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9章

作者:姬叉

第84章 平民偶像趙先生

  又是小鎮,煙雨濛濛,盡是飛絮。

  從來自恃身體好,覺得淋雨無所謂的趙長河,終於開始贊同當初崔元央罵的鬼天氣。

  清明時節雨紛紛嘛,詩人可以悠然敘事,當你是路上行人,自然只會罵娘。何況這還是千里奔波,這一路要折騰好久,可不是去隔壁村子探個親。

  古時出門就是如此不便,因此每當別離,就會誕生無數千古名篇。因爲你不知道這次相別,山河萬里,是否還有再見之期。

  如今剛剛得到名馬,還特別心疼踏雪烏騅,怕被雨淋壞了,他壓根不知道馬怕不怕淋雨。

  離開時灑脫,在這煙雨之中心情就壞了,反倒又開始很想念央央,不知道她在家裏有沒有哭唧唧。

  於是也懂了什麼叫——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想必央央倚樓遠眺之時,心中更是此句。

  完了,又文青起來了。也是奇怪,說是文科生,以前就背不了幾篇詩詞,轉頭就還給老師了,這遠離課堂混跡江湖已歷半年,腦子裏反而冒起了越來越多的詩篇。

  不知道是因爲修煉導致記憶力增長呢,還是因爲這江湖煙雨本身就特別觸發詩意,就像自己面對嶽紅翎的時候,往往也比其他時候文青。

  “店家,幫我看着馬,最好的草料。”趙長河牽馬到了酒家門前,招呼小二看馬,自己就探頭看裏面有沒有酒客在罵自己傻鳥。

  小二迎了上來:“客官儘管放心,我們這裏看馬餵馬是最專……咦!好馬!”

  “那是。”趙長河眼裏有了幾分警惕,麻蛋,該不會還有搶馬偷馬之類的破事吧?

  小二有些愛不釋手地摸着踏雪烏騅,笑道:“客官裏面請,您還沒說您要喫什麼呢。”

  “呃,我隨便來碗麪,反正我餓死了也不能餓着我的馬。”

  小二心有慼慼焉,換了自己也一樣。

  真的是好馬啊!

  趙長河忽然在想,這放在現世可能就是限量版大勞……崔家隨便就送了,連問都沒問一句。

  “你們聽說了嗎?最近江湖上又出了個狠人。”

  好熟悉的臺詞啊,趙長河淚流滿面,坐到一角聽別人怎麼說自己。

  “是啊,韓無病真的狠絕,劍廬是他出身之地吧,一口氣殺了三十二個師兄弟。”

  趙長河:“……”

  沒事了。

  “怎麼最近出頭的都是這種有反骨的啊,這次韓無病,上次趙長河。”

  趙長河:“……”

  還是有我的戲份是吧。

  “哈哈,韓無病狠歸狠,還是趙長河好玩,上次不是千里護送崔家小姐嘛,大家都說這次要做崔家姑爺了,結果崔家還是那種脾氣,不認出身匪類,又把他轟走了。真是白廝殺一場,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躲哪在哭了哈哈哈……”

  “越發覺得這娃挺悲劇的,總是想要那種得不到的女人,不是嶽紅翎就是崔元央,何必呢,務實點不好嘛……”

  “這不就是你我嗎?”

  “啊哈哈哈言之有理!我要給趙長河封一個潛龍接地氣第一!有沒有人反對?”

  “我反對。”趙長河忍不住了:“你們能不能說說韓無病啊,一天到晚的趙長河,我都聽出繭子了,有意思嘛?”

  “你誰啊?我們就愛說趙長河你管得着嘛,騎匹好馬了不起啊,是不是以爲崔元央就該是你們這些公子的啊,聽了趙長河就不舒服是吧?我們就支持趙長河拱了崔元央,你咬我?”

  趙長河無奈喫麪:“可以可以,趙長河在這也會多謝支持的,你們繼續。”

  另有人道:“其實崔家欲蓋彌彰,趙長河與崔元央在路上那麼多天了,孤男寡女什麼沒做過?他家姑娘還嫁得出去麼?”

