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不過,權硯並不驚慌。
因爲他這一刀斬出,只是殺招的前半段。
真正的殺機還未展現出來。
如果以爲他只會用刀,那就是對方落敗而亡的開端。
啪的一聲脆響。
就在被定住的一瞬間,兩柄彎刀毫無徵兆同時斷裂。
刀刃竟然是中空結構,又有墨色絲線無聲無息飛出。
在黑暗風雪的掩護下,閃電般朝着前方攅刺過去。
權硯清楚看到,那人忽然變得驚訝的眼神。
下一刻,無數墨色詭絲亂舞,將兩人完全包裹其中。
權硯暗暗嘆息,就算對方是一位天人化生的武道宗師,若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硬喫他這一記殺招,決計也難以討得了好去。
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會直接身死。
畢竟在巨大的危機壓迫下,他直接便放出了老師親手植入的詭絲,承載着老師的武道真意,殺傷力自然毋庸置疑。
唰!
數個呼吸後,瘋狂亂舞的詭絲陡然一收,再次納入權硯體內。
他面色慘淡,氣息虛弱,向後踉蹌退出十幾步距離,直至抵住一根走廊樑柱才堪堪停了下來。
“這一對彎刀是什麼材質,竟然能屏蔽掉我對於詭絲的感知。”
衛韜把玩着一枚刀刃碎片,緩步走上前來,“不得不說,你剛纔雙刀齊出,內藏詭絲的殺招,連我都差點兒沒有反應過來。
不過最後發現是幽玄詭絲之後,倒是不需要有什麼反應。”
他就在權硯身前停下腳步,面上露出溫和笑容,“我見過銀色,紅色和透明的詭絲,像這種如漆如墨的黑色卻是第一次見到,倒是讓人頗多好奇。”
悄無聲息間,柳青緣從走廊一端走來,手上還拎着一個陷入昏迷的男子。
“先生,此人應該和當年巡禮司邛太常有關,卻又不是鬼手蒼愁,有可能是邛太常辭官歸隱後新收的弟子。”
衛韜問道,“巡禮司邛太常,就是組織參與了珞水河畔一役的那位?”
“是,邛太常,東禾先生,還有玄武風洳,便是圍殺桂書仿的三位核心人物。”
“除了他們三個之外,其他人還有誰?”
柳青緣陷入思索,慢慢說道,“我只知道主要參與者,其他還有定玄派羅掌門,靈明山文長老,以及監武司的厲指揮使等人。”
權硯渾身虛弱無力,連站立的姿勢都無法保持,貼着立柱緩緩滑落下去,癱坐在了冰冷的地面。
聽着兩人的交談,他一顆心直接沉到谷底,幾乎對生還不抱任何希望。
柳青緣來到近處,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邛太常還活着麼?”
權硯心中閃過數個念頭,最終老老實實回答,“我叫權硯,老師還活着,只是因爲歲數大了,經常變得有些神志不清,說些胡言亂語。”
“以邛太常的修爲境界,就算是歲數再大,也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纔對。”
柳青緣有些不太相信,“你身爲他的弟子,難道對此就沒有過任何懷疑?”
權硯嘆了口氣,“老師在珞水河畔一役受了暗傷,最近幾年才突然爆發出來,也就是從那時起,整個人的精神便大不如前。”
“你雪夜探查曬金場,又是爲何而來?”
“回姑娘的話,在下是奉了老師之命而來。”
權硯大口喘息幾下,接着說了下去,“老師說這裏出了問題,本不該開的花卻忽然開了,就一定要我過來看上一眼。”
柳青緣眼中波光一閃,聲音卻陡然冷了下來,“什麼花開花落,神神叨叨一派胡言,讓人聽了就不太舒服,你最好說清楚一點。”
權硯小心翼翼抬頭看了一眼,“老師說那是一朵血蓮,內裏寄託着一點真靈種子,等到時機合適的時候纔會綻放盛開,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它竟然就開了。
老師還說,此事似與北荒有關,至於到底是什麼關聯,他老人家沒說,我也就沒問。”
衛韜若有所思,聽到此處便開口問道,“你爲什麼不問?”
