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53章

作者:姬叉

  而這一次也很類似。

  嶽紅翎是江湖名俠、朱雀索性就是公然出使,她們在這裏見到胡人首領開打是很正常的,李家沒有辦法公然拉偏架,否則苦心經營的與胡人撇清就再也撇不清了。

  但他趙長河沒法拔刀上前助陣。一旦暴露是趙長河在這裏,那別提九幽必然出手了,李家也能立刻大軍圍困。還管什麼民心聲望啊,只要把趙長河弄死,大漢瞬間就能分崩離析,天下唾手可得。

  因此趙長河不能近戰暴露,只能引弓助陣,見過他龍魂弓箭的人寥寥無幾,還是可以用的。而這種時候亂射箭反而有可能對朱雀嶽紅翎造成困擾,依然是早前對付赫雷的手段最適用。

  弓箭永遠是引而未發的時候威脅最大。

  在博額的感知裏,那邊的弓箭追魂攝魄,隱隱散發着讓人極爲膽戰心驚的氣息,他毫不懷疑一旦被這箭射中,什麼鍛體法門都別想抵擋,就算讓專精於此的厲神通來扛都休想扛得住。

  單是那弓箭的威脅,竟似比此刻圍攻他的兩個女人更可怕。博額起碼有一半的心神放在防備那弓箭了,眼睛時不時就往那邊瞟。

  而朱雀嶽紅翎則打的舒爽無比,那邊弓箭的氣息甚至能讓她們也膽戰心驚頭皮發麻,但明知道那是自家男人還在意個什麼,兩人看也不看,掄圓了揍。

  這一配合起來,兩人的神色不知不覺都有了幾分古怪。

  果然之前的預感是有道理的……兩人的功法感覺有衝突之意。

  朱雀玄武都懷疑過如果存在日皇會不會是大日如來之意,後來因爲與佛門功法完全感覺不出有什麼衝突而撤銷了懷疑,但嶽紅翎這裏真有。

  可以很清晰的感覺到,如果雙方是對立的話,有很明顯的互相剋制的意味。而有趣的是,此時不是對立,是配合,那造成的結果就有了一種互補的加成之感,遠遠比正常的配合更強。

  真是見了鬼了,我和唐晚妝水火相沖,冤家了一輩子,都沒有這種互克與互補。你一個專門玩劍的沒有屬性,而且還是和我一樣的土不啦唧,居然還互補起來了!

  兩個女人心裏怪怪的,被夾在中間亂揍的博額就難受至極。

  莫看被亂世書瞎寫導致貽笑天下,實則他是真正的天下第二,確實是御境一重後期,即將圓滿的那種,天下除了夏龍淵之外他誰都不怕。而這兩個女人一個初入御境都不算太穩固,一個雖然更強一點也遠沒到中期的程度,可以說就算正常以一敵二自己也有勝算。

  結果現在兩人聯手莫名其妙的有一種陣法的感覺,他竟然覺得自己這以一敵二未必打得過!再加上那邊引而未發的箭,分走了一半的心神防備,這越打越沒法打,區區幾招之內就已經下風了。

  跑都不好跑,這種亂戰之中那個箭手並不好放箭,有誤傷的可能,一旦自己跑了,那一刻則是最佳的出箭之機,極爲危險。

  可氣的是自己沒有半個下屬能有實力參與這戰局,稍微分攤一點點。

  正在博額焦頭爛額的時候,李家殿上九幽站在屋頂,遠遠眺望此處戰局,蹙起了眉頭。

  可恨嬴五那廝折騰商道,雪梟去和他周旋了,荒殃正在函谷準備給楊家那邊找點事,風隱又在晉南防備朱雀,結果特麼朱雀人都到這了。如果自己不出手,短時間內並沒有其他強者足夠涉入這種御境戰局。

  但自己並不想公然出手,至今道尊波旬都沒有站在臺面,怎麼搞了半天變成自己先站在臺面了,最大的咖位卻第一個下場親自參與凡俗戰爭……某個人一定在暗中悠悠觀測,看見了怕會笑得從夜空滾到泥巴里。笑就算了,被她找到機會做些什麼才叫麻煩,九幽可不相信那廝會沒有恢復,不知道在下什麼大棋。

  是的,從頭到尾,很多神魔包括九幽在內,不敢胡亂現世的主要原因是顧忌某個瞎子,一個個在腦補那位有什麼天大的佈局和陰郑l知道她天天跟在男人身邊看人恩愛還被抹得暴跳如雷還沒點辦法……

  九幽沉吟片刻,低聲吩咐左右:“去告訴空釋,如果他出手,我們就再扶他一把。”

  左右有人道:“空釋佛門在和玉虛爭民心,若是公然相助胡人,他也別爭了……會肯出手嗎?”

