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這是黯滅,也是波旬,二者已是一體。朱雀之火對其的剋制一點都不遜色於佛塔,可以看出痛苦的掙扎,氣息越來越虛弱。
見趙長河有些沉默的樣子,皇甫情笑道:“怎麼,心情很差?”
“嗯。”
“是因爲韓無病,還是因爲九幽呢?”
趙長河搖頭:“主要還是因爲無病……情緒着實複雜。當然這件事情也確實有點對不住夜九幽,她放棄了很多本來想做的事情,就是不想和我鬧翻,我的做法多半讓她挺失望的。話說如果我真打算幫九幽,補償她,你們怎麼看?”
“還是要摸清她具體怎麼想……理論上我們和九幽是死敵,不可這麼輕易信任。她做出的這些確實不錯,但也有可能只是麻痹我們,畢竟大家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姿態做出來了,你就會心軟——你這種性情有時候是很容易上當的,要小心。”
趙長河“嗯”了一聲。想起之前追溯夜九幽在鏡子前的表現,一時出神。
夏遲遲道:“你在想什麼?”
“呃……沒事,也就是心情悶悶的。”
“正常,換我是你啊心情也悶。”夏遲遲笑眯眯道:“最悶的在於,無病並沒多少錯處對吧……換了個人多半也會覺得你肯定站我們一邊,不好和你開口,韓無病這人本來就孤僻寡言,躲着不和你交流對他來說挺正常的。他對你的義氣我看還是有的……不過我看可能也雜了點妒忌?不太好說。”
“你倒還爲他說話。”
“因爲被他劍指的是我,只有我能決定原諒啊。我不表態,你就悶着吧。”
趙長河心中微動,轉頭看她。
夏遲遲踮起腳尖,附在他的耳邊:“韓無病可是世上唯一見證過我用男裝和你偷情的……立夏之日是你們的約定,最後被立着腿兒亂弄的夏是我。單是這樣的淵源,我都願意讓他三分。”
趙長河失笑:“你啊……”
其實也就兩年多的事情,不知爲何如今回憶起來簡直像是換了人間,滄海桑田。
那時候初出茅廬的青澀,那時候意氣風發的江湖。
夏遲遲小大人似的伸長手臂,揉揉趙長河的腦袋:“什麼我啊,我倒想說你啊……不知該不該說你邭夂茫燠E江湖這麼久以來,從未遭受過什麼兄弟的背叛這種對於其他江湖人司空見慣的事情。就算現在勉強遇上一回,也算不得真背叛,我覺得是個好事來着。人說一入江湖歲月催,你連這都沒嚐嚐,催什麼催。”
趙長河忍不住被逗笑起來,悶蛋似的心情好轉不少,一把揪下夏遲遲摸腦袋的手腕:“怎麼沒遇上了,在山寨就遇上過啊……話說我真被催老了,難道你高興嗎?”
“老點兒也不錯呢,多點滄桑感更搭你現在的身份地位,什麼時候了還長得像個小毛頭似的有意思嗎?”
“你堂堂女皇長得還像只小妖女呢,平時上朝怎麼服械模俊�
“所以我要早點生個孩子啊。”
公然說了是吧……旁聽的飄渺別過了腦袋,皇甫情磨着牙想要揍徒弟,終究忍住了。
話說這什麼環境,老孃要打徒弟都不好意思,你們居然還打情罵俏起來了……
總之趙長河那種說不清滋味的心情真被善解人意的小妖女給插沒了,笑道:“回頭再說,先做正事。”
說着伸出一隻指頭,點在皇甫情的火焰之中,點在黑霧裏。
“你的身份有點多,現在連波旬都是你……我還是稱你爲黯滅吧。”趙長河淡淡道:“有幾件事想問你。”
黯滅被皇甫情烈焰焚滅得極爲痛苦,但趙長河這一指讓他更痛苦。本來被燒得精神混沌也是一種自我保護,這一指讓他重新清醒,更是痛不堪言:“我覺得你還是繼續打情罵俏的好,能不能讓我安心點去死?”
“不能。不然我當初放波旬是圖啥?”