“這,這個……”
權硯猶豫片刻,擠出一絲苦笑,“說出來兩位可能不信,其實是我懶得問,甚至根本就不相信老師所言,但畢竟師命難違,也只能是日夜兼程趕來查探。”
說到此處,他又嘆了口氣,“就如這位姑娘所言,我也覺得老師神神叨叨的,好的時候很好,卻又經常說些胡言亂語,讓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完全不理解他的想法。”
“邛太常還說過什麼?”
“老師說的都是些支離破碎之語,互不聯繫也不成體系,真正能讓我聽懂的,也就是三件事。”
權硯陷入回憶,“他提起過往生之地是個好地方,青紅紫玄四座蓮臺也是好東西。
又說大周武帝闖入北荒金帳,不惜代價親手砸散了大梵生天最後一絲神意。
最後則是什麼明天理,滅人慾,北荒之主,有德者當可居之。”
衛韜目光從權硯身上移開,落在黑暗風雪深處。
沉默許久,他緩緩開口說道,“邛太常現在隱居何處,有機會的話,我當去拜訪一下他老人家。”
“老師他……”
權硯張了張嘴,卻又閉上了眼睛,“於我而言,一日爲師,終生爲父,沒有老師,我在十年前就該死了,如今能多活這麼長的時日,也算是賺到了。”
柳青緣微微皺眉,指間亮起一縷森寒光芒。
“既然邛太常不想見客,那就算了。”
衛韜搖了搖頭,伸手在權硯的肩膀上拍了一拍,“你不用害怕,我並非嗜殺之人,加上剛纔又聊得開心,自然不會取你性命。”
“我,閣下真不殺我?”權硯抬起頭,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
“我不殺你,你現在就可以直接離開。”
衛韜語氣溫和說着,“回去後待我向邛太常問好。”
權硯下意識說道,“請恕在下無禮,若老師問起先生是誰,我又要如何回覆?”
一句話說完,他又急忙補充道,“在下絕沒有打探先生的意思,先生……”
“不用,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衛韜看向莊園所在的方向,面帶微笑說道,“你就告訴邛太常,桂書仿向他問好。”
…………
………………
一羣人腳步僵硬,行走在黑暗夜幕之中。
不時有一張人皮飄起,隨即化作碎片融入風雪。
忽然,北荒聖師毫無徵兆停下腳步,身體還在不停顫抖。
一陣寒風吹過,白袍高高飄起,露出下面不見皮膚的鮮紅血肉。
還有透明絲線從中進進出出,連接在那些村民身上。
許久後,她右半邊面孔露出一絲湹θ荩斑M入大周地面後,梵天靈意壓制降低,總算是讓你再次甦醒了過來。”
下一刻,卻是有一道男子聲音緩緩響起。
依舊從她的口中傳出,“羅掌門無須緊張,在尋回血蓮獻給梵天這件事情上面,我和你的目標一致,因此非但不會阻攔,還要助你一臂之力。”
“我並不緊張,反而一直等待着你的甦醒,不過桂前輩所說的話,我是一句都不相信。”
北荒聖師垂下眼睛,“畢竟將血蓮獻給大梵生天后,你就要被梵天靈意從吾體內抽離鎮壓,結果你現在卻說要助我一臂之力,也不知道是你在生死壓力下胡言亂語,還是將我當成了一個傻子。”
男子聲音再次響起,還隱隱帶着些許笑意,“當年珞水河畔一役,羅掌門可知道我爲何最終選擇了你?”
他一聲嘆息,頗多感慨,“因爲玄武道風洳,天機府東禾,巡禮司邛芒這幾個老傢伙心有山川之險,胸有城府之嚴,一個比一個老奸巨猾。
就只有當時的羅掌門單純良善,不然我以男子之身,爲何非要將一點真靈寄託在你一個女子的身上?”
“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便是我也沒想到你們的反應竟然會如此之快,來勢如此兇猛,讓我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只能是見招拆招,儘量減少損失。
不過禍兮福所倚,在與羅掌門相伴的這些時日,我才發現你的好處,至少在聽人勸告方面讓我非常滿意。
若非如此,我也無法和你一起來到北荒,進入聖澤心島接受梵天靈意的洗禮。”
羅青雋忽然笑了起來,“按照桂前輩的意思,我進入北荒還是你所希望的了?”