  “民心虛無縹緲,皇權的扶持纔是最重要的。更何況民械挠洃浟懿睢銈冎闭f,他會知道取捨。”

  “是。”

  片刻之後,戰局中央響起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諸位在鬧市之中激戰,恐誤傷民校羞`天和。老衲特來解鬥,望諸位給老衲一個薄面。”

  話說得超級好聽,然而一道佛光惡狠狠地印向朱雀的後背,卻是殺機凜然,狠辣無比,目標直接奔着朱雀的命!

  “繃!”箭似流星,聲未出而箭先至。

  趙長河第一時間箭射空釋!

  空釋早有準備,身形以一個完全違揹物理常識的動作,在前進之中突兀飛退,一箭擦着面門“咻”地不見。

  趁着趙長河一箭已出,博額找到了機會,飛快震開嶽紅翎和朱雀的攻勢,閃身遁走。

  風中傳來他的笑聲:“可笑可笑,長安鬧市,被趙長河的女人圍攻自家客人,這便是關隴英豪引入佛道想要達成的結果?天大的笑話!”

  其意在譏諷李家,你們不想做我孫子,各種搞平衡,最後的結果搞得倒像是在做趙長河的孫子,讓人在鬧市之中亂來,你們一點辦法都沒有。是不是老實一點,聽我們塞北狼旗,我們倒還可以扶你做中原之主,否則趙長河來了,你長安就是他的京城。

  九幽平靜地立於屋頂,就像沒聽見一樣。這話如風拂面,對她造不成任何影響。

  她的目光倒是落在箭射空釋的“秦九”身上,右手下意識地蹭了蹭褲腿。

  挺能射的啊,小弟弟……你還敢在我面前出現,是真以爲我殺不了你?

  此時場中,朱雀嶽紅翎勃然大怒地圍住了空釋,嶽紅翎長劍怒指:“佛門聖僧,竟與胡人勾結,有何面目去見佛祖!”

  空釋滿不在乎地笑道:“佛祖眼中,猩嗟龋挠泻鷿h。”

  朱雀手凝火焰,冷笑道:“那你便替他死吧!”

  “尊者,您只是使者。這裏是長安,終非你的京城。”長街左右呼啦啦地圍上一大羣帶甲士卒,李伯平終於親率精銳堵在周邊,微微笑道:“博額藏匿於使館,這本王事先不知。因此嶽女俠與尊者怒而攻之,本王也沒有插手……但博額既走,空釋大師可是佛門聖僧,不是外人可以喊打喊殺的。”

  “本王”,指他自立秦王。而這話先把勾結胡人的問題給洗了一洗,至於能不能洗乾淨另說,總是要這麼說的。至於佛門出手,那是佛門自己的猩降龋魂P我們的事,而你們要對佛門出手,那就是在我長安殺我們的聖僧,我們就要管了。

  這就是政治邏輯,做得再混賬,面上都有一個可以交代的說辭。除非你江湖撒潑,否則官面上這就沒有辦法再繼續說什麼。

  但她倆不好說話,自有別人可以說。遠處玉虛飄然而至,站在一旁屋頂行了一禮:“既是如此,擇日不如撞日。今長安圍觀,士民俱在,老道打算再啓佛道辯難,看看在大庭廣兄路抛吆饲跏椎摹}僧’,還有多少人支持他的講法。”

  剛纔這裏的戰局起得突然,結束又快,玉虛沒來得及參與。但事後之事,政治不好出手,宗教可以。以佛道之爭的名目,自可趁機一鼓作氣把佛門逐出長安。玉虛眼裏難得地起了殺機,暗道就算用昨天你的“論武”模式,也非要畢此功於一役不可。

  空釋呵呵笑道:“你們指我勾結敵酋,我卻道真人當着秦王之面、當着長安所有士族之面,公然和僞漢勾結。據說昨夜真人不知與誰相爭,那時便有朱雀之火落於巷內。朱雀尊者根本就不是今天才來出使,而是昨天就已經到了,不知先與真人密議了什麼,今天又來演戲。”

  李伯平的目光落在玉虛臉上,沒說話。

  雙方都有“勾結外人”的嫌疑,似乎“抵消”了。

  而宗教民心之爭上,一個站樸素民心,一個站李家統治。真要是投起票來,玉虛完勝,可惜這不是看投票的,若按統治者取捨角度,則空釋完勝。

  場面一時有少許安靜,只有邊上鴻臚寺的火尚未熄,畢剝作響。而無人有心救火,每個人包括士兵在內都在品味着如今的時局,心中大多是一聲嘆息。

  正在這些許安靜之時,旁邊屋頂有個差點被人們忽略了的身影飛躍而來,站在場中立定:“這位……秦王是嗎?”

