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化武道 第330章

作者:猪怜碧荷

  他也是有些出乎預料,這位老先生會如此講究,一門聽上去就頗爲不凡的修行法門竟然說傳就傳。

  甚至到了讓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程度。

  早知道剛纔便讓他多打一拳,再想辦法吐一口血,說不定還能問到武帝驚世書的線索。

  涉及到祕法傳功,除了衛韜和商供奉外,其他人當即悄無聲息退了出去,整個小院頓時變得清幽安靜。

  商供奉坐了下來,端起還未放涼的茶水喝了一口,“望氣術雖是武帝傳下,卻並不算真正的武道殺伐祕法,而是一門補益輔助的法門。

  因此在大內祕庫中並未列入甲等,而在乙等之中,老夫身爲皇家供奉,只要不流落到江湖之上,單單拿來傳授自家子弟,倒是不算太過違反規矩。”

  衛韜整肅衣衫,恭恭敬敬行了半師之禮,“前輩放心,晚輩老師便是餘婆婆,自是知曉輕重。”

  “衛道子的授業恩師,就是餘道子啊。”

  商供奉微微一怔,許久後才回過神來,“時光如水、新舊輪迴,此時此刻看着你,再回憶起四十年前風華絕代的餘道子,老夫不由得心生感慨,莫名嘆息,”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兩人一坐一站,一詳細講述,一沉默傾聽,不時還會就某些細節問題展開深入交流,甚至是互不相讓的激烈爭論。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知不覺間黑暗消隱,白晝來臨。

  商供奉拎起早已經冰涼的茶壺,將裏面僅剩的茶水一飲而盡,抬頭看一眼初升的朝陽,緩緩站起身來。

  “於老夫眼中,我就像是剛剛落下的彎月,而道子纔是這一輪破曉而出的朝陽,即將綻放屬於自己的璀璨光芒。”

  他不待衛韜回話,便徑自朝着外面走去,又在院門處停下腳步,“日後道子有什麼事情,完全可以直接來找老夫,只要能幫上忙的,我一定不會拒絕推辭。

  此外道子初來京城,人地兩生,等下我就將家裏那不成器的兒子派來做一向導,道子這幾日想去哪裏,自是什麼都不用管,只需要讓他安排便是。”

  不得不說,商供奉的效率很高。

  僅僅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將兒子商鈞滎派到了王府之中。

  衛韜雖然想宅在王府不出,感悟鑽研新入手的日月明經和望氣之術,但也不好拂了商供奉的示好,便乾脆放空心情,在商鈞滎和武青璇的帶領下,在京城內各種喫喝,到處遊覽。

  這位商公子也是個妙人兒,雖然武道修行上不甚刻苦,年近三十也沒有達到練髒層次,但爲人幽默風趣,對待朋友也相當大方,沒有一絲一毫宗師後輩的架子。

  兩人相處得非常愉快,短短几日下來,已經成爲相當有默契的好友。

  只有武青璇不知道什麼原因,總是看商鈞滎不順眼,時不時便會毫無徵兆發點脾氣,鬧些彆扭。

  種種表現也讓商鈞滎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左思右想都弄不明白,自己笑臉陪了不少,銀錢更是花費頗多,到底是哪裏惹到了這位一向脾氣溫和的青璇郡主。

  入京之後第五天。

  幾輛馬車從沼H王府出發,出城後一路向東而去。

  一天一夜後,最終在一座並不險峻,卻厚重雄渾的大山前停了下來。

  在山腳小鎮,早有一行人在道口提前等待。

  衛韜從最後那輛馬車上下來,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兩個熟人。

  劉椽凕滿面笑容,快步迎上。

  他先是與萬丈老和崇長老寒暄幾句,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隻封閉嚴密的搴校H自遞到衛韜手中。

  “老夫身爲長輩,前次只顧着與道子相談甚歡,卻是忘記準備一份見面禮,後面每每思之都追悔莫及。

  好在道子不計前嫌,又給了老夫一個面子,能讓我將這份遲到的禮物贈送出去。”

  衛韜收好搴校惺茏艩顟B欄悄然顯現的波動,面上泛起濃郁笑容。

  “劉長老再這麼說,便是讓晚輩無地自容,無顏登臨玄武山門。”

  劉椽凕哈哈笑道,“本門齊道主就在玄武殿等候,諸位請隨我一起上山。”

  龐闕眸子裏滿是親近孺慕光芒,便在此時躬身一禮,“龐闕見過衛師弟。”

