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60章

作者:姬叉

  場面看着,就是她出手,趙長河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就被制住了。

  趙長河驚詫道:“這是什麼?領域?氣場?”

  唐晚妝慢慢道:“沒有,說穿了並不稀奇,不過一個警戒:不要過於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聲音與影像都能欺騙你。”

  說着再度輕咳起來,低聲道:“你需要的是真正的戰鬥,不是對練,即使韓無病與你對練都索然無味,卻忽然來找鎮魔司對練,不合道理,必有其他緣由。你不妨直說,可以幫你的我會盡量。”

  這女人好聰明……趙長河索性道:“就是因爲無人指點,感覺有了瓶頸。”

  唐晚妝沉吟片刻,說道:“我打聽過你初登亂世書時和北邙黃副舵主的戰局——別那副瞪大眼睛的模樣,血神教當然有鎮魔司的人,你在北邙的很多事情,包括各類靠譜不靠譜的傳聞,我們案頭資料都一堆……比如那壓寨夫人是真正的嶽紅翎。”

  趙長河嘆氣:“好吧。”

  “你與黃副舵主的戰局之中,曾用過巧勁。當時對你而言或許是實力不足的無奈取巧之舉,當實力長進之後,就更喜重刀,偏愛一力降十會的霸道,早期的巧勁再也沒用過了,是麼?”

  趙長河不服:“我還會用闊刀刮鬍子!”

  唐晚妝搖頭:“那與戰鬥中的巧勁柔勁不是一回事,你心中有數。”

  趙長河不槓了,嘆氣道:“所以剛柔並濟還是王道麼?”

  “我知道你喜歡那種摧枯拉朽的感覺,個人性情決定,不可更改也不必去更改,但你需明白至剛易折、盈不可久的道理。”唐晚妝道:“剛柔並濟有很多種角度去詮釋,你走至剛至猛之道也未必不能含柔。”

  趙長河道:“這麼說着太玄了些……”

  唐晚妝道:“便如江河決堤,自然是摧枯拉朽。但河水本身卻是水,無論什麼刀槍劍戟去阻攔,都沒有意義,故無堅不摧。”

  趙長河心中微動,似有所悟。

  唐晚妝道:“這不過尋常武道交流,我什麼都沒有教你。”

  趙長河失笑:“知道了。”

  唐晚妝偏頭想了想,忽然道:“如果我建議你多讀書寫字乃至於彈琴畫畫,你會不會覺得我莫名其妙?”

  趙長河也想了一陣子,答道:“或許是至理。但眼下可能不是時候……有朝一日,再向首座請益。”

  唐晚妝微微頷首,沒有再說。

  趙長河的悟性資質本來就是世間一等,否則又如何在沒有名師指點、沒有頂尖神功的情況下,打出今日聲名?點到即止,他自有所悟。

  趙長河本欲告辭,想想特意跑來說這麼幾句話轉身就走好像顯得很奇怪,便另外找了個話題:“彌勒教是什麼情況?”

  這是想主動找點事做做的意思了。

  這彌勒教想殺遲遲,趙長河記在了小本本上,正好找事兒,還很合唐晚妝此前讓他對付魔教的主要綱領,送上門的這是。

  唐晚妝道:“魔教大都宣傳歪理邪說的教義,蠱惑人心。其中四象教血神教這類,他們是真信有神,目標更偏向於神靈降世,回到上古之天,諸如此類。而彌勒教只是套皮,聚袛控敚蛐幸爸碌木佣唷6叩搅艘欢〞r候都是造反作亂,在我們這裏沒有什麼區別,但在你心裏或許有?”

  “確實有。”趙長河道:“我在北邙那麼久從沒聽過彌勒教,在河北也沒聽說……可能是我呆的時間短?他們的主要活動範圍是哪裏?”

  “江南。”

  趙長河點點頭:“那我下一步去江南走走。這次劍湖之役,我和他們沒啥牽扯,他們應該沒把我記本本上吧?”

  “應當沒有。”

  “那行,江南煙雨,早就想見見了。”

  唐晚妝道:“你身上有鎮魔司密探牌,若是自己應付不了,記得用。另外……唐家在姑蘇。”

  趙長河看了她一眼,忽然一笑:“猜得到大概……不是那樣的水鄉,也養不出你這樣的美人。”

  說完轉身跑路:“告辭。”

  唐晚妝目送趙長河離去,沒說話。抱琴喫喫道:“小姐,他這最後一句……是不是在撩撥你啊?”

