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539章

作者:姬叉

  說着終於轉頭看了夜九幽一眼,夜九幽冷笑不答。

  幾句對話間,趙長河也終於把嶽紅翎體內劍氣消弭,便輕輕俯身吻了吻嶽紅翎尚帶蒼白的脣,把她扶到一邊石頭靠坐着:“劍氣雖消,受創的經脈臟腑一時半會還無法這麼快修復,你且休息,別妄動真氣。”

  崔元央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我來照顧嶽姐姐。”

  “多謝央央。”嶽紅翎也偷瞥了夜九幽與韓無病那邊一眼:“真不需要我動手了?他們可不簡單的……”

  趙長河搖搖頭,起身走向韓無病,在他面前立定。

  此時的韓無病並不是原先的冷漠劍客模樣,眼裏有略微的猙獰之意,可以看出魂海略有些起伏升波的沸騰感。很明顯是融合了發瘋白虎之後的後遺症,只是他可以壓制瘋意。但外貌還是韓無病也就是說發瘋的白虎是融到了韓無病這裏,以韓無病爲主,而不是韓無病成爲白虎的脊柱。

  兩人對視良久,趙長河終於慢慢開口:“剛纔這麼亂,你完全可以趁機跑掉,爲什麼不跑?”

  韓無病道:“總要面對。”

  “是面對我們與白虎的爭端,還是面對我逃命的時候你明明看在眼裏卻沒有出手?或者是面對,你剛纔舉劍指着遲遲?”

  韓無病沉默片刻,慢慢道:“都要面對。”

  “我之前這段日子想要解決的最重要的事宜,就是把央央和飄渺分成兩個人。”趙長河道:“想不到的是,這裏有人並不想保持獨立,反倒是自己想要合併。”

  “不一樣……”韓無病嘆了口氣:“我本來就是白虎的一部分,雙方缺了對方都不完整。白虎沒有了我,瘋病且不提,他至少沒有了劍骨,成日裏東躲西藏的;而我沒有了白虎,神魂有所缺失,纔會一直被人入侵,弄成了劍奴——這代表着我將來面對神魂類的對手會是巨大的短板。我們合爲一體纔是完整的存在,是必須的。”

  “所以……白虎想做的事就是你想做的事。”

  “是。”

  “所以你不再是我認識的韓無病了,只是白虎,是嗎?”

  “倒也不全是……除了白虎想做的事之外,以韓無病的意志爲主。”

  “白虎想做什麼事?”

  韓無病沉默下去,良久才道:“首先我不會願意成爲四象大陣的一部分,甚至是要毀滅它。所以我不會歸降四象教,也就是……不會聽你的。”

  “這是你劍指遲遲的主要原因?你憎恨四象,尤其是取代了白虎的對象。”

  “是。”

  夏遲遲冷笑。

  趙長河又道:“對我見死不救,與此有關麼?”

  韓無病嘆了口氣:“是對你有信心,波旬殺不了你的。”

  “那倒未必。”趙長河冷冷地看着他:“我是新夜帝,你看不得這個體系。你自己不一定願意殺我但若是別人出的手,那就與你無關了是嗎……”

  韓無病慢慢道:“不瞞你,當時我真沒有這麼想過,至於內心深處的潛意識是不是有這個原因,不確定。”

  其實基本可以確定。

  如果不是潛意識有這個因素,見到朋友陷入險情,那必然是本能就會出手幫忙的,纔不會去考慮對方能不能自己應對呢。

  如果是趙長河看見韓無病被追殺,百分之百是立刻出手,連想都不會去想別的。就像現在關係都已經起變化了,還是果斷地讓飄渺阻止了夜九幽擒白虎,是不想夜九幽受傷還是不想韓無病變成屍傀?相比之下肯定後者佔比更大,受傷的嚴重性怎麼也比不上變屍傀啊。

  韓無病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趁亂跑路。他知道以現在的場面留在這裏非常危險,他根本不可能是這羣人的對手,但他必須留下來面對朋友的質問。

  趙長河慢慢道:“白虎的發瘋和毀滅欲,無論是針對夜帝體系和四象的,還是針對整個世界,我都隱隱知道原因。在他的角度沒什麼錯誤,可以說是可憐人,我一點都不會怪他。”

  韓無病抬頭看着趙長河的眼睛。

  趙長河續道:“但我怪你。無論什麼緣由,即使是你我有根本上的衝突,你當我是朋友就該提前告訴我,尋找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但你沒有,自己默默躲着到了今天,把朋友之間可以討論的衝突變成了這副模樣……你知不知道我發動了多少力量在暗中找你?是不是在你看來,我找你的目的是殺你,所以反而躲得更嚴實了,寧可與波旬雪梟與虎制ぃ疾活娨夂臀艺f一句?”