  衛韜靜靜看着眼前的玄武道子,語氣不乏感慨嘆息,“太玄山大比過後短短時日,龐師兄不僅精氣神意盡復,修爲又有明顯進境,當真是令人欣喜不已。”

  劉椽凕道,“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本門龐道子經歷太玄山的變故,雖然渾渾噩噩了一段時日,卻自此心思澄淨如赤子,難爲亂念所擾,不以外物動心。

  便是齊道主也曾言道,再經沉澱之後,龐道子定將再進一步,天人化生、陰陽和合,武道宗師有望。”

  衛韜緩緩呼出一口濁氣,真心實意道,“這是天大喜事,師弟便在此提前爲師兄恭賀道喜。”

  龐闕眼神灼熱,表情卻純淨清明,“沒有衛師弟的照拂,師兄早就要成爲冢中枯骨,此大恩大德,龐闕沒齒難忘。”

  一行人邊走邊聊,很快穿過威嚴肅穆的玄武道正門,真正進入到教門第一宗的核心區域之中。

  沿着通體青黑的石路前行,經過一座座莊重肅穆的殿堂,又穿過清幽素雅的小橋流水、亭臺花園,最終來到四座偏殿環繞的大殿門前。

  劉椽凕便在此時停下腳步,“道主就在玄武殿內等候,兩位師弟,衛道子請進。”

  玄武殿內空空蕩蕩,除了幾把桌椅,以及後面端坐的清顴老者外,便再無一物,更無一人。

  稍微適應一下內外明暗光線的變化,萬長老看清楚了老者面容,當即整肅衣衫,深施一禮,“青麟山萬辛泉,拜見齊道主。”

  在其身後,崇長老和衛韜同時抱拳,躬身行禮。

  “青麟山崇覓,拜見齊道主。”

  “青麟山衛韜,拜見齊道主。”

  齊太全放下紙筆,緩緩從桌後起身,面上露出平和笑容,“三位不必多禮,吾等同爲教門中人,來到這裏就應該像回到自己家一樣,無須有任何約束拘謹。”

  “猶記得上一次見到寧師弟,還是在多年前的祭典大禮,一晃許多歲月過去,思之卻又似乎就在昨天。”

  他的聲音溫和親切,聽之如沐春風,彷彿要將一路風塵疲憊都悄然洗淨。

  萬長老道,“本門寧道主也曾多次說過,待到有時間了一定要找齊道主坐而論道,品茗閒談,只是山門事務繁多,還要坐鎮齊州以防北荒,端得是一直都不得閒。”

  “不只是寧師弟,就連老夫亦是如此。”

  齊太全讓三人落座,親自執壺倒茶,“遠的不談,就說最近一段時日,本門便莫名深陷漩渦,不僅虛胤殿主下落不明,又不得不關門閉戶靜待事態平息。

  我當時本在閉關清修,也只好出關入宮,面見當今聖上陳述實情,一番折騰下來連覺都睡不安穩。”

  萬長老雙手接過茶盞,語氣憤慨道,“這肯定是某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妖人造謠生事,想要引起朝廷與教門的紛爭。

  他們這盆髒水潑下來,不僅是玄武道,就連其他各宗都要受到牽連。”

  齊太全微微一笑,“濁者自濁、清者自清,老夫就在玄武殿中端坐不動,再看最後會是什麼人隱於幕後興風作浪。”

  說到此處,他轉頭看向敬陪末座的衛韜,“太玄山教門大比,還要多謝衛道子出手相助,爲本門保住了培養多年的弟子。”

  迎着那道彷彿洞徹通明的目光,衛韜心中驀地一緊,當即起身行禮,“道主言重了,教門七宗共爲一體,門內俱是兄弟姐妹,相互幫助也是應有之意。”

  “衛道子此言深得吾心。”

  齊太全微微頜首,眼神卻微微一凝,須臾不離衛韜左右。

  衛韜屏息凝神,氣機收斂,莫名感到了很大的壓力,就從那雙猶如深潭的眼眸中傳來。

  直到數個呼吸後,齊太全才垂下眼睛,緩緩開口說道,“今日看見衛道子,就像是見到自家子侄,甚至是比本門幾位道子都更加優秀的好苗子,果然不負教門第一道子之名。

  既然如此,老夫原本準備的見面禮就有些拿不出手,倒是令吾有些憂愁。”

  說到此處,他從椅上起身,去到大殿深處取了一樣東西,和早就準備好的那隻禮品盒併爲一處,作爲見面禮送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主要是由萬長老開口,與玄武道主商議一些教門事務。

