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541章

作者:姬叉

  本來正經交流好端端的,不知爲何這句話出口就給了兩人一種曖昧感,都下意識地住了口,使得空氣莫名地安靜了下去。

  周圍雪花依然輕飄,繞着夜九幽身邊盤旋,卻永遠無法進入一尺之內。

  就像她永遠的拒人千里……也像她身上永遠不會有任何裝飾。

  她從來只有自己,就連下屬都近不了她周邊。在永恆的黑暗深淵裏,她唯一能看見的只有攝魂鏡中的自己。

  “我憑什麼信任一個……在幾炷香之前還橫刀攔在我面前的男人?”夜九幽慢慢開口,眼中沒有了之前的笑與怒,漸漸變得冷厲淡漠。

  趙長河還沒來得及開口,夜九幽右手閃電擊出,轟向趙長河前胸。

  趙長河本能地想要招架手都動了,卻很快挪開,任由她一掌拍在胸膛。

  沒有預計中的狂暴傷害,而是無邊幽垠徽秩恚ぬ锍良牛浢}枯萎,血肉枯竭,渾身黑暗死氣蔓延,有種要成爲屍傀的感覺,或者是陷入黑暗的傀儡。

  見他根本不閃,夜九幽眼裏也終於閃過驚訝,卻終究淡淡道:“在很早之前與你相約那會兒我就說過了,我需要的是你成爲奴僕。只有成爲我的奴僕,我才能信任……你哪來的膽子,竟敢不架不閃?”

  趙長河臉上泛着死氣,捂着胸口似乎極爲難受,臉上卻是在笑:“咳……本來以爲你是發怒要揍我,那不管多大力,給你出個氣是應當的。”

  夜九幽聽着有點想笑,淡漠的姿態都快保持不住了:“就爲了這?那你現在要被我操縱爲奴了,後不後悔自己的幼稚?”

  “幼稚麼?韓無病斷臂還,我挨你一掌還,說來我還賺了。”趙長河道:“只要你把氣出了,那就值得。”

  “變成奴僕也值得?”

  “其實你如果是要揍我,那我傷定了。但如果是想操縱我,那卻未必做得到的……”

  “是麼?”夜九幽眼眸幽幽,無垠幽暗侵襲而至。

  卻發現趙長河魂海被鎖鏈鎖得嚴嚴實實,自己的幽暗死氣侵襲不進去。

  夜九幽笑了起來:“心魂鎖鏈不是萬能的,以我的實力要摧毀它並不是辦不到,如果這就是你的底牌……”

  趙長河搖頭:“這不是我的底牌……你根本不想把我變成傀儡,那對你沒有意義,這纔是我的底牌。”

  “我爲什麼不想把你變成傀儡?我做夢都想收服你這一系勢力。”

  “傀儡不過你意志的延伸,這樣的趙長河除了作爲一個戰鬥力之外沒有你想要的其他價值,激起四象與飄渺的怒火更是讓你的計劃平添阻礙。”趙長河索性盤坐在地,微微一笑:“不過意外接收了你這縷幽暗死氣,我略作分析,倒有些建議,你要聽麼?”

  夜九幽饒有興致地托腮:“什麼建議?”

  “剛纔說過,你不想要與生俱來的定義,如果以今世人類的路子重修一回,既能執掌那些法則,又可以脫離既定的框架,或許是兩全之法。”

  “那又怎麼?”

  “此前黯滅被我殺了,此時此刻的幽暗法則是被動散於虛空,你是可以重掌的。當然你如果直接重修就免不了根深蒂固的窠臼,依然會陷入老路子裏……但如果藉由我過一手,你從我這裏感悟新的,是不是有可能脫離老路子?”

  夜九幽笑道:“你這意思,把你自己給我做研究對象?”

  趙長河道:“你之前說得沒錯,我不會願意讓我的妻子們陪你做研究,也不會願意把我女兒星河給你研究……但我可以給我自己。夜帝之意,四象之能,生死之變,光影之分,我全都有。雖然我一個都不精……但我不需要精,你要的也不過是一個全新的引子,引領讓你自己脫離窠臼的悟。”

  夜九幽笑意收斂,很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你的生死就盡在我手?”

  趙長河神色也很認真:“我說過會幫你,現在拿我自己做找猓C明這一點……從今往後,你敢不敢試着相信?”