  “倒也未必,那種生死圍堵,還能在那來一發的,我還真不信。崔家敢這麼做,也是有底氣說明他們家姑娘還清白。”

  “指不定趙長河是銀樣鑞槍頭,就三下完事呢?”

  “哈哈哈兄臺高見,也很有這種可能!”

  趙長河腦門青筋直跳。

  還以爲一羣粉絲,原來就是一羣黑子。

  “看三年後吧,指不定這廝還真能上人榜,我還從沒見過練功那麼快的人,聽都沒聽過。”

  “所以崔家這次,倒也不是完全無義?好歹留了點念想。”

  “是,難歸難,對這位來說還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真有那一天,我請大家喝酒!”

  居然有粉絲替自己的婚事請別人喝酒……你們比我自己都有信心。趙長河喫着面,有些出神。

  自己和崔家這個約定確實還是達到了效果,央央的名節沒什麼損失,大部分人還是覺得不可能做些什麼,說三下完事也是口嗨居多。而崔家也沒背上太過忘恩負義的評價,反正世家德性就那樣,能留個念想給你,大部分人居然覺得很不錯了……

  說明好人做不得,壞人留一線,人們反倒不會罵,是不是這個道理?

  而他趙長河在江湖上名聲也沒以前的反骨匪類那麼糟糕了,義薄雲天送小姑娘,大家嘴上不說,應該心裏都是豎個大拇指的。然後又被人趕走了,這越發貼地氣,像個平民偶像的樣子了……雖然粉絲都是黑子。

  更關鍵的是,這一路行來,發現通緝令撤銷了,自己再也不是揹負罪行不能行走在陽光下的匪類了。

  那之前做的一切,盡數開花結果。

  好在艱難地熬過了當面黑,終於人們談趙長河也談膩了,還是說起了韓無病:“以前並沒有聽說韓無病是劍廬的,還以爲是獨行俠呢,剛纔誰說他出自劍廬的來着?”

  “嗐,江湖上能打出名堂的,哪有真正毫無出身師承的?連嶽紅翎也有個三流門派的出身底子,趙長河也還在用血神教功法的。獨行俠?就算真的獨行俠,那也是隱士高人所授,哪有真從石頭縫裏跳出來的獨行俠呀……”

  “所以他又爲何與劍廬鬧翻?”

  “這就不知道了,劍廬之主可是地榜第八,不知道會不會親自出手解決這個叛逆?”

  “哪有動不動出這樣的強者解決叛徒的,薛蒼海連人榜都沒上,也不至於親自出手去找趙長河嘛,多少事還做不做了。”

  趙長河捂着腦袋,說韓無病就說韓無病,我是真想聽這位的故事,爲啥每句都要轉我身上啊,關我屁事啊……

  結果聽了半天,一點有用的消息都沒有。

  所謂“江湖風傳”,好像啥都能聽說,實際上真正的內幕有幾人能知道,聽人瞎猜反倒被帶偏了。

  “想了解韓無病?”忽地有人坐到面前,笑道:“其實有一個去處,能讓你最快速地瞭解到江湖上幾乎所有事件信息。”

  趙長河抬頭看了一眼,一個形貌普通的中年人,看不出什麼特徵。

  他三兩下扒完了面,淡淡道:“我想了解韓無病,完全可以直接去問他自己。無非在這喫飯,好奇聽一聽而已,可別以爲我對別人的八卦多感興趣。甚至你們首座今年幾歲了,想不想找老公,老子都懶得問。”

  中年人神色微變:“你爲何知道在下來自鎮魔司?就憑我那一句話?”

  趙長河笑笑:“沒啥,與你沒多大關係……我倒是有幾句話,煩請轉告唐首座。”

  中年人拱了拱手:“請說。”

  趙長河悠悠抹了把嘴:“第一,我與人有約,要去古劍湖赴約,時間不多,沒時間管別的破事,不是誰叫我去哪我就必須去哪的。”

  中年人無奈道:“唐首座的建議是,古劍湖現在風雲莫測,最好規避,不要去了。”

  趙長河不爲所動:“既然有約,天上下刀子我也會去。何況什麼風雲,韓無病見得,我就見不得?”