  “不是。”唐晚妝微微一笑:“只是他正在讓自己活得更恣意一點。”

  那邊趙長河回到客棧,取出了金箔。

  向唐晚妝請益,當然是爲了測試這玩意。

  金箔上果然開始反反覆覆地出現剛纔唐晚妝那一指,證明了這玩意記錄重播是可以實時的,並不需要隔天。只不過隨着這個新的記錄出現,之前和韓無病的對局就出現得很少了,只是偶爾會出現一次。

  這麼看來這玩意不能存着,打完就得快速消化,否則就被新的頂掉了。

  至於那一指本身……

  從這回放看去,慢動作之下自己的動作已經慢如龜爬,而這一指卻看上去還像正常速度似的,對比可知分明快得離譜,不會比當初崔文璟那超越音速的一劍慢哪去。可落在當時自己眼中怎麼感覺就那麼慢,感覺自己明明能躲,可人都沒動就沒了……

  “不要過於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聲音與影像都能欺騙你。”

  就像連綿的春水,瀲灩的波光,看似水中清湥~兒就在那裏,可你要抓的時候,卻發現它根本不在此地。

  地榜前三……已經開始涉及光的理解哂昧它N?

第104章 有綽號了……

  趙長河反反覆覆揣摩那一指,暗自思考。

  如果從這方面考慮,這個金箔的影像覆盤到了地榜這個層次,其實意義是很小的,因爲只能覆盤出招式技法,不可能給你體現人家的功法怎麼咿D、是怎麼達成光折射妙用的。

  但不代表沒有價值,至少這一指劍的手法、角度、乃至於整個身軀配合,那可都是藝術,值得好好揣摩。

  她的至柔之道,春水之意……

  趙長河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上不自覺地在模擬這一劍的意,總感覺似乎能學點什麼,卻一時半會掌握不下來。

  畢竟和他慣常之道是相反的。

  可只要真能學到一絲那種意思,他的刀道應該是能有一個大跨越的長進。

  這一看足足看了三四個時辰,看得連唐晚妝的玉指上的指紋都快記得清清楚楚了,趙長河才驟然驚覺——之前看自己和韓無病那一戰,只有隱約的影像,可現在越來越清晰,清晰到了連唐晚妝眼裏的柔光都看得分明。

  這是……隨着時間,這金箔也在慢慢復甦的意思?

  呃……在現世看片都沒看過這麼久的,這是盯着人家唐晚妝全身上下每一個姿勢角度看了幾小時,還好沒人看見,否則這太特麼癡漢了。

  沒有想到,自己現在最熟悉體態細節的人不是遲遲,居然是唐晚妝。這要被她知道了,哪有臉見人啊……

  趙長河捂着臉,整理細軟出門,呆不下去了。

  路上慢慢研究去……

  “走吧。”他摸了摸踏雪烏騅的腦袋:“江南。”

  出門的時候,慣例打滿了酒葫蘆。

  看着小二裝酒,趙長河有些出神,也有些自嘲。

  其實這次見面,夏遲遲從頭到尾都沒關注過這個葫蘆,她本人其實並沒有把這個隨手買的酒葫蘆記在心裏,也沒想過趙長河經過那麼多腥風血雨,那葫蘆居然還沒破,還以爲早都換掉了。

  只有自己始終給自己加着堤壩,笑話一般。

  但沒關係,紀念是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做給她看的。

  只要葫蘆沒有壞,它就會一直在。

  ……

  如果把古劍湖的位置與趙長河熟悉的現世地理做個對應,則大致屬於淮南江北之間的某個位置,可惜這個世界似乎沒有淮河這條現世極爲重要的南北分水河。

  但各種大大小小的河系依然遍佈這個區域,水路縱橫,也有一條大吆訌木⿴熤蓖ń稀Q睾友睾#比A無比,漕幫、鹽幫等等大大小小的幫會與宗派雄踞這片土地。

  然而這是趙長河瀏覽書籍和各類人文介紹所感受到的紙面印象。

  當真正策馬南下時,趙長河感受到的居然是千里蕭條。

  剛剛從繁華的清河郡與劍湖城出來,本以爲一路將越發美麗繁榮,結果越走越愕然,發現別說和清河郡與劍湖城比了,這就算和魏縣相比都比不過。好歹當時渡河還感受到了漁歌唱晚之意,哪怕假,也不是全假的,若是平時河內沒那樣的景象,他們也不會選擇那種方式去裝,對吧?

  可如今這是啥?

  一路南行好幾天了,趙長河居然連一座稍微繁華一點的城鎮都沒見過,所過的村鎮都破敗不堪,人人面黃肌瘦,衣裳襤褸,茅屋破敗彷彿風吹就倒。

  這是漕咧苓厬撚械木跋簏N?