  李伯平轉向趙長河,淡淡道:“閣下何人?”

  趙長河笑了笑:“在下認爲秦王現在第一時間要管的是滅火,否則火勢蔓延,將有大禍。”

  李伯平也笑了笑,他第一時間不滅火,當然是想讓受災者把怒火鎖在朱雀身上,畢竟是她放的火。但這事沒人提就算了,既然有人提了他可不能裝着沒聽見,只得揮了揮手:“滅火。”

  “是。”周遭士兵飛快提桶滅火。

  嶽紅翎看了趙長河一眼,眼裏都是喜意,這種沒有約好卻能同時在一處出手配合的感覺太美妙了。也只有他纔會在這種局勢裏第一反應是滅火。

  朱雀也在看趙長河,眼裏卻是沒好氣。說了你要換身衣服換張臉出門的,現在這是幹什麼呢,找死啊,九幽一定在旁邊看着呢!

  卻見趙長河慢慢道:“至於我是何人,昨天其實很多人都見過……樓觀臺中,空釋大師向玉虛真人挑戰,在下出過手。我想很多人看得出,在下也是佛門子弟。”

  李伯平淡淡道:“你想說什麼?是佛門子弟也會引弓參與胡人之戰呢,還是佛門子弟也會箭射自家聖僧?”

  “自家聖僧?那也要看大家認不認。”趙長河呵呵一笑:“正式介紹一下,在下佛門俗家弟子秦九,奉圓澄方丈之命,前往長安調查魔道僞裝佛門聖僧之事。”

  無數人在各處屋頂圍觀此地熱鬧呢,聽了這話,人們都是怔了一怔,下一刻人羣譁然。

  本以爲是佛道之爭,想不到還涉及佛門內訌!

  是了,這個空釋大師是前些時日圓澄走後才突兀冒出來的,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身在襄陽的圓澄聽說了消息,察覺不對,派親信弟子前來調查,非常正常。

  然而空釋是魔道?這話沒有證據可不能亂說啊!

  “這位師侄孫……”空釋呵呵一笑:“尊師扛不住壓力,放棄了長安,轉頭卻又知道長安佛門在老衲領導之下再度興旺,心中不甘,這是可以理解的。但空口白牙,污衊自家師叔祖是魔道,這可過了。”

  “是不是魔道,打一架就知道了,佛光普照之下,魑魅魍魎無所遁形。”趙長河慢慢抽出星河劍,遙指空釋:“佛門子弟秦九,挑戰空釋大師。此佛門內務,外人請勿插手。”

  連嶽紅翎和朱雀都想不到有這個展開,別人更是看得瞠目結舌,又大呼過癮。

  今天這圍觀沒白來,兩國出使、俠女行刺,胡漢之爭、佛道之爭、佛門內訌,一波三折,實是精彩絕倫!

  李伯平也不知怎麼阻止這“佛門內務”,只得抽抽嘴角:“年輕人氣盛,喫點虧也是好的。”

  說完反而擺擺手,示意士卒們後退,給佛門內務讓開場子。

  腥撕芸焱碎_,場中留着趙長河與空釋,相對而立。

  空釋看着趙長河的劍,眼裏驚疑不定。這黑乎乎的劍,你說你是佛門子弟?佛門哪有這種奇怪的劍,說你是魔道還差不多吧……

  星河劍確實沒多少人見過,上古所無、今世方出,連九幽都沒見過,見過的荒殃風隱雪梟都不在這,所以趙長河不敢拔龍雀卻敢用星河。而這劍看似黑漆漆不像佛門用具,然而這裏多少行家,沒人能看出這劍裏有絲毫魔意,相反,浩瀚縹緲、靜謐如夜,散發着與天道交融的韻味,又隱隱有着蒼穹威壓般的莊重與威嚴。

  這肯定不是魔器,而是神器。

  九幽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是哪來的劍,爲何如此像那個女人?

  趙長河自己其實也有幾分無奈,這劍一出顯然要更招惹九幽了,反正秦九的面目本來就不敢用了,這次只要能跑路,以後死也不用這張臉了。現在這倒不是問題,問題就是剛纔打博額自己都不敢近身出手生怕露餡,現在呢?瞎瞎你一定要給力啊,和胡人之戰你不會出手,這邊是神魔之戰你總該有點表示吧?