  衛韜坐在一片靜聽,倒是因此知曉了許多以前從未聽聞的隱祕,也並不見得枯燥無味。

  時間飛速流逝。

  很快便到了正午時分。

  齊太全親自作陪,玄武道內有頭有臉的長老殿主全部參加,喫過一頓豐盛的酒宴。

  下午萬長老和崇長老各自找相熟的老友聯絡敘舊,留下衛韜一人在房間休息。

  直到此時,他纔有機會打開在玄武殿收到的兩份見面禮。

  其中一盒芬芳馥郁,內裏裝着十二顆顏色金黃的丹丸。

  衛韜略一思索,便知道這就是玄武道特有的玄武丹。

  而且看色澤品相,絕對是上品中的上品,不論是用來閉關修行,還是在關鍵時刻補益療傷,都有着超出一般人想象的強大功效。

  將裝着玄武丹的木盒關閉收好,他又打開了另外一隻密封嚴實的獸皮袋。

  從中取出一部質地堅韌的卷冊。

  封面一片空白,沒有任何圖案和字跡。

  衛韜心生疑惑,下意識將卷冊翻開。

  然後只看一眼,他便猛地眯起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頁面上的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彷彿要透過紙張活了過來,讓人清晰感覺到書寫者當時的心情意境。

  但這並不是重點。

  真正的重點還在於卷冊的內容。

  玄武真解龜蛇、壬癸、七宿、明牝四篇修行要點註解——齊太全。

  衛韜定定看着扉頁上的一排小字,許久都沒有向後翻開。

  他在思考,玄武道主爲什麼會將親手所書的註解作爲見面禮送出。

  難道在他登臨玄武道山門之前,玄武道主就知道了某些隱祕之事?

  衛韜心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卻又當即被自己否定。

  從龜蛇篇到七宿篇,都是從龐闕處獲得,明牝篇則是劉椽凕做的講解,按說兩人都不可能將這一祕密泄露出去。

  退一步想,就算是兩人中的一個泄露了祕密,但今天玄武道主的表現又有些解釋不通。

  衛韜仔細回憶玄武殿內的會面。

  可以確定玄武道主看他的目光,從一開始的並不在意,到後面才忽然變得有些不同。

  然後又盯着他看了許久,方起身去到後殿,拿來了親筆所書的功法註解。

  所以說,只是仔細觀察了片刻,玄武道主就知曉了他曾經修習過玄武真解?

  思及此處,衛韜心中頓時一動。

  既然齊太全能看出他修行玄武真解的根底,那麼在他體內的幽玄詭絲,是不是也一併暴露了出去?

  不知不覺間,他又想到玄武道的風洳太上,叛門而出的孫洗月,以及先在朝廷,後入青蓮的桂書仿。

  再看一眼主色調爲玄黑的房間,衛韜心中悄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卻又縈繞於胸,久久未能散去。

  甚至讓人想要當即離開玄武山門,走得越遠越好。

  直至杯中茶水變涼,衛韜才緩緩收斂思緒,繼續將註解向後翻開一頁。

  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玄武龜蛇,蟠虯相扶。

  龜爲剛,蛇爲柔,剛柔並濟,以明牝牡……

  “當初劉椽凕講解的時候,也只是說過玄武真解四篇法門層層遞進,由溔肷睿羰菍⑵漤樞蚍催^來做一調換,同樣有着極深的玄妙之處。

  但是,在玄武道主的眼中,卻沒有由溔肷睿儆缮畹綔的說法,而是直接整個玄武真解看成了一個整體,甚至是站在了更高的層面,以局外人的目光來進行旁觀俯瞰。”

  “這是我以前從未考慮過的思路,當真是令人耳目一新、眼界大開。”

  衛韜端起已經變涼的茶水一飲而盡,剛剛準備繼續向下閱讀體會,卻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了房門所在的方向。

  噹噹噹幾聲輕響。

  衛韜起身,打開房門。

  他又是微微一怔,心中泛起道道波瀾。

  玄武道主清顴的身影靜靜站在門外,卻僅是朝着裏面深深看了一眼,還未等他躬身行禮,便沉默無聲轉身離開。

  衛韜緩緩呼出一口濁氣,腦海中不停浮現出玄武道主的表情,以及那雙深潭般眸子透射出的莫名眼神。

  他站在門外,似乎想再說些什麼,可最終卻又不發一言,徑直轉身離開。

  直到萬長老和崇長老返回客房,然後告別離開玄武道山門,衛韜都沒有想明白,玄武道主送出玄武真解四篇批註,又悄然而來,無聲離去,到底隱含着怎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