“羅掌門說的不錯,當初我也是費了不少周折,才輾轉將通過梵天靈意可以將我鎮壓的信息傳到了你的耳中。
之後羅掌門成爲聖師,進入心島,我也如願以償被大梵生天納入注視,對於我們來說,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如果尋回血蓮順利的話,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到時候羅掌門也不用再日日受到與我有關的煎熬,只需要安靜等待我這一點真靈被梵天抽離鎮壓便是。”
“每每想到此處,還必須要多謝橫壓一世的武帝陛下,如果不是他老人家直入北荒金帳,不惜巨大代價砸碎了大梵生天最後的一絲神意,我是萬萬不敢有此大逆不道的妄念,再押上一切做個可稱驚天的賭局。
如果僥倖贏了,就是一個新的開始,而若是敗了,也只好認賭服輸,不知道還能不能從頭開始。”
羅青雋猛地眯起眼睛,“妄念,賭局?”
“明天理,滅人慾,北荒之主,有德者當可居之。”
桂書仿又是一笑,自此消隱不見,再也沒了聲息。
第287章 對視
青麟山,觀雲臺。一線陽光穿透雲層斜射下來,將整座石臺映照成淡淡的金色。
位於觀雲臺邊緣的石桌依舊破損。
就連石凳都少了一隻。
寧玄真端坐不動,收回看向北方天空的目光,語氣平和說道,“還記得當初宮掌門就坐在對面,和我談起備受玄念困擾的事情。”
“老師是怎麼回答的?”
倪灀站在一旁,面容恬淡安寧。
金色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在後面映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還有被她戴在身上的那條項鍊,在如此環境下愈發晶瑩剔透,投射出朦朧夢幻的光芒。
“這麼多年來,我也沒有找到破解之法,所以並不能給她提供更好的建議。”
寧玄真緩緩嘆了口氣,“最後也只能送給她一個熬字,等待轉機的到來。”
眼前忽然幻象叢生,倪灀便閉上眼睛,依舊保持着祥和的表情,“如果轉機一直不來呢?”
“轉機一直不來,那就接着熬下去。”
寧玄真看了自己關門弟子一眼,“不放棄就還有希望,而等到希望也被一點點磨滅的時候,或許就適應了這種一天天熬下去的日子。
所謂習慣成自然,就像是喫飯喝水一樣安之若素,處之泰然。”
倪灀露出笑容,“老師就是這麼過來的麼?”
“我和宮掌門的情況還不太一樣。”
寧玄真沉默一下,“如果我不想熬的話,還有其他的路可以走,而且應該是很寬闊通暢的一條大路。
只是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沒有去走那條路,今後也不會去走,因此就只能接着熬下去。”
“老師回想起來,會感覺後悔嗎?”
“後悔什麼,我自己選的路,又有什麼可後悔的。”
寧玄真哈哈一笑,又抬頭看向北方的天空,“你還是那個萬事萬物不縈於心的性子,老夫和你說了這麼多,難道就不會關心問我一下,寬暢大路是怎樣的路,荊棘小道又要忍受什麼痛苦?”
“老師想說的話,自然會直接和弟子言明,不想說的話,弟子又何必多嘴去問?”
倪灀說着緩緩睜開眼睛,一同朝着北邊看去,“不過今天經過老師的指點,弟子忽然有了些許感悟,才發現老師近些年來的煩憂,竟然是和北荒大梵生天有關。”
寧玄真微微點了點頭,“四十年前北荒一役過後,爲師本來身受重傷,以爲此生宗師無望,甚至就要在諸般玄感妄念的折磨中痛苦死去。
結果卻在冥冥中清晰感知捕捉到了本門功法玄念,然後修爲進境一日一變,直至破開屏障,達到天人化生的宗師之境。”
說到此處,他嘆了口氣,“但就在成就武道宗師後,我再行天人交感,卻發現自以爲的本門功法玄念真意,竟然是梵天靈意所化,就在我體內生根發芽,不斷增長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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