  韓無病嘆了口氣:“說哪去了……我之前只是不想讓你難做,四象終究是你的女人。”

  “現在這樣我就不難做了?”趙長河冷冷道:“你和四象的衝突原先只在概念上,不是不能解決的。可自從你劍指遲遲,就成了實質,你覺得現在我應該怎麼做?”

  韓無病不語。

  趙長河低聲道:“你我曾經約過一次比武……那次因爲遲遲她們的打擾,最終讓我們的比武變成了應付故事,打得並不盡興,當時你我都是頗爲遺憾的。後來交情越深,就更打不起來了。”

  韓無病淡淡道:“打不起來還有一個原因,後來你提升得太快了,我不是你的對手,沒有什麼可打的。”

  趙長河慢慢拔出龍雀,遙指韓無病:“那麼現在,你御境三重,似是並不穩固。我二重之巔,是不是恰好?”

  韓無病沒有拔劍,定定地看着趙長河熟悉的闊刀,久久不發一言。

  說是比武,其實就是決裂。

  交情好的時候是打不起來的,打也只能是對練,會導致對方傷筋動骨的招數是不可能亂用的。而這樣的比武,什麼都能用,不再在意對方是不是會因此傷筋動骨。那就是決裂。

  與白虎應該承擔的相比,好歹沒有四象大陣一擁而上,只是趙長河一個人,是不是該說情況好了不少?但韓無病一點喜色都沒有。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忽地拔劍剁在自己的小臂。

  斷臂飛起,鮮血噴濺。

  圍觀的女人們神色都是一動。斷臂準確地飛向了夏遲遲的位置,夏遲遲下意識伸手接住,有些猶豫。

  這是致歉?

  韓無病卻沒有說致歉的話,斷臂讓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卻依然沒有半點表情,淡淡道:“其實這次說亂戰吧,倒也未必。劍皇面上想殺我,實際與我在合肿鰬颍黄疳槍Φ氖且咕庞摹V皇潜荒銈兤茐牧恕詠K不完全是我欠你的。”

  夜九幽神色古怪地看着他,趙長河轉頭看着那截斷臂沒說話。

  韓無病淡淡道:“當然夜九幽不是一般人物,不是我們說謩澣绾尉鸵欢艹傻摹?傊胪颈荒銈儞v亂,已經偏離了既定軌道,原先可能是什麼結果已經不重要了。現在重要的是,這截斷臂可以給你們完整的白虎傳承,你們要的東西已經得到。所以無論你們殺不殺我,都不會讓夜九幽得到我,對麼?”

  趙長河半晌才道:“對。”

  “那你還殺不殺我?”

  趙長河不語。

  韓無病笑了一下,轉身離開:“和你這次比武依然比不起來,下次相見或許就可以了……其實我也很期待。”

  趙長河忽地從後面丟過兩個瓶子:“一瓶外用,止斷臂之血。一瓶是安撫神魂的,白虎的瘋病可能無解,但撫平魂海波瀾、讓你不要強壓,還是可以做到的。下次見面,期待你御境三重穩固。”

  韓無病一把撈住兩個瓶子,大步離去。

  夜九幽似是動了一下,想要去追,趙長河背對着她忽地向右橫刀,攔住了去路。

  夜九幽倒也沒動,淡淡道:“所以劍皇是有氣度的前輩,韓無病是曾經的好友。只有我夜九幽,纔是你的敵人是麼?”

  趙長河嘆了口氣:“你難道沒聽見韓無病說,他們合衷跉⒛悖潜晃覀兤茐牧耍课覀兠髅骶攘四恪!�

  夜九幽冷笑道:“你難道沒聽見他說,他們的謩澪幢啬艹桑扛螞r我根本死不了,在我看來完全是你們多管閒事。”

  “是麼?”趙長河終於轉頭看她:“除了多管閒事之外,你難道不知原本我們還有另一個選擇。”

  四象教與夜九幽可是天然的對立,至今連神州一統都還因爲夜九幽爲關隴站臺而卡着沒法進行,所謂另一個選擇,當然是趁着劍皇與韓無病合謱Ω兑咕庞牡臋C會,大家也一起揍她。無論原本夜九幽是否有過應對備案,這回都是必死無疑。

  但大家沒有這麼做,此前由暗轉明摻和其中都是爲了救她,後來趙長河與飄渺出現同樣是阻止了她與韓無病的兩敗俱傷。

  “所以我還要感謝你們的不殺之恩了不成?”夜九幽冷冷道:“現在你阻止我追白虎,已經是道途之敵,這種對立屬於不共戴天,你知道麼?”

