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旁邊有下屬嘆了口氣:“這樣的人,若沒有提前隕落於江湖,那就必然縱橫天下。”
武維揚沒有回答,心中知道下屬的潛臺詞。
這樣的人,隕落的幾率還是比較高的……但想起剛纔趙長河上馬之前仔細檢查的謹慎,武維揚還是覺得,這人死不了。
別看他豪邁,內心細着呢,真當他是莽漢的,現在自己墳草已經三尺高了。
“回去稟告首座吧,不知她是不是真會親自來見。”武維揚有些納悶地嘀咕:“奇怪,首座對這個人的關注,也有些超乎尋常。”
第86章 智取劍湖
趙長河的“不藏行跡”,是故意的。
與韓無病立約之時,破廟裏的人死光了,除了央央之外沒別人知道此事,韓無病自己沒道理喫飽了撐的跟人說我要在這裏等趙長河。也就是說,自己離開崔家要去哪,原本外人是不知道的……外人甚至不應該知道他是何時離開的崔家。
那麼爲什麼自己剛離崔家沒多久,就一羣人知道自己是要去古劍湖的,沿途刺殺也來了,鎮魔司的人也來了,甚至知道自己要幹嘛,把韓無病的資料都給了,貼心得很。
唯有一種可能,央央畢竟對家中沒什麼戒心,無意中有和家人提起過趙大哥要去哪,然後被人悄悄外泄了。
畢竟崔文珏栽了,他的勢力是很大的,有人暗中報復並不稀奇。報復不了崔家人,還報復不了你這個被趕走的匪類?
說不定除了血神教之外,還額外多了崔文珏一系在外養的人呢,比如這絆馬索,就不像江湖人玩的東西。
前因應該就是如此。
既然仇家知道了,鎮魔司也知道了。他這大夏龍雀背在背上,別人認不出這離譜的刀是啥玩意,唐首座又豈能不知?這一刻內心裏不知道多少戲了。
可能在唐首座的視角上,你這古劍湖不去就是了,別人一下就失去了你的行蹤,啥事都沒有,爲什麼要強行去?
男兒有約,天上下刀子也要去,女人懂個屁!
什麼?不藏行跡?可能招來對抗不了的強敵?
說給人聽的!
趙長河在官道上大搖大擺地策馬半途,眼見追殺者已經被踏雪烏騅甩到沒影子了,忽地一扯繮繩,往荒郊野外直竄而去。
半天之後,日已西斜,前方官道邊上的樹林裏。
血神教主薛蒼海陰沉着臉:“你們說他不藏行跡,一路往官道直行?”
“是、是啊,他就這麼說的。”
“本座在這裏等了足足三個時辰,現在天都快黑了,人呢?”
“不、不知道啊,興許在哪裏路邊林中午睡呢吧?”
“啪”的一聲,薛蒼海憤怒地把下屬抽了個陀螺:“蠢貨,你們被他騙了!浪費本座的時間!”
身後有個熟悉的面孔……孫教習靠在一棵樹幹上,抄着手臂抬頭看鳥,嘴角勾着笑意。
“老孫。”旁邊的血神教傳功長老低聲問:“據你對此人的瞭解,他此刻會在哪裏?”
孫教習與教務系統互不統屬,算是傳功長老的直屬部下。上司發話了,他也收起那副老油子模樣,立正笑道:“我怎麼知道……這小犢子一開始還是個很講禮貌的少年郎,現在這匪氣還是老子帶的,沒事就叫他說話大聲點,才變成現在世人認知的德性,天知道他本來是個什麼陰貨呢?”
“嘖。”傳功長老有些蛋疼地低聲道:“這事兒吧,教中不少人怪你……”
“怪我個寄吧?”孫教習聲音大了起來:“老子不過履行教中職責廣而授之,教出來的匪徒刀法好,那是老子水平高!該誇纔對!宣教傳道、樹立信仰,那他媽又不是老子的職司,老子大字不識幾個,關我屁事!老子還沒怪他們沒好好宣教,沒抓住老子教出來的好苗子,倒還有臉怪老子頭上?”
薛蒼海都聽見了,轉頭看了一眼,心中也覺得確實不能怪孫教習,理論上趙長河越強悍,越能證明孫教習的職責完成得優秀無比,反而該誇,但這搞得,誰誇得下去啊……但又不能說你職責完成得太好了給教中帶來了個大麻煩,以後教學擺爛一點?