  其實兩個人都知道,夜九幽不敢殺趙長河——就連近在眼前的把他變成奴僕的機會,夜九幽都不敢真的實行,那會壞了很多事,導致的後果都沒法推演。所以並不是趙長河多麼信任夜九幽,他知道自己不會出事。

  但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很大的信任,至少是信任夜九幽有足夠的理智。一旦不夠理智,他趙長河就萬劫不復。

  我敢信你你敢不敢試着信我?

第845章 我爲什麼不能打你主意

  是否願意信任,夜九幽不置可否,只是臉上一直帶着的冷笑終於沒了。

  趙長河鎖着心魂,身軀依然是被幽暗死氣侵襲,很是難受,此時臉青脣白的在熬。

  夜九幽伸手一招,把他攝到身邊,安靜地打量了好一陣他難受的樣子,卻終究什麼都沒說,真就伸手按在他身上,感悟因爲糾纏了他的血肉而略起變化的死氣。

  趙長河當然沒有吹噓,他曾經很認真的研究過死氣與生死轉換,加上天書生命之頁的輔助,是真會玩這套的。只不過會歸會,從未真去使用,當時學習研究的主要意義是爲了瞭解夜九幽的手段,不至於見面秒死。

  而從當初血魔不滅體開始,到與皇甫情的朱雀生死之意雙修感悟,再到近期幫助飄渺塑造身軀,對於生命之力的研究已經算是很精通了,單獨拆分出來“御”這個都夠格。此刻夜九幽的死氣進入軀體,趙長河的身軀本能地就在抵抗逆轉,形成了一種非常典型的生機與死氣的衝突旋轉,變成很近似太極的感受。

  與此同時,夜九幽注入的氣息也有典型的暗影之力,雖然她現在不御這個了,技能還在,下意識都會在用。

  然後就發現,這種暗影在趙長河體內混溶,好像漸漸要被吸收成他的一樣,毫無衝突。

  沒有別的原因,因爲他的夜空之意。

  夜空本來就是沒有光的,光來自星辰,屬於後來者。如果把星辰都遮蔽了,那就是漆黑的夜幕,本源的暗影。與生死之變相比,趙長河反而在這方面動用得還多一點——之前經常拿星河劍偷襲,用的就是此意,星河的偷襲無聲無息,一點都不會比黯滅差。

  一縷黑暗進入夜晚那當然什麼意義都沒有,完全泥牛入海。

  這種幽暗之意與夜九幽的並不完全一致,那是夜無名的。明明都是黑夜,一個死寂荒蕪,一個藏着生機,彷彿有生命在黑暗之中漸漸滋長。

  夜九幽沉着臉在感悟,趙長河心中也是微動。

  從這方面去看,夜九幽還真的更像是先於夜無名,是更初始的形態……當混沌有了光亮,夜裏有了星辰,死寂有了生機,那是第二階段。

  二者不是對立的,是進化與蛻變的過程。

  夜九幽真的更可能纔是姐姐……而不是原先認爲的她是從夜無名身上剝離的惡念,確實不是。

  夜九幽收回了手,看着手心一團黑氣沉吟。

  雖然沒有直接就重掌幽暗,但必須承認確實有很大的啓發作用。如果按照這個路子走下去,將來重新御之,就再也不是原設了。

  在研究的過程之中她不斷在注入幽暗之力與死氣,整個過程裏趙長河大汗淋漓,極爲難受,卻始終一言不發。到了此刻抽出力量,趙長河的臉色也像是死人一樣,蒼白無比。

  夜九幽手中黑氣漸漸回收體內,又抬頭看了趙長河一陣,忽然道:“其實你這副蒼白的樣子比平時好看些。”

  趙長河有些辛苦地笑:“你這審美……該不該說你這叫戀屍癖啊。”

  夜九幽:“……”

  趙長河眨眨眼:“或者說,你希望我和你一樣蒼白,看上去才比較配?”

  之前趙長河並不調戲她,就算偶爾有之也不過是惡意的,這句話似乎是他第一次真主動開口調戲。夜九幽再度看了他一眼:“實驗對象是你自己主動做的,這時候纔來一副不甘心沒面子的言語報復不嫌幼稚?”

  趙長河道:“也不知道誰幼稚。你的研究根本不需要持續注入,還不是故意在折磨我,看我難受得臉青脣白的樣子內心是不是很爽?”

  夜九幽淡淡道:“對於一個主動把生死送到別人手裏的蠢貨,我這只不過是在警醒他這有什麼後果。我不殺你,不控制你,難道不能折磨你?”

  趙長河道:“我欠你的自此已還,念頭通達,這便足夠。要是再折磨我可就成你欠我了,我言語報復有什麼稀奇的……就不怕我記了恨,回頭還要報復你?”