黯滅憤然道:“你是故意放波旬,就是知道我會吸收?”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否則你之前沒有理由不去救波旬,還不就是早就等着炙N。”趙長河道:“我一直就覺得雪梟要麼和白虎有關、要麼和劍皇有關,但實力不足所以一直隱忍。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慢慢等,既然要破局,那就送你實力,到了你覺得有資格做些操作的時候,自然會帶給我們想要的線索。”
“包括你所謂的被夜九幽困住,也是故意的?”
“當然,她有些事情不希望我和飄渺干涉,自然要困住我們纔會開始實施。”
“所以這場變局可以說全在你預計之中、甚至是你引導而成?”黯滅大笑起來:“但爲什麼你現在情緒這麼低沉,好像你纔是失敗者。”
“沒關係,我有善解人意的妻子,現在已經不低沉了,低沉的是你。”
黯滅:“……”
他真的很想讓皇甫情的烈焰燒得更猛烈些,早點死了算了。
“你與白虎的關聯應該是源自韓無病,體內的白虎劍意也是如此。但你和劍皇的關聯是怎麼來的?爲什麼會與他有合作?他按理根本看不上你。”趙長河淡淡道:“我只問這一個問題,你答了我就給你個痛快。”
“不就是因爲我能給他帶來白虎的下落,甚至幫他得到白虎,而進行了湆雍献鳌_�能有什麼別的?”
趙長河冷笑:“但你刺殺紅翎……你竟然會擔心紅翎崛起取代劍皇,這種事即使要發生也是將來的事,與你有什麼關係,值得你冒險下場偷襲?唯一的原因,你根本不是擔心紅翎取代劍皇,而是純粹的想趁着機會破壞四象一環,你圖值氖瞧渌T傧胂肭耙颍銖纳蟼�紀元開始就在圖秩〈庞模悴攀颤N實力,哪來的底氣做這些事,又憑什麼判斷本紀元是人道之世……我纔不信你背後無人,你不過是個馬前卒罷了。說吧,是誰?”
黯滅在烈火之中痛哼,卻不說話了。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一二。”趙長河低聲道:“暗影纔是一切的源初對麼?寒螭冰淵下面鎮壓的東西,是否與你直接關聯?”
黯滅駭然,雖未說話,那比之前扭動幅度劇烈無數的黑霧證實了它心中的震盪。
“所以夜無名忌憚夜九幽,是因爲這個,她認爲夜九幽代表你們……而夜九幽從未把你們當回事,反倒缺失了這塊認知,顯得比夜無名懂的少了……但恰恰是剝離你們之後纔開始有了覺醒的意思,變得鮮活……”
“轟隆隆!”天上乍起雷霆。
就像是觸動了天罰一般,有種滅世般的威能直劈而入。飄渺三娘等人心中一凜,正待動手防護,卻見趙長河手腕一翻,長生天神斧驟然在手,惡狠狠地向上迎劈而去。
“轟!”
雷霆對雷霆,電光如蛇四散蔓延,過不多時整個天魔幻境搖搖欲墜,似是整片空間開始皸裂。
趙長河冷笑,引導一縷電光進入黑霧,慘叫聲中黯滅漸漸消散,化爲被動的暗影與波旬之意,消散虛空。
“走。”趙長河一揮手,一道光芒徽秩珗觯乱豢趟腥思w挪移,直出天魔幻境之外。
到了幻境“門口”,趙長河瞥眼見到屹立側邊的光潔山壁,再度揚手。
整座山拔地而起,趙長河託山在手,大步離去。
連自家女人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公託山而行,眼睛全部變成了星星。
好帥啊……
離去的身後是傾塌的空間,無數異獸幻獸的幻影四散消逝,落入天下,更襯得這背景帥絕人寰。
其實挪移山脈這種事上古青龍就做過,飄渺更是可以隨便做,但除她之外的其他女人都是從凡人一步一步修行上來的,一些看上去很離譜的表現力都沒測試過,乍然見到,那心靈衝擊真挺大的。
長河能做到,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實我們也可以的。
原來時至今日,移山填海不過等閒。
“飄渺帶大家找個閉關地一起先研究一下白虎斷臂。哦對,之前天河那邊就挺好,不容易被找到,安全。我去見見九幽,回頭再說。”
夜九幽沉着臉,盤坐在這些日子來一直待著的飛雪山巔,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遠處的空間動盪混亂讓夜九幽醒過神來,正準備追溯發生了什麼,就看見遠處雪原之上,趙長河託山而來。
第844章 你敢不敢試着相信
就算是見慣了各種強大表現力的夜九幽,看到有人手託山峯大步行來的樣子,也是覺得有點小帥的。
畢竟不多見。
但她說出來的話卻是:“讓你晚上來,怎麼現在就來了?”
