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附近地面上,散落着許多被喫剩的骨頭,不時還有黑玉紅瞳的烏鴉落下啄食,爭搶着骨頭上所剩無幾的碎肉。
仔細看去,在一堆獸骨中間,甚至還混雜着些許人骨,在火光照耀下閃爍着森森的白光。
不遠處的石上,端坐着一個身材高大壯碩的男子。
他一直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圍在鍋邊喫肉,只是不停往口中灌着烈酒。
片刻後,壯漢忽然彈出一把石子,將不遠處爭搶奪食的黑羽烏鴉盡數擊斃。
“都給我收斂一些,不要把這裏弄得太亂,以免引來太多的烏鴉在空中盤旋,暴露了吾等的蹤跡。
畢竟我們此次南下是爲了探查情報,而不是專門爲了殺人喫肉而來,你們若想喫個痛快,就等完成任務回到北荒再說。”
火堆旁某個男子吐出一根手指,又用腳將之踩進地下,“元澤大人,待到這次查探之後,本部首領就能夠真正定下決心,舉兵南下了吧。
見過這裏的豐腴土地,我是不想再回去遭受那恐怖的白災折磨。”
壯漢抬起頭,露出一張猙獰可怖的面孔。“不着急,等到上師將青麟山上那些人盡數送去見了天神,免去了吾等的後顧之憂,便是兵鋒大舉南下之時。”
說到此處,壯漢將繫緊酒囊的封口,轉頭朝着遠處看去。
“查干那幫人已經出去了幾個時辰,就算是下馬在雪地裏爬,也應該爬回來了。”
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某個方向。
篝火光芒與黑暗夜幕交接處,不知何時竟然就多出來一個人。
他沉默站在那裏,看着他們在這裏圍着篝火喝酒喫肉。
這個人……
到底是什麼時候來到了近前?
他在這裏已經站了多長的時間!?
啪嗒!
獸皮酒袋從壯漢手中滑落,掉在滿是碎石的地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緩緩起身,握住了腰側的寬大斬馬刀。
“你究竟是誰?”壯漢開口問道,聲音冰冷僵硬,猶如北地呼嘯的寒風。
雖然他說的是大周官話,聽上去卻有種莫名古怪的腔調。
數道目光同時投注過去,原本還熱鬧的亂石崗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這句話不應該由你來問,而應該我問你們纔對。”那道身影緩步走來,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腳印。
他一邊說着,一邊將手上拎着的圓滾滾的東西丟了過來,剛好落在篝火旁邊。
壯漢低頭看去,只見到一顆孤零零的頭顱,在火光照耀下顯得異常猙獰。
倉琅琅響聲連成一片。
篝火堆旁所有人都擎出了兵刃,一個個渾身緊繃,如臨大敵。
壯漢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死死盯着那張在篝火照耀下忽明忽暗的面孔,剛剛喝下的酒水全部化作冷汗,被風一吹渾身冰涼。
他緊咬牙關,一字一頓說道,“你竟然殺了查干!?”
衛韜一步跨出,自光暗交接之處來到篝火近前。
目光從壯漢身上掃過,又落在後面幾人的臉上。
“我奉老師之命下山,尋找北荒潛入進來的上師蹤跡,結果遇到的卻都是像你們一樣的廢物,當真是令人失望至極。”
轟!
原本靜靜燃燒的篝火陡然暴漲。
罡風呼嘯炸開,大小碎石亂飛。
亂石崗內彷彿炸開一道悶雷。
巨大衝擊波朝着四面八方蔓延,所到之處將一切盡皆推平摧毀。
中間還夾雜着混亂的怒吼、長嗷、尖叫以及痛呼之聲。
僅僅數個呼吸時間之後。
各種聲音陡然收斂,只剩下鬼哭般的風聲還在荒野迴盪。
“你很厲害,超出了我的想象。”
壯漢從一片狼藉的碎石堆中掙扎起身,面露絕望表情。
在其周圍,散落着滿地的骨肉碎屑。
唯一完整的,只是幾顆被折頸摘掉的頭顱,在壯漢面前並列排成一行,全部大睜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釘在他的身上。
衛韜緩步從黑暗中走來,深吸一口濃郁的焦糊味道,低低嘆了口氣。
“我得到的情報是,你們正在多方打探青麟山的消息,那麼現在我這個元一道子就站在這裏,卻是怎麼都難以找到你們所謂的上師。”
“你知不知道上師藏在哪裏,如果能帶我找到他們,我可以饒你不死。
雖然道主強調只需要探查情報,不要真正與你們的上師爲敵,但我還是想要看一看,北荒部族的上師,和大周的武道宗師,究竟有何不同之處。”
壯漢手腳並用,連連向後退去。
忽然他毫無徵兆一躍而起,閃電般沒入到了黑暗深處。
衛韜沉默不語,任由此人拼命逃離。
又站在原地等待了數個呼吸,才循着痕跡不緊不慢跟了上去。
元澤一路向北,不多時便已經狂飆出數十里距離,直至來到一片冰封的水域近前。
他便在此處停下腳步,轉頭向後看去,猙獰的面孔還帶着濃重的後怕表情。
一陣微風拂過,捲起片片雪花。
“元澤,爲何是你一個人回來了,本族其他的勇士又去了哪裏。”
沙啞乾澀的的聲音緩緩響起,一個身着繁複異服的老嫗悄無聲息出現在壯漢旁邊。
元澤激靈靈一個寒顫,猛地跪伏於地,“回上師的話,他們,他們都蒙天神召喚,去到了大梵生天。”
轟!
