過頭來,眉宇間閃過些許疑惑。
忽然,一層寒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岸邊蔓延,本已經化開的水澤表面重新凝固凍結。
短短三兩個呼吸時間,水澤岸邊溫度驟降,彷彿一下子來到了極北冰原。
還有濃郁的梵天靈意降臨此間,讓她彷彿感覺回到了聖澤心島,又坐回到了那方石臺之上。
羅青雋垂下眼睛,面上露出笑容,“殿下不是在金帳閉關靜修嗎,爲何會出現在大周地界?”
“父王親率精銳前往玄冰海,我一個人在金帳靜極思動,又想到不久前大祭司說過的話,便正好趁此機會出來走走。”
一道溫潤如玉的男子聲音淡淡響起,“我在遠處感知到了梵天靈意,過來之後才發現是聖師大人在此。”
緊接着,人隨聲至。
一個年輕男子自林間走出,來到近前。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動一靜間處處散發着雍容華貴的氣息。
“聖師大人竟然受傷了?”
年輕人微微皺眉,“究竟是誰出手,才能讓聖師傷重至此?”
“元一道,寧玄真。”
羅青雋嘆了口氣,“他接引青麟山地氣入體,我手段齊施也不過是和他以傷換傷,各自退走不提。”
“元一道主寧玄真,我在金帳也常聽他的名字。”
年輕人點點頭,緩緩轉身離開,“聖師若是感覺不適,最好還是返回聖澤心島休養,以免將來再留下什麼隱患。”
“老身多謝殿下關心。”
羅青雋點點頭,接着又問道,“荒辰殿下準備去哪裏?”
“我準備先去一趟靈明山,那裏有大祭司提到的東西,必須要將之拿到手中,送回金帳纔算安穩。”
說到此處,他一聲悠悠嘆息,“後面如果有時間的話,或許我還會去見一見青麟山寧道主。
看看這位被父王親口說起過的承載黑暗之淵惡意之人,到底和其他武者有何不同之處。”
第297章 歸一
靈明山向西兩百里。有一座依山傍水的秀美城池。
城中靈明分院,就是周邊最大最強的勢力。
而院主盧峙的字號,在這裏就是一塊金字招牌,說出來比城守都更加好使。
深夜,溫暖如春的客房內。
靈明長老褚檐解開大氅領口的繫帶,端起桌上的醒酒湯一飲而盡。
酸鹹的味道順着喉嚨滑下,頓時一股熱流自腹中升起,很快遊遍四肢百骸,就連額頭上都隱隱沁出了一層汗水。
這種感覺確實不錯。
讓人都清醒了很多。
褚檐嘆了口氣,換了個更加舒適的坐姿。
沒有辦法,盧院主實在是太過熱情,一場接風晚宴從黃昏開始,直喫到午夜時分纔算罷休。
就算他酒量頗大,也架不住藥酒勁足,再加上多人輪番來敬,到最後散場時已經有了六七分的醉意。
吱呀一聲輕響。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燭光微微跳動,一陣幽香隨之而來。
兩個身材窈窕,容貌清麗的少女放下木桶,幫他脫了鞋襪,又各自捧了一隻腳放到水裏輕輕揉搓按壓。
褚檐一抬手,下意識地就想要推辭。
但現在酒意未消,腦袋裏還有些暈乎乎。
加上鼻尖縈繞着的幽香,也確實令人迷醉,難以將拒絕的話說出口來。
所以他只是張了張嘴,然後便藉着醉意往寬大舒適的靠背椅上一躺,裝作不勝酒力睡了過去。
褚檐眼睛半開半合,有些出神地看着房樑上作爲裝飾的雕花木紋,一時間有些怔怔出神。
他是靈明山內門長老,盧峙是外門分院院主。
單純從門內地位來說,他至少要比對方高上一個臺階。
但不比不知道,一比卻是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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