趙長河隨手把山一丟,穩穩落在她的山腳,連一點雪花都沒濺起。其中光潔如鏡的那面正對夜九幽,哪怕身處山巔都能直接看得見鏡中的容顏,好像這送的不是山,只是個化妝鏡。
聽夜九幽的問話趙長河也很隨意地反問:“爲什麼非要晚上來?”
“你和你的妻子們久別重逢,塵埃落定了難道不要抽空陪一陪?”夜九幽面無表情:“果然男人皆薄倖,不是說說而已。”
“如果當真塵埃落定,那陪的可就不是一天了……之所以就給這麼一天,是因爲你我都知道事情纔剛剛開始。”
“那好歹也有一天陪陪她們,你就不在意?”
趙長河沉默半晌:“你知不知道你這個語境之下,我們現在算什麼?”
夜九幽:“?”
趙長河也面無表情:“這語境下,你是我拋開妻子們來偷情的對象,才能用到‘薄倖’的評價。”
夜九幽“呵”的一聲,眼裏卻殊無笑意:“沒見過拿刀攔在偷情對象面前的。”
趙長河知道夜九幽依然極爲惱怒這件事,卻沒什麼可說的,只能道:“所以不是偷情。既然不是偷情,那自然應該白天來,總比夜裏磊落些。”
當然他說得有道理,只不過夜九幽的神情更臭了:“之所以讓你夜裏來,是因爲我更習慣夜間做事,對我來說那纔算白天。”
兩人對視着,好像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爲什麼要互相辯解是不是偷情。
看着好像是毫無意義的廢話,難道這倆還真能偷情不成?這點雞毛蒜皮的字眼有什麼值得辯來辯去的。
但實際上兩人的關係是,人類身份有婚約、魔神之身被看光過。即使自己心裏不覺得曖昧,在旁人眼中可未必。
夜九幽不想在他的女人面前談話,非要約他獨自來,不願意被他的女人用曖昧狐疑的眼神圍觀的因素起碼佔了一半。又不是那個關係,你們那什麼眼神?
但本該我行我素根本不在乎別人眼光的夜九幽,在長安之時還故意說要亂你內宅來着,現在爲什麼想要避忌這個?沒人知道,夜九幽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想因爲這個去照攝魂鏡。
但她卻忘了,獨自約過來、還約夜裏,這實際要比在心款ヮブ卤粐^更曖昧得多……以至於趙長河拔山過來的舉措,在此時都似乎都有了一種暗藏的挑逗——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內心?
夜九幽終於瞥了眼山峯淡淡道:“你把這個搬過來幹什麼?只用一角爲鏡,我還可以照着玩,完整的話我也不確定是否會有傷害。”
趙長河道:“此物能攝人魂魄,化作遊魂。我不能讓它留在那裏無人看管,放在你這挺合適的。”
夜九幽冷笑:“那你毀了便是,我這廟小放不下。”
“目前來說,此物是除了夜無名相關的東西之外,你唯一表露過想要的東西……當然送你。嫌大的話,是煉化成其他形態也好,是做別的用處也好,或者真想毀了,你隨意。”
夜九幽冷笑收了,面無表情:“你的意思,就用這個彌補我?”
趙長河道:“沒,這就是個簡單的禮物。”
夜九幽神色好看了點,忽地伸手一招。
龐大的山峯滴溜溜地變小,真就跟個小鏡子一樣被她掂在手裏一拋一拋的,笑吟吟道:“禮物收下了……你此來要說的正事也可以說了。”
趙長河一時無語,難道不是你叫我來的?怎麼變成是我來找你說正事的了……你要是不約我來,我這時候真就在天河陪老婆了,什麼事非要急着這時候找你說。
當然這話就不會說出口了,趙長河索性當作真是自己來找她的,認真道:“上古四象,已經死了就讓人安息吧……在世人的傳統觀念中,讓人死後屍身不得安寧是很嚴重的壞事。”
夜九幽大怒:“那又怎麼了?我誰都沒害,你也要管?趙長河你不要蹬鼻子上臉太過分了!”