真他媽蛋疼。
“那方不平!啊?老子是不是告過狀?是不是說這傻屌玩意兒心胸狹窄私慾過重耽擱苗子?啊?是不是還推薦過讓趙長河進總舵?啊?都按老子說的哪有現在這破事!現在好了,反過來怪我?可去他們媽的吧!”孫教習越說越大聲。
“好了。”傳功長老瞥眼看看薛教主越來越黑的臉色,暗道你再說下去失職的可就成教主本人了,教主當然不會爲了你告個狀就撤了自己得力的分舵主啊……
他只能壓低聲音:“話是這麼說,如今終歸是你的弟子做了叛徒,咱們的責任還是要背一點的。如今他的手段沒有人比你熟悉,這次如果你能親自把他捉回來,自然有功無過。”
孫教習“哼”了一聲,沒說什麼。
心下他倒是不覺得趙長河打得過自己。方不平臉上的石灰,後來教中去檢視可都看見了,說明趙長河不是真的那麼逆天,自己瞭解他的路子,應該問題不太大。但怎麼說呢……孫教習真不想幹這種活。
無論怎麼說那確實是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得意弟子,掰着腕子校準着他的每一分動作,這關係可不一般。他在江湖上越威風,自己當然是越有面子。教中兄弟別說對自己有意見,其實也有很大一部分藏着點羨慕的,那語氣聽得出來。
人活一世圖個啥呀,圖你教中的例錢嗎?
“好了。”薛蒼海淡淡道:“此事孫橫川無責,教中兄弟不得以此見怪,但正如丁護法所言,緝拿這個叛徒之事,橫川還是理應多負擔幾分。如今此人耍詐,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甚至不一定真會去古劍湖,你們有什麼看法?橫川你較爲了解此人,說說?”
孫橫川覺得趙長河必去古劍湖,可話到嘴邊還是說:“這一路除了我們還有別家在搞他,他現在應該心裏有數……換了是我遇上這情況,應該是真不去了,一個比武約定又不是啥大不了的玩意,犯得着拿腦袋去冒險?當然,那是我,他到底怎樣我不肯定哈,別又讓老子背鍋。”
腥硕际Γ祟惖男〗器铮棋伇仁颤N都快。但被趙長河這樣擺過一道,大部分人還真是覺得他這是虛晃一槍,其實不會再去了,老孫說的很有道理。
薛蒼海沉吟道:“如今四象教不少高層在古劍湖,本座不合去湊熱鬧。”
其實就是不想送上門去當狗給人呼來喝去使喚。
說着又道:“但古劍湖還是要去人守着,指不定趙長河還真去,這事就交給丁護法和橫川,你們帶幾個人駐紮劍湖城。”
傳功長老和孫教習都拱手:“領命。”
“其他人繼續四散各地,搜尋此人消息。就這樣吧,本座還有事。”薛蒼海說完,晃身不見,留下一羣氣都散了的血神教徒面面相覷。
在不同的官道不同的路口,同樣也有其他人蛋疼無比地白等一天,最後四散離開,各處搜尋。
趙長河往東一路穿越荒野山田,遇城不入,足足繞了兩座城,天色已黑。
月色之下,踏雪烏騅仰天長嘶,忽地折道向南,再奔劍湖。
“籲!”不知奔行了多久,背上龍雀輕震,殺機再臨。
只要還有人相信他會去古劍湖,那當然是甩不開所有敵人的,只要願意守在各個口上,總能等到人。
當然這樣傻等的再也不可能是薛蒼海級別,這纔是真正的磨刀,而不是送死。
大夏龍雀是新得的,無論長短輕重厚薄,都還並不趁手。不經過各種磨鍊,如何如臂使指?
趙長河彷彿不知道龍雀示警,馬不停蹄,一路飛馳。
一道劍氣從右側驟然襲來。
趙長河身形忽地一矮,鐙裏藏身,那刺客已經從馬上掠過。
一柄闊刀悄無聲息地往上立起。
踏雪烏騅在月下飛馳老遠,身後才“砰”的一聲,掉下兩截屍身。
誰說這樣的闊刀只能狂掃?
希望抵達劍湖之時,馬如腿腳,刀如臂膀。
第87章 兩個傻子
半個月後。
趙長河坐在溪邊喝水餵馬,低頭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鬍子又拉茬一大圈了,崔家送的武士勁裝也已經又有了好幾處破口,烏騅黑亮的毛也髒灰灰的,從剛離崔家時帶點怒馬鮮衣別人還以爲是什麼公子的味兒,再度徹底淪爲草莽。
被自己晃點一圈後,這半個月來的廝殺並不算很頻繁,看上去遠不如護送崔元央之時那麼激烈辛苦。
但這次路遠,總戰鬥次數反倒比那次更多了許多,而且這次怕泄露行蹤,不再是上次突圍遊擊的模式,遇到敵人全是殺了,時不時都要以寡敵羞�務求不能放跑了人,實在艱難。
這世道真是傻缺,動不動都說“相隔千里”“千里之遙”,沒個標準數。實際細算之下,送崔元央回家最多不會超過五百里,這邊去劍湖起碼兩千裏以上,都快從河北到江北了,再加上繞了路,更是遠得離譜。
還好時間算是寬裕,不然因爲這種原因遲到,真特麼丟人。
見到韓無病,第一句話必須是:誰他媽告訴你兩千裏也叫千里的?