  夜九幽似笑非笑:“現在我比以前虛弱,你要是糾合你那幫女人來對付我,我還真有點忌憚。可你不但什麼都沒做,還主動送上門讓我變得更強大。到了我大功告成,連夜無名我都不懼,你還能怎麼報復?”

  趙長河不答反問:“能不能問問,既然知道我在幫你,爲什麼還要故意折磨我?”

  夜九幽淡淡道:“我從來就是邪惡之徒,殺人虐屍不過等閒,折磨人很奇怪麼?”

  趙長河道:“難道不是故意在觸怒我,讓大家以後關係遠一點?”

  這麼自戀的一句話,夜九幽居然沒有嘲諷,反倒是沉默下去。

  折磨他還真是故意的……但不是爲了讓大家關係遠一點,而是夜九幽心中困惑難解,爲什麼你要幫我。

  大家理論上還是敵對,代表的意象敵對、現實中關隴那邊也一直在給你們大漢添堵,並沒有到這種豁出去幫忙的關係。

  所以有意地折磨,試探他到底在想什麼,但什麼都沒看出來,反倒還讓他自戀起來了……

  沉默了好一陣子,夜九幽終於道:“其實你並不需要如此。什麼打擾屍體,什麼世所不容,什麼天怒人怨……與你又有什麼關係?真要論起來我還是你的敵人,不過因爲夜無名的事短暫合作。這個合作過程裏,我對外樹敵越多,越是人神共憤,對你今後的翻臉豈不是更有利?你在阻止什麼,爲此還搭上自己?”

  “原因那麼簡單爲什麼你就是不願意信?”

  “難不成還真因爲你關心我?”

  “爲什麼不是呢?”

  夜九幽微微睜大眼睛,有些呆愣地看着他。

  “我早就說過,與你的對立,源自你與生俱來代言的東西。自從你有意識地在掙脫這個定義,你我之間對立的前提何在?”

  夜九幽乾巴巴道:“但我並不會放棄寂滅和暗影,我不還是在試圖掌控麼……”

  “作爲手段有什麼的?喂,難道你不知道,我的根基也是魔功,我練的是血煞誒。什麼時候開始在你們眼裏我是個古板得連這都糾結的俠客了,真在乎這個,我是不是得先抹脖子?”

  夜九幽:“……”

  好像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所有人都忘記了趙長河根基是個典型的魔功。哦對了,四象教原本也是魔教來着……現在的他做事太偉光正了,總讓人忘記這些,在被飄渺徹底認證之後就更忘了……

  “手段算得了什麼,再難看的手段,該用的時候也得用。我反對你用四象屍傀並不是真覺得應該讓死者安息這種婦人之仁,如果形勢到了真必須那麼做的時候,說不定第一個那麼做的就是我自己……但形勢並不需要,四象是我們自己的老本行,只要你願意信任我們,就根本不需要去做這種惹人非議四處樹敵的事情。”

  夜九幽終於沒忍住蹦出一句:“你圖什麼?”

  “如果我要找一個比較冠冕堂皇的說法,那就是你明明可以禍亂京師卻放棄了,明明可以圖智閮核齻儏s沒有實施,你說你是爲了合作而不想和我翻臉,情兒認爲有可能是故作姿態……不管是不是故作姿態也好,你爲了合作做出了你的付出,那我自然也該有我的付出,誰也不欠誰。”

  “這是冠冕堂皇的說法?也就是還有其他比較不堂皇的說法?”

  “不堂皇的說法就是,我圖你,你信嗎?”

  夜九幽半睜的眼睛終於瞪得滾圓。

  趙長河直截了當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連夜無名都想要。和飄渺接觸沒多久就看上了飄渺。老子從來就是這麼慾望滿滿,你又如何例外?以前不想,那是因爲那時候各種意義都是敵對,起不了意。現在敵對前提沒了,我爲什麼不能打你的主意?”