  心念一閃而過,打總是要打的,這次出手雖是臨時起意,但自有他的用意。趙長河深深吸了口氣,慢慢道:“大師,注意了。”

  “嗖!”星河劍劃破虛空,眨眼到了空釋咽喉。

  落在旁人眼中,每個人的眼角餘光都在悄悄瞥嶽紅翎。

  是的,這一劍和嶽紅翎的劍意極爲相似,就像是天際燦然的霞光在地平線上灑出、綻放,又歸於沉寂,海天一線之中的最後光芒,上下一片黑暗。

  落日神劍,又不僅僅是落日神劍。

  而是落日之後進入了夜色,對立,卻又承接。

  日夜輪轉,時空永恆。

  “御!”周邊懂行的李伯平韋長明等人下意識脫口而出:“這人在臨陣融合劍意,他竟然在臨陣破御!”

  “鐺!”空釋赤手空拳,橫掌劈在劍身上。

  這神劍的鋒銳讓他也極爲慎重,以他模擬得和真佛一模一樣的金鐘罩,竟然都不敢直接面對劍刃。只以爲是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媽的原來是手持神劍還在破御的變態,這世上哪來這麼多變態!

  掌劍相交,發出一聲脆響,燦然的金光在交擊之點綻放,晃得很多圍觀者都睜不開眼睛。

  在可以看見的人眼中,空釋身後泛起了巨大的佛陀法相,佛陀怒目,威嚴地摁向面前的小螞蟻。

  這怎麼會是魔道呢?真是佛陀吧……很多人心中都浮起這個念頭。

  反觀“秦九”那邊,似乎是喫不住這麼強大的力量,正在騰騰後退。稀罕的是,他每退一步,地上就隨着腳步浮起一朵蓮臺之影,踏了數步之後,地上就像一片蓮池。

  步步生蓮!

  這也是真佛子啊!

  唯有朱雀嶽紅翎暗自撇嘴,您這大歡喜極樂,挺像那麼回事哈……下次別想讓我們坐蓮臺。

  “咔!”趙長河剎住腳步,隨着一朵最大的蓮花綻放,花開漫天,直上蒼穹。

  虛空之中似有其他法相隱隱浮現,開始應和大地之蓮。

  人們抬頭上望,這冬季霧濛濛的天,原本看不見太陽,可這一刻雲層乍破,陽光揮灑,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這是法相之虛呢,還是影響天時所致的真正大日所出。

  劍開天門,烈日橫空!

  大日如來,我即是佛!

  “唰!”烈日輝映之下,趙長河彈身再前,一劍再貫空釋面門。

  隨着這一劍出,天象再變。

  彷彿隨着這一劍的軌跡拉開了天穹,數不清的星辰在白晝亮起,隨着劍光鋪成了無盡的星河。銀河傾瀉,日月同光。

  既已身爲日月,何不御此星河!

  在旁觀嶽紅翎與朱雀合作的意象之中,趙長河始終卡着的那一步終於踏過。

  趙長河臨戰破御!

  銀河傾瀉九天,衝向那巨大的佛陀虛影,佛陀推掌,拒此洪流。而地面之上,空釋雙手緊急一合,把星河劍夾在掌中。

  璀璨的金光炸開方圓數里,長安一片金黃。

  在腥搜垩Y,這個秦九牛逼是很牛逼,但好像和他出戰的本意有點不符——他想揭出空釋是魔道,可這場面怎麼看也不像,反而把空釋坐實了佛陀,比他秦九的大日之象還更具體。

  然而在腥丝床灰姷慕粦鹫行模蔗屇樕系莫b獰魔意一閃而過,眼裏驟然轉出了圈圈漣漪。

  天魔之幻,正在入侵。

第748章 最深層的慾望

  趙長河早就知道有這手。

  原本就以空釋就是波旬爲假想敵的……波旬是什麼?佛教欽定天魔,勾引人心潛藏之惡,祂不會玩心靈之法才叫奇怪呢。

  早在嶽紅翎崑崙獨行之時就已經喫過祂的伎倆了,還不止一次、不止一類。先喫了一次極爲真實的問心之鏡,試圖吸取魂靈,被嶽紅翎掙脫之後,內心所思卻也被讀取,導致後續在崑崙祕境之中多次見到虛幻的假貨,又被她一一破解。

  只是那時候稍早,羣雄屠龍都沒開始呢,波旬似乎恢復程度還差不少,崑崙魚龍混雜祂也怕出事,於是除了隔空用幻之外並不敢直接出擊。嶽紅翎有驚無險地渡過了她的歷練,爲後續破御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趙長河出道至今倒是從沒經歷過心靈幻術方面的拷問。曾經陰馗那次本以爲是幻術,不料特麼是真的烈從血煞之意中爬了出來,差點死人。昨天九幽那個算不算?也不是太算,那是強大的威壓和荒蕪寂滅的意導致的感知錯覺。

  可他沒經驗沒關係,嶽紅翎雙修之中早把所有戰鬥經驗共享了個清清楚楚,趙長河對波旬的套路可以說猶如親歷。

  在第一時間他便以金剛經謹守靈臺,保持心若金堅的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