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52章

作者:姬叉

  李八的笑容消失了。

  趙長河笑道:“再加上你我八九,你看,除了老二和老六都不好聽,是不是還差個五?八娘可知五在哪?”

  李八淡淡道:“不過巧合,爲何非得有五?”

  趙長河道:“我只覺得長安這麼熱鬧,應該更齊點嘛。”

  李八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半晌,忽然道:“齊不了。他來不了這裏,並且也另有要事。”

  趙長河道:“來不了這裏,是因爲他殺了李公嗣?”

  李八粲然一笑:“既然公子都知道,還問個什麼?”

  “當然是想問,他另外的要事是什麼?”

  “縱橫河西走廊,截斷關隴之路。”李八笑得很燦爛:“本來就是馬匪不是麼?”

  趙長河道:“那你還敢在這裏用這麼典型的名字,不要命了啊?”

  “我本來就是李家旁支,本來就叫這個名字。是你傻,都跟你說了,世上以數字爲名的人到處都是,哪有看着就以爲是嬴五的人?”李八娘如看傻子一樣看着他:“你這是恰好碰到了死耗子,如果我反而是李家的人,現在就把你抓起來。”

  趙長河笑道:“倒也不是碰到死耗子,八娘套戴公子的話太明顯了,一副情報收集者的樣子。”

  李八娘知道自己的行事如果在有心人眼中確實很容易判斷,便也懶得跟他多扯這個,低聲道:“如果你是趙長河的人,那麼煩請轉達,五哥和趙王一直都是盟友,這個關係從未改變。之所以現在有點尷尬,是因爲涉及殺了夏遲遲的父親……說是此戰朱雀也參與,但大家關係不同,朱雀是夏遲遲師父,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話該咋咋滴,但我們外人就有點尷尬。”

  趙長河點頭:“理解。”

  李八娘道:“五哥之意,如果大漢一方並不在意這一點,那麼大家依然是盟友。五哥本也不涉及政治,天下誰一統關他屁事。他就一馬匪,開賭坊是爲了收集祕境情報,與別的事情無關。如果說傾向,他當然傾向大漢,說白了他對趙王從一開始就屬於是在投資,真能以趙代夏那纔是他所願見,現在好像也差不多……更何況他現在殺了李公嗣,和李家成爲死仇,和大漢就更是天然盟友。”

  趙長河道:“這也正是我此番前來開門見山的原因,大家的關係並不需要太過遮遮掩掩。八娘也大可轉達五爺,大漢對前事並不計較,大家依然是盟友。”

  說着掏出了一面鎮魔司玉牌,以證實身份。

  李八娘吁了口氣,再度露出笑呵呵的笑容:“那就好。其實現在的狀態,大家沒交流都已經天然在合作,莫看現在長安繁華,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絲綢之路,現在被五哥縱橫攔截,長安也頭疼的。現在長安朝中爭議最大的事是,先東進函谷呢,還是先西出玉門,掃清了馬匪再論中原。”

  趙長河笑道:“原來如此。馬匪可不好掃的吧,那是真正神出鬼沒,李家的統治力還沒到這份上。”

  “但相應的,馬匪只是馬匪,只能做襲擾商路之用,並不具備多少攻城略地的能力。所以指望兩面夾擊是辦不到的。”李八娘道:“五爺的意思,如果大漢想和關隴打持久戰,說不定會更有優勢。”

  趙長河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那些暫且另說。我此來是想看看八娘這裏有沒有一些值得關注的消息,尤其是五爺本人在不在這裏……既然不在,那還是問問長安的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只有一條。”李八肅然道:“你們不要以爲李家自己沒有多少高端武力,實則很強……他們前些日子,不知道從哪迎回了一位‘小姐’,我看着那模樣可不是小姐,說是祖宗都不爲過,整個李家俯首帖耳。這個小姐的實力……反正我一看就頭皮發麻。”

  “外面迎回?”

  “嗯,我說了我是李家旁支遠親,我這麼多年可從來沒見過有這個堂妹,莫名其妙就成了李家小姐。”

  趙長河心中立刻泛起九幽的身影,該不會是她?

  如果是她的話,以她控制人心的能力,或者是把人祖宗從地下叫醒的能力,那當然隨時可以做李家小姐,也可以做祖宗。

  果然李家的各種博弈未必是走鋼絲,他們自己有自己的底氣。或者說,李家只不過是九幽的俗世代理人。

  呃等等……趙長河小心翼翼地問:“那李家有沒有別的小姐?未出嫁的那種。”

  李八搖搖頭:“嫡系的話,都出嫁了,未出閣的還就恰恰只有這一個。”

  趙長河的神色變得非常古怪。

  皇甫情隨口一提,顯然沒細想人家有幾個女兒沒出嫁這種事,那如果按照這走向,她這是在幫自己向李家求娶九幽?