  就算北邙邊上那個荒僻小城,也不至於此啊……

  看着眼前一羣面黃肌瘦還想攔着他搶馬的盜匪,趙長河連刀都不想拔。

  自己不也是個山匪麼,曾經自己也差點要做劫道的事……洛七都已經去做了。

  大家只是爲了活着。

  他搖了搖頭,拔刀砍了身邊一棵小樹,示意這不是揹着好看的。在盜匪們迅速變得驚恐的眼神中,嘆氣道:“我不殺你們……問幾句話。”

  有人小心回答:“大爺,我們沒錢了,也沒有女人。”

  “……”趙長河捏着額角:“這裏是江淮?真特麼在逗我……爲什麼會這樣?”

  “前年洪水,去年蝗災,今年好歹好了些,可現在青黃不接的時候,可不就是這樣?”

  “官府呢?不管賑濟的?”

  “管啊,昨天剛來收人頭稅,我們這才上的山啊。”

  “……”趙長河抬頭看天,半晌沒說話。

  其實本該有預計纔對,每個人都在說“亂世將至”,可自己以往所見,除了洛家莊滅門案之外,其他見聞很難證明這亂世的判斷從何而來。若單論江湖血雨腥風,感覺挺亂的,那可離真正亂世遠着呢。

  真正見到眼下這般場景,才能體會什麼叫大廈將傾的徵兆,認識到大家口中的亂世將臨絕對不是空穴來風。

  這可是江淮之地!

  連這裏都這樣了,難道靠劍湖城旅遊項目來頂事嗎……

  夏龍淵明明一代雄主,開國幾十年本來該是由亂而治的鼎盛之期,爲什麼會搞得這般德性?

  趙長河心中泛起唐晚妝披衣伏案的辛勞,暗道你管的是江湖事,做了再多也只不過治標不治本,努力怕是毫無意義。你想我做皇子來穩定這天下,我也不認爲自己具備這樣的能力。

  或許還是遲遲正確,這夏家天下既然爛了,那就別保了。

  他想了好久,忽然問道:“這裏漕幫之類應該還挺重要的吧,你們有力氣,何不嘗試加入這些幫會?是他們也有什麼問題麼?”

  盜匪們面面相覷了一陣,有人道:“我們也想去漕幫找個活幹,可大家家裏還有老人……”

  正這麼說着,山上有人跑了下來,氣喘吁吁道:“大哥大哥!二叔公哮喘又發了……”

  那盜匪神色大變:“彌勒佛祖的符紙還有麼?”

  “已經沒了!”

  “快,去回稟上佛,我們入教!”

  沒有人搭理趙長河了,趙長河也沒有阻攔他們想入彌勒教的想法。

  因爲這樣的事,想必遍佈江淮,阻攔沒有意義。

  而且從這形勢看,彌勒教恐怕已經不是早期廣施恩義蠱惑人心的階段了,大約都已經快明牌了,否則這些鄉民也不會先猶豫再入教。

  他默默策馬前行,漸至一條河邊。

  河裏只有殘破小舟,蒼老的漁夫辛苦地打網捕撈,沒有美麗的船孃,那是隻存在於盛世的夢想。

  “毛倌难Y跑!”一聲斷喝傳來,趙長河轉頭看去,河對岸有大漢持刀追逐一個精瘦男子,那男子輕功極好,空中連續翻騰,又在水上一點,竟然踏水而過,如飛燕輕掠,擦過趙長河身邊。

  趙長河心中本來還在喝彩,別人的事他也不想管,天知道誰是好的誰是壞的?

  結果這精瘦漢子掠過趙長河身邊,眼裏閃過驚喜之色,空空妙手居然順便往趙長河懷裏抄了一把,大致是發現了這匹馬的神駿,覺得馬的主人一定很有錢。

  趙長河嘆了口氣,醋愦蟮娜^一拳就砸在了瘦子臉上。

  那瘦子哪想得到隨便遇上個路人居然是潛龍榜人物,更想不到這一拳頭還帶了地榜第三的幾分神韻,這一下半空之中饒是輕功再好也騰挪不及,直接被揍了個滿臉開花,慘叫一聲倒栽回了河裏。

  那邊大漢也正涉水而來,見狀大喜,上前一腳,直接踢折了瘦子的腿。

  趙長河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舉動,沒說什麼。

  這也是個狠人,自己未必幫得多對。

  大漢拱手笑道:“多謝這位兄臺仗義援手!在下漕幫萬東流,請教閣下大名?”

  漕幫……

  趙長河暫時不打算和漕幫打交道,正想敷衍過去,就聽那俦ё艛嗤葢K叫:“我、我想起來了……黑馬白蹄,奇葩闊刀,臉有刀疤,你、你他媽是嗜血修羅趙長河!”

  一直陷在惆悵情緒裏的趙長河瞬間什麼情緒都崩沒了,出戏得差點沒從馬上摔下去。

  等、等一下,你叫我什麼?

  我現在給你錢,你能不能把這垃圾綽號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