  “知道。”趙長河很是平靜地道:“但我認爲你這個方向未必正確。你在做着這些事的時候,心中難道就很堅決,沒有一點猶疑麼?”

  夜九幽冷笑:“你以爲你知道很多?”

  “我至少知道這是夜無名眼中不要的垃圾,你不但去撿,還撿的是死垃圾。”

  “……”

  “不管從哪個方面去想,這都不可能是正途……當然也許你要的也不是這個,只是爲了窺探與參照,但若只是如此,途徑會有更多。”趙長河認真道:“就比如……活着的四象就站在你面前,難道不是更好的途徑?”

  夜九幽怔了怔,神色終於微微一動。

  “我說過我會幫你,只是你不信。”趙長河頓了頓,轉頭看向那截斷臂,聲音有了些許惆悵:“剛纔我和無病說過,這些事情他如果早告訴我,大家就可以有更好的解決方案,不會等到現在不可調和。你也一樣,當你放棄了殺戮與寂滅,我們也就不再有任何對立,如果願意開諄压钟惺颤N是不能解決的?很多矛盾只不過是源於自以爲是與不肯信任。”

  說到這裏,聲音又大了少許:“有人瞎的就算了,嘴巴也是被縫住了似的,還不如別人肛門有用,肛門至少能放出屁來,不知道她長個嘴巴幹嘛用的。真是不知所謂。”

  夜無名:“……”

  夜九幽以爲在罵自己呢,大怒道:“你的嘴巴纔是肛門!早跟你說讓你的妻子們陪我做研究,你怎麼可能會肯,在這裝什麼樣呢?”

  “爲什麼不肯?你沒有試圖擒殺她們去研究,而是瞄向了上古四象的屍骨,這豈不就已經善意?”趙長河道:“我甚至都想不到你會這麼做,原先我一直猜疑你的計劃是奔着三娘情兒她們去的,居然不是。”

  “你沒猜錯。”夜九幽冷笑道:“你當我爲什麼要把你困在深淵,還不就是覺得如果有機會的話可以捉了你這羣女人?”

  女人們都是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也許她有這麼打算過,反正從她剛纔的表現並不像。當然也可能是因爲大家從出現起就是爲了救她,她也就做不出恩將仇報的事情。不管怎麼說,夜九幽的態度和大家原先想象中的大反派差異很大。

  真是大家認知中上古九幽的那種黑暗涼薄,可不會糾結是不是恩將仇報。

  “只是如此麼?”趙長河道:“青龍屍傀在京師是可以造成大亂子的,你原先計劃必然如此,攪亂山河對你有利,你卻放棄了……這是爲什麼?”

  夜九幽還是冷笑:“因爲我拿你當盟友,短期內並不想與你鬧僵,當然不會那麼做。”

  “或許吧……”趙長河很認真道:“無論你是怎麼想的,總之做出來的事情足夠讓我承情,那就沒有什麼是不可商量的。現在的問題就是,你願不願意把你知道的與我開諄压俊�

第843章 天罰?

  不管夜九幽願不願意,這架好像是打不了了。

  一場幾乎牽涉了此世所有巔峯勢力的、在皇甫情等人預計中要做好人人負傷準備的艱難大亂鬥,從嶽紅翎挑戰劍皇開始由繁化簡,到了最後大家起到的作用只不過是構建了“勢”,方便趙長河對話而已。

  夜九幽必須承認,這羣女人呈四象大陣圍在這裏,尤其邊上還有飄渺的情況下,她確實很忌憚。被趙長河橫刀攔着,她心中極爲惱火,卻始終沒法出手。

  夜九幽神色忽晴忽暗地看着攔在面前的龍雀老半天,才慢慢道:“究竟是想要和我說開,還是用這些理由攔着我不去追你兄弟,你心中清楚。說了這些看似好聽的話,還不如說對我有愧。”

  趙長河沉默。

  沒錯,說一千道一萬,找了再多借口說服自己說服夜九幽,本質就是在救韓無病。

  否則要攔又何必橫刀?不就是明擺着告訴對方“你不和我談,就和我的刀談”。

  這一橫刀威脅,性質與韓無病劍指遲遲有什麼區別?還不都是把對方的情誼往腳下踩。自己對那幅場景多不舒服,此刻的夜九幽也就多不舒服。

  趙長河終於收刀,低聲道:“抱歉。”

  夜九幽冷笑:“韓無病爲此可是斷臂致歉,你就這兩個字?”