陡然間大片積雪下沉。
元澤渾身骨骼咔咔作響,卻依舊艱難支撐,不敢有一絲一毫的異動。
“知道是誰做的麼?”老嫗緩緩問道。
“那人說自己是元一道子。”
“青麟山的道子?”
她低低笑了起來,“好久沒有聽到過這個稱呼,一時間竟然讓老身有些不太適應。”
“還記得四十年前,我隨先師與元一道交手,便親眼看着那個姓餘的女道子如何撕心裂肺,卻只能任由我們將她的情郎一刀刀斬成碎片,自己卻連頭都沒敢回上一下。”
“如今再遇元一道子,老身早已經達到了先師曾經的境界,卻是想要看一看,究竟是哪個小傢伙如此背撸且驳轿业氖稚希俅沃噩F四十年前的舊事。”
忽然,她掛滿吊墜的耳朵微微顫動,側耳傾聽。
下一刻,老嫗上前一步,立於數步外的荒石之上,朝着前方極目遠眺。
咚!
就在此時,地面震動。
似有悶雷在遠處滾過。
又看到雪花高高蓬起,凌空綻放盛開。
咚!
震動又靠近了許多。
老嫗面色微變,眯起眼睛,“元澤,你再說一遍,那人只是個教門道子?”
沒有任何回應。
她眉頭皺起,轉身向後看去。
卻只見到一個壯碩的背影,正在朝着遠處瘋狂奔逃,連頭都沒有回上一下。
第270章 言靈
咚!
地面微微震顫。
朵朵黑白相間的花瓣凌空綻放。
老嫗肅立不動,已經能夠明顯感覺到腳下荒石也在隨之上下搖晃。
彷彿她現在並不是在水邊岸灘,而是位於湧動的波濤之上。
“這種威勢,怕不是來了一個大周的武道宗師。”
“元澤這個蠢貨,竟然和我說那人是青麟山的元一道子,如此愚蠢的傢伙,簡直不知道怎麼在苦寒的北荒一直活到了現在。”
“不過,能夠在此地得見大周宗師,也是一件幸事。”
“四十年前,吾尚且年輕,只能遠遠看着老師與大周宗師交手,連真正的戰圈都不敢靠近,最多不過是在戰後打打下手。
但四十年後,老身早已經不是當年的自己,達到甚至超越了老師當年的高度層次。
今日便能親自體驗一下,南邊這些所謂的武道宗師,到底有多少斤兩,又能經得起吾的幾成力量。”
想到此處,她心中忽然浮現出一道身着青衫的頎長身影。
四十年前,他臉上掛着淡淡笑容,沒有任何恐懼迎上了她的老師。
即便是在臨死前,都沒有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痛苦表情。
這一幅畫面,在她心中停駐了很多年,直到現在都無法真正忘懷。
咚!
聲音越來越近。
地面的震動也愈演愈烈。
直至咔嚓一聲脆響。
一道穿着大紅衣袍的身影,就在十丈外停下腳步。
同樣立於一尊高聳的怪石之上,朝着這邊看了過來。
咕咚!
老嫗喉嚨湧動,嚥下一口唾液。
她默默看着遠處那道身影,表情有些複雜難言。
目光穿透夜幕,落在那件鮮豔如血的衣袍上面,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元澤那個蠢貨。
簡直是令人無法忍受的愚蠢。
以前在部族的時候,看着他還算是個機敏謹慎的人,結果直到南下進入大周,纔將潛藏在深處的愚蠢暴露無遺。
但凡沒有蠢到大梵生天都爲之厭棄的程度,他就不可能將北荒的紅袍大喇嘛當成是教門道子。
老嫗深深吸氣,又緩緩呼出。
剛剛提起的戰意不由得回落下去。
心中甚至還生出少許失望的情緒。
她輕咳一聲,緩緩開口說道,“老身黑水部祭祀元楽,前方不知是哪位密教大師到此?”
一道低沉男子聲音穿透黑暗傳來,“本人蒙仁,見過元楽上師。”
“原來是蒙仁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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