  中年人嘆了口氣:“一諾千金言出必行,在下是尊重的。但天上還真可能下刀子……至少這一路,血神教會有高層來對付你了,你名氣越大,他們越丟面子,忍不下去。如果你願意和我們談談,這事我們也可以幫你解決掉,否則怕是你走到古劍湖都難。”

  “不用你們解決,血神教的事,差不多可以算我個人私怨吧,我自己處理,不勞你們的人情。”趙長河忽然笑出聲:“血神教最丟面子的,難道不是薛教主被人越級打了?我這算個錘子事啊。”

  中年人:“……”

  “第二,我雖然拒絕你們,倒不是對你們有什麼意見……只不過如果唐晚妝想和我談些什麼,我希望她能夠撥冗親自來談,而不是轉了又轉,噰歪歪,我嫌煩。”趙長河站起身來:“店家,買單!”

第85章 磨刀

  離開酒肆,正好雨停,趙長河心情都好了些許,一看愛馬也喫得舒舒服服,沒有什麼偷馬之類破事,心情更佳。

  仔細想想當然沒有人敢偷馬,不看看他背上揹着多驚悚的刀啊……

  趙長河賞了小二一塊碎銀,正要抬腳上蹬,忽然想起什麼,又把腳放了下來,俯身仔仔細細檢查了一下馬鐙和馬鞍有沒有異物。

  崔家生活過安逸了,差點忘了這些門道。

  細查之下並沒有,趙長河吁了口氣,翻身上馬。

  那鎮魔司中年人一直站在門口看他,見狀也露出欣賞之色,遞過一頁紙:“這是韓無病的資料。”

  趙長河也不客氣,直接接過:“謝了。”

  中年人道:“在下鎮魔司武維揚,或許將來大家還有相見之時。至於此去風波,鎮魔司不會出手,閣下一路小心。”

  說完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這速度,起碼玄關七八重……鎮魔司還是有點門道的。趙長河卻沒多大感覺,天榜第九都在面前喝過茶了,還管這個。

  他倒是覺得這位武維揚說的話有點暗示,此去風波不會出手,一路小心,那到了之後呢?是不是到時候有些事需要幫手的話,可以找當地鎮魔司?

  趙長河暫時沒想這個,騎着踏雪烏騅沿官道慢慢前行,手中攤開武維揚給的資料細看。

  韓無病,今年十九歲……居然比自己小,之前破廟裏看不出啊,那麼冷酷的樣子。

  本爲巴山劍廬普通弟子,資質並不拔尖,因練劍努力刻苦,算得上弟子中游。爲人沉默寡言,只喜練劍,故人緣一般,存在感不高。

  三年前,劍廬腥藖砉艅鲞氣,尋找傳說中上個紀元留下的古劍,韓無病當時玄關三重,隨隊而行。

  古劍湖的神劍傳說之所以一直有市場,並不僅僅是故老相傳,而是會散發神異,偶爾會有驚人劍氣起於湖中,前來尋劍者經常莫名被殺於此。但過後繼續細查,卻又一無所獲,完全莫名其妙,都不知道劍氣從哪來的。

  正因如此,大家都信這裏有神異,卻也沒有勢力願意在此常駐尋劍,怕死得莫名其妙,所以古劍湖從來無人包場,但偶爾來碰邭獾臍v年來卻從沒停過。

  可這麼多年過去,還是什麼都找不到,崔元央以前也說過,崔家組織人手找了多次都沒找到。崔文璟智力武力勢力均爲當世第一檔,他都找不到,別人就更沒戲了,因此大些的勢力也漸漸放棄了尋找這玩意,覺得浪費時間。

  大勢力是沒有了,可礙不住想碰邭獾慕诉�是前仆後繼。湖畔沒人敢住,距離十餘里外的劍湖城倒是極爲繁華熱鬧,客棧青樓酒館賭場數量怕是冠絕此世,比京師都多,因爲外來者實在太多了。