  當然人人都知道韓無病斷臂爲的可不僅僅是這一件事,還有趙長河批評的不肯信任躲着不交流,也包括對趙長河逃命時見死不救的愧意,同時還有斷臂求生、讓四象教得到白虎之軀來消除衝突的意思。

  對韓無病這樣的人來說,再多彎彎繞是不會去考慮的,面對複雜得無法說清的心緒,自殘是最直截了當的選擇。這一劍剁下去,趙長河什麼惱火都沒了,反而有心疼冒了出來。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蛋疼,終於嘆了口氣:“怎麼我感覺你這倒像是在喫韓無病的醋似的。”

  夜九幽:“?”

  “也要我斷臂麼?”

  夜九幽美眸在他手臂上轉了轉,冷笑道:“我覺得可以。”

  身邊傳來女人們的殺機,夜九幽臉色更臭了。說得好聽,你有本事真剁手臂,這羣臭娘們不和我拼了?其實真讓夜九幽選擇的話,斷臂有什麼意思,斷第五肢纔好呢,看你身邊還有這麼多助力不……

  趙長河嘆氣道:“所以我說幫你達成目標,算是彌補,你真不信?”

  “目標?”夜九幽冷笑着,忽地打了個響指。

  青龍朱雀玄武的屍傀出現在身邊,此時所見已經不再是之前枯槁死寂的模樣,居然有了少許鮮活感。

  夜九幽淡淡道:“他們在治遥矣趾螄L不在炙麄儯空嬉誀懳沂侨稳怂阌嫷纳底樱俊�

  趙長河道:“我從來都知道你不是你的暗中佈局是很多的。”

  夜九幽指了指屍傀:“原本我不需要那麼早展現自己有這些屍傀,埋伏着更有價值。之所以早早展現,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趙長河想了想:“白虎是活的。你利用四象之間的關聯,讓白虎的生機與記憶刺激這三位,達成某種在你掌控下的復活條件。你之前戰局看似下風,實則並不算什麼事,時間拖得越久,生機刺激越久,對你越有利。到了一定的時候,原本看似呆滯的四象全面復甦,加上包圍在外的其他下屬,反而是劍皇白虎有可能被你一網打盡。這也是你在亂戰之中會救白虎的原因,你並不想讓他出事。”

  夜九幽有些驚詫於他正確的判斷,依然冷聲道:“既然知道,就該明白你們無謂的插手完全是在給我添亂?”

  “你有計劃,他們也有,最終誰的計劃會成功誰也不能預計,我看結果倒更有可能是兩敗俱傷。其實我們要是不搗亂,埋伏着等時機出手,那你們給我們摘了桃子的可能性倒更高一點。”

  夜九幽冷哼一聲。既然趙長河飄渺能及時脫困出來,那被摘桃子的可能性當然是存在的,但哪個可能性更高誰都不知道,事情已經被攪亂了,就沒有如果。

  趙長河道:“我並不想知道按照原本的發展會有什麼結果,卻覺得現在這樣是最好的,至少沒有發生不想看見的事情。只要人還好好的,計劃失敗了算什麼,照樣可以捲土重來。”

  只要人還好好的……

  夜九幽總覺得周邊女人們的殺氣都有味道了似的,那一雙雙警惕的美眸忽地就變得有些奇怪……

  你剛剛還拿刀攔我!

  也不知什麼心態,夜九幽實在不想在這心款ヮブ潞挖w長河談話,終於道:“如果你真有點想要補償我的意思,今夜來之前的山巔,自己一個人來。”

  說完咻忽不見。

  趙長河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時沉吟。從夜九幽這遁法來看,其實不是自己橫刀就能攔的。

  攔住她的其實是態度,而不是一把刀。

  趙長河嘆了口氣,終於走向皇甫情那邊。她正控着一團火焰,烈焰之中有黑霧正在掙扎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