這次千里……哦,兩千裏奔波,頂着一路風雨,頂着圍追堵截,只爲履行一個比武約定,不知道外人眼裏怎麼看,會不會認爲這是傻缺,可趙長河自己心中卻很是舒服。
提起酒壺坐在溪邊喝着酒,心中不自覺地就想起嶽紅翎,或許也只有她會說一聲“該當如此”,而遲遲與央央都還真未必。
還有一個更高興的是大夏龍雀。
原本被崔文璟處理過,龍雀的殺氣不外溢,刀身也遮掩得不再光亮鋒銳,有點古鏽,看着挺醜的。結果這些天廝殺,龍雀飲血,那鏽跡開始暗紅,色澤蜿蜒刀身,反倒又凝成了形似朱雀展翅的暗色花紋,從鏽跡斑斑的低調感覺又變成了“古拙滄桑”,反正就是怎麼都不能容許自己變得難看似的。
趙長河頗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沒打算再去遮掩。
神器有靈,雖不是生命,也該尊重纔是。
這些天的磨合,與龍雀越發親和了,對刀本身的掌控也越來越熟悉輕巧。
誰都以爲這麼厚重的一把闊刀必然遲鈍,甚至必須雙手揮舞,就像當年夢中一樣……然而……
趙長河單手提刀,隨意往下巴抹去,踏雪烏騅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幾簇鬍鬚掉落,下巴颳得乾乾淨淨,顯出妙到毫巔的掌控力。
“磨刀已成,劍湖在望。”趙長河拍拍烏騅的腦袋:“越是靠近,別人越可能堵我,你怕不怕?”
烏騅鼻孔嗤了口氣,眼有不屑。
“哈!”趙長河翻身上馬:“走,最後一程!”
……
古劍湖畔。
“叮”!劍尖斷折,韓無病捂着肩頭傷口,持着斷劍微退。
周圍無數仇敵圍困,他的眼神依然古井無波。
“別人說名字是反的……韓無病,我看你是確實有病。”有人不可思議地問他:“血祭故友,盡斬仇敵,灑然而去,何等風流?我們看見亂世書,試着過來看看,根本就沒指望你還會在這裏,結果這是什麼?你居然留在這裏不走?你這是在幹什麼?”
另有人接口笑道:“他可能以爲自己殺了劍廬仇人,就沒仇人了。”
“新晉潛龍六十六,蠢到這個程度的嗎?哈哈哈……”腥硕荚诖笮Γ骸澳泐I了黑白兩道多少賞金,殺了那麼多人,真以爲自己沒有仇家!”
韓無病終於開口:“我在等人。”
“等我們嗎哈哈哈……”
“不過是殺了一些蟲豸,沒有想到亂世書連這點事都要記錄而已……引來了別人,事先沒能料到。”韓無病慢慢道:“但那是韓某自己失了計較,與我所約之人無關。我既約了他,那就得等。”
腥说男βВ瑐�個不可思議:“只不過因爲你約了人?在這等人?”
“不錯。”
“哪怕死在這裏?”
“那就死在這裏。”
“如果你約的人壓根就沒來呢?後不後悔?”
“那是他失了信,不是我。何悔之有?”
人們眼神都有點變了,有人不屑,有人欣賞。
但無論是不屑還是欣賞,仇家就是仇家,終歸不會因爲這點欣賞而留手。
氛圍再度肅殺。
……
不足十里之外,到古劍湖的一條必經小道上,幾個人坐在竹林邊上聊天打屁。
馬蹄聲由遠而近,腥松裆⒆儯汲槌鲩L刀站起身來。
煙塵起處,趙長河衣裳襤褸,渾身盡是新沾的血跡,策馬而來。
見到面前堵着的人,趙長河很是難得地愣了一下,勒馬而望。
前方的人嘆了口氣:“你真的來了這裏……”
“嗯。”
“你幹嘛要來?”
“與人有約。”
氣氛安靜了幾秒,對方破口大罵:“你他媽是傻子嗎?真爲了這點寄吧事,你一路打了多少生死戰,看看你身上的血,氣都沒喘順呢,真以爲自己是天神下凡過關斬將?”
趙長河默默下馬,拍了拍烏騅,烏騅很靈性地一溜煙竄進竹林裏去了。
趙長河背刀靜立,嘆氣道:“你應該知道我的……”
“知道?我知道個屁,我道你是聰明人,結果呢?散佈一點菸霧有什麼用,堵在古劍湖不就能堵你了,就和當初你送崔元央一樣!不來就完事了,這都不懂嗎!”
趙長河道:“因爲薛教主這等身份不會傻不愣登的在各處守株待兔大半個月,會這麼做的那肯定沒啥身份地位,我能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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