  這也就形成一個勢力龐雜、魚龍混雜的地方,其複雜程度,確實不是一個玄關三四重的江湖新人可以隨便去玩的。

  韓無病當時隨隊,當然也只不過是跟着長輩和師兄弟們一起出去長長見識,也算是劍廬組織的一場江湖歷練。他人緣不好,沒和師兄弟結伴,獨自在湖畔搜尋,卻意外結識了一位好友,一見投契,便結伴同尋。

  至於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緣故、怎麼一個人緣不好的人就和別人一見如故了,鎮魔司的情報資料倒也沒法細緻到這份上,畢竟當事人韓無病又不會接受你採訪,只能一筆帶過。

  古劍是沒找到的,但韓無病與這位友人卻挺狗屎叩卣业搅嗽泦噬洞说囊晃磺拜厡坪。玫搅艘恍﹦Ψ▊鞒信c一把寶劍,友人分了劍,韓無病分了祕籍,皆大歡喜。

  結果劍廬的師兄弟遇上了,仗勢欺人,說這就該是劍廬之物,無論是劍還是祕籍。

  最終友人被殺,劍被奪取,韓無病怒撕祕籍,脫離劍廬。從此浪跡天涯,更加寡言,以做賞金獵人爲生。

  事件很簡單,鎮魔司給的記錄裏也是毫無渲染,就乾巴巴的說明情況,看得趙長河情緒都調動不起來,暗道好奇了半天的韓無病故事其實屬於江湖隨處可見的故事,仗勢奪寶殺人、子弟怒而出走,擱起點開書都是十年前才用的模板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韓無病很義氣啊,三年試劍,玄關五重,清明祭墓,盡斬仇敵,不亦快哉。

  趙長河忍不住打開酒葫蘆喝了一口:“痛快,這樣的敵手約戰,才讓人有了期待……不像那些魑魅魍魎,便是沿途鋪滿了路,也只如蒼蠅,惹人厭煩。”

  說完這句,葫蘆收起,忽地手中一甩,一枚銅錢呼嘯而出。

  路邊樹梢,忽地有人慘叫一聲,墜下樹來。

  “真以爲老子看書入神,連有人來了都不知道?”趙長河一聲長笑,策馬而去:“天上下刀子?無非磨刀石而已!”

  “嗖嗖!”前方數道劍芒暴起,劍氣銳嘯,直貫面門。

  趙長河策馬衝刺之中,伸手向後,握住了肩頭透出的刀柄。

  劍到,馬至。

  “嗆!”龍雀出鞘,狂刀怒掃。

  襲來的刺客們盡皆駭然,可人在半空又怎麼躲得過範圍這麼大的掄刀?

  數道長劍齊齊架在刀路上,一陣摧枯拉朽的聲音傳來,長劍摧折,血雨漫天。

  踏雪烏騅在斷肢殘臂之中衝刺而過,漫天血雨尤在身後,大夏龍雀興奮長鳴。

  前方還有刺客本想出手,看着這幅場面人都傻了,哪裏還敢動一下?

  更遠一點似有人埋伏左右,拉起了絆馬索。

  趙長河眼尖看見,策馬一拐,直衝道旁。

  那人還沒來得及拉起繩索,踏雪烏騅的衝鋒速度遠超他的預判,手還沒提起,馬已到了面前。

  更超預判的刀身長度和攻擊範圍……後方的人們眼睜睜地看着一道暗紅色的弧線劃過,“咔嚓”一聲,一刀兩斷。

  只剩半截屍身,手還握着絆馬索的一端傻愣愣地站在那裏,踏雪烏騅早都竄出十幾丈外去了。

  “管你們是血神教還是聽雪樓,還是搶馬奪刀的宵小……”趙長河收刀躍馬,大笑而去:“我這一路不藏行跡,想要就來!”

  武維揚站在後方遠眺,嘖嘖有聲:“如此勇烈,首座居然擔心他路上危險……此人口中說不要我們幫,內心怕是早都興奮起來了,只怕別人來得不夠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