  這事兒鬧的。

  但顯然已經來不及阻止了,就在他在賭坊和李八娘接洽的時間裏,天色已是微亮,一匹快馬直抵長安:“吾乃大漢使者,奉命投遞國書!”

  長安震動。

  李家家主李伯平親自大殿接見使者,打開國書看了一眼,臉都綠了。

  國書上明確寫着:“……特遣四象教朱雀尊者赴長安,不日即達。求娶李家小姐,結秦晉之好以息干戈,共挚购隆!�

  李伯平人都傻了。

  這國書一傳,名聲給大漢撈完了,馬上天下都會知道大漢多麼有大局觀,暫息內部之戰,共同對外,這人心撈盡了還要把他們李家架在火上烤。人家大漢願意止息干戈共同對外,你們呢?你們現在還勾搭着胡人吧,長安城內還有一堆胡人在對不對?你們要怎麼回應?

  最可氣的是,李伯平敢打賭,大漢這國書絕對不是真心的,朱雀真來了的話肯定獅子大開口,逼得自己只能拒絕,把“拒絕合作”“甘當胡人走狗”的名聲給他們摁個嚴實。

  瞧國書上那印章甚至都可能是現場找個蘿蔔臨時刻的,可只要朱雀來了,人來就是證據,挑國書問題已經沒有意義。

  這都算了。如果自家真有個小姐,就當個犧牲品直接嫁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能對輿論含糊過去就完事了,至於打不打誰管得着。

  問題是自家那個是小姐嗎?

  那是祖宗啊喂!

  你要操我祖宗?

  李伯平飛速去了自家後宅,大汗淋漓地向九幽彙報。

  九幽雪白的臉蛋變得鐵青。

  虛空之中,有個瞎子笑得在雲端打滾:“你也有今天。難道沒有人提醒過你,不要靠近趙長河,風評會變得不幸。”

  九幽並沒有聽見瞎子的吐槽,自然無法回應。然而瞎子說這話的時候,她忘了最靠近趙長河的人是她自己,比天下任何人都跟得長久而緊密。

  這是後話了,當場正在和李八娘交談中的趙長河並不知道投遞國書的使者已經在路上,他還在和李八娘探消息:“除了李家小姐的特殊之事,還有什麼嗎?”

  李八娘想了想:“前些日子胡人由於急行軍偷襲京師,被伏擊盡沒,之後好生沉寂了一段時間。李家也是趁着這個機會扶持佛道,擺脫胡人的控制。但胡人近期又開始跋扈起來,如果我沒有猜錯,應當是博額暗中進入了長安,長安的胡人開始有了主心骨。如果你們有刺殺胡人將領之類的謩潱ㄗh擱置,萬一所謂刺殺撞上了博額,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清晨,嶽峯華敲響了徒弟的客舍院門:“紅翎,胡人那邊有消息了。”

  “吱呀~”院門洞開,打坐了一夜的嶽紅翎神清氣爽地看着初升的朝陽,笑道:“在哪?”

  “就在朱雀大街,鴻臚寺。”

  嶽紅翎微微一笑。鴻臚寺有胡人還需要說?

  會跑來說這種廢話,只有兩種原因,一種是經過一夜準備,那裏的胡人已經撤離;另一種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只等她嶽紅翎去鑽。

  “知道了。”嶽紅翎大步離去:“師父就不要摻和這些了,徒兒自己去看看。”

  剛剛進入長安城內,立刻聽說了大漢來使。

  嶽紅翎怔了怔,站在道旁觀望,很快就看見朱雀戴着火鳥面具,一身火紅的法衣,帶着幾名隨從策馬入城。

  這是嶽紅翎第一次見到朱雀。

  似是感應到有人打量自己,皇甫情轉頭看了一眼,一對紅衣情敵的目光在街角交會,似有電光閃過,各自複雜無言。

第746章 我們在的地方就是京城

  嶽紅翎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趙長河的話,自己和四象教該是什麼關係。

  在勢力層面,四象教和唐首座是對手,私底下據說朱雀與唐首座更是一生之敵。

  但如果論江湖層面,自己和四象教才更像是江湖話本里的主角。

  沒有趙長河,自己不一定會去北邙,夏遲遲都不一定會去北邙,所以北邙劍指洛七的初見應該