  夜九幽古往今來都沒想過會有人對自己說出這麼一番話,看似面無表情的冷漠,實則至今人都是懵的,腦子短暫失去了思維。

  如果說上古還有人對夜無名動過念,那絕對沒有任何存在會對夜九幽動念,曾經那種死寂和荒蕪,根本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慾念。

  在無盡漫長的歲月裏這絕對是唯一的一個,對她表示我要打你主意的對象。

  趙長河說得卻像是理所當然一樣:“我看過你洗澡,吻過你的手,摸過你的……還有個看似沒有約束力的婚約……那也是婚約。因果如此,就算你是個普通女子,男人心中也會另眼相待,何況你如此姿容絕美?我是個正常的男人,又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我每次看見你,心裏感覺就是不一樣,沒什麼好自欺欺人的。”

  夜九幽看着一言不發,實則還是走神。

  其實她對趙長河始終也有些另眼相待,又何嘗不是因爲這些前因?哪有女人能完全不拿這些當一回事的啊……

  撤回青龍什麼的,說是不想讓合作破裂,更潛意識的原因難道不是因爲對方是他,才本能地不想把關係弄得太難看?換了個其他合作對象,她夜九幽怎麼可能管這些。

  爲什麼兩個人互相都要辯解一個“偷情”的小小字眼?還不就是因爲心中都有點鬼……心中沒鬼又何必在意?只不過那會兒他自覺有所虧欠,現在覺得已經償還了,硬氣了是麼?還是因爲他看見了什麼別的前因,導致不再遮掩情緒?

  話說……他剛纔說什麼來着?

  姿容絕美?

  是因爲像夜無名嗎!

  “知道我心中尤爲動念的是什麼時候麼?”趙長河忽然問。

  夜九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淡漠譏嘲:“牲口的發情有可能在任何時候,誰能盡知。”

  趙長河並不在意,只是道:“我看見你一個人在死寂的幽垠之中,孤孤零零的看鏡子的時候。”

  夜九幽心中微動。

  趙長河續道:“在那種時候,對着鏡子說,把青龍從京師撤到崑崙……我不知道那時候你心中是怎樣的情緒,只知道自己那時候有一種想要抱上去的衝動。”

  所以和夜無名無關麼……

  夜九幽沉默片刻,淡淡道:“我卻覺得,趙王得到飄渺之後,膨脹了……真以爲這種無禮輕薄我就必須忍着,不會導致合作破裂?”

  趙長河笑笑,也不辯駁,只是道:“我心裏話說完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只要你不因我的無禮打算取消合作的話,那我們依然是合作者。”

  現在的趙長河可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年輕,對女人話說到這,對方還沒有惱羞成怒叫你滾的話,那其實都成一半了……這一次爲什麼會這麼直接?前因也類似……

  她不想被自己追溯洗澡,連澡都不想去洗了。但如果是一位魔神的正常思維,難道不是斷然取消合作,至少不再給他追溯的機會?會故意不去洗澡,不就是等於認同你可以繼續追溯我的隱私,這內心的千千結可以說是已經體現得很明顯了……

  當然不能進迫過甚,否則真會惱羞成怒的。沒等夜九幽發火,趙長河很快轉移出一個正題:“我現在有另外一項合作想與你提,看你意下如何?”

  夜九幽按捺情緒,淡淡道:“什麼合作?”

  趙長河道:“你控制關隴,是爲了避免我們建立大一統的秩序,既是你混亂之意的體現,同時也是在壓制我與飄渺的氣脈,是麼?”

  “不錯。我都這麼壞了,你來打我啊?”

  “……”趙長河嘆了口氣:“如果我能助你推演出脫離原設的混亂與混沌,你就讓關隴投降大漢,這筆生意能做麼?”

  夜九幽心中一動:“如何推演?”

  “知道夜無名爲什麼要從異世界搖人麼?”

  “因爲不在天道窠臼之下。”

  “不僅僅是。而是因爲我們知道,單這個世界,眼界太小,格局太低。”趙長河笑道:“諸天萬界,時空錯雜,生命多矣,單單在這麼一片大陸裏折騰所謂的混亂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就像在地上撒泡尿,就覺得自己污染了整個天下。”

  夜九幽淡淡道:“這個道理我又何嘗不知?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再小的地方也有它的價值。我動盪山河,又何嘗放棄過移星易宿?否則你以爲我研究四象到底爲了什麼,真以爲只是在拙劣模仿夜無名麼?”

  趙長河笑笑:“我倒是知道你有這個概念,但還是小了。不管你折騰多久、鬧得多亂,哪怕真的弄得地裂天崩,滅世了也不過重複上個紀元的結果,從未脫離設定。”

  夜九幽不語。

  趙長河道:“這麼着吧,讓你直接參悟混沌那肯定不是短期一蹴而就的事,我自己也距離這種境界差得遠。但如果我能提供你想要的、讓你覺得確實有觸動的東西,你就先滿足我一點小小的要求?”

  夜九幽蒼白的臉色不自覺有點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