趙長河搖了搖頭:“不是我要管你……劍皇也問你難道覺得是小事?也許在你的思維中這確實是小事,可別人的觀念都不這麼覺得,你繼續與世人的觀念背道而馳,以後還是要與上古一樣天怒人怨。”
夜九幽冷笑道:“夜九幽從上古開始就是與天下爲敵,世人眼中最大的反派之一,又有什麼打緊?”
“首先,你一直壓不過夜無名,未必是實力不足,而是失道寡助。你對抗不了她整個龐大的體系,甚至於實力不足也與體系有關。已經喫過這個虧了,還要再喫一次麼?”
夜九幽眯着眼睛盯着他,一時沒有回答。
趙長河又道:“其次你並不想做世人眼中定好的角色,不想做天道定義下的代言。你已經不想代言黑暗,又爲什麼還要沉湎於操縱死亡?是因爲剝離黑暗已經讓你變弱,如果一股腦兒把什麼都變了,你就再也維持不了自己的實力?”
夜九幽淡淡道:“既然知道還廢話什麼?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總要一步一步來。我再不願意作爲既定的定義,也不可能自毀根基,把自己放在弱者求存的境地。無論是你眼中的善惡,還是世人眼中的正邪,對我而言毫無意義。”
趙長河道:“那麼你有沒有想過,既是代言了幽暗,卻又不是與生俱來所定義的那種,這是否脫離了既定的框?”
夜九幽怔了怔。
趙長河又道:“我身邊的人都是這樣啊,四象如此,其中三娘成爲海皇也是如此,如今紅翎似乎有取代劍皇的意味……哪個天道定義過她們,這都是自己修行而成的。包括我自己,我說是夜帝,與當年夜無名真是一回事嗎?自己練的就是自己練的,不是誰送的,也不是與生俱來。就算自己練的要被你們這種壓制,那又如何,總有朝一日拱翻,取而代之,我所見的例子已經數不勝數。”
夜九幽沉默片刻:“飄渺呢?她還是與生俱來的定義。”
“她的定義已經變了。”趙長河道:“你便是現在去問她,她代言的人道氣脈,僅僅是如同上古一般虛無縹緲的定義呢,還是與我趙長河強相關?是否像早年那樣,誰做君王對她都沒區別?有沒有我趙長河的天下,對她來說是否一樣?早就不一樣了!”
夜九幽心中終於微動,沉吟不語。
例子確實很多,只是大家站的角度不一樣。人類認爲理所當然的事情,在先天魔神的角度則未必會這麼想,即使這麼想了,也未必下得定決意去做,天知道會做成什麼模樣。
那是多麼破釜沉舟。
趙長河低聲道:“從我們所見的一些線索,甚至可以認爲,當年紀元崩毀、人道重開,就含有這樣的意義在其中,這是有人在刻意推動的……”
夜九幽眯着眼睛……夜無名?
果然趙長河續道:“夜無名如此英雄,我很佩服……你要被她比下去多少?”
夜九幽不怒反笑:“你這是在激我呢,還是在向你家夜無名錶忠心?”
趙長河當然有種說給夜無名聽的意思,但這意思可不是表忠心,而是相反:“如果夜無名聽見這樣的話,我想她未必還會對你出手,你至少可以消除這方面顧忌。”
夜九幽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一陣子,笑道:“如果她出手呢?”
趙長河拔出龍雀,插在雪地裏。
夜九幽出神地看着龍雀,眼裏有些恨意:“你確定,這刀會用來攔住夜無名,而不是砍向我?”
“這就是你始終不願意和我開諄压脑蛩诎桑銖膩頉]法確定我和夜無名到底是什麼關係,建立不了信任。”
夜九幽淡淡道:“我從來無法信任任何人,與夜無名無關。”
趙長河道:“凡事總有第一次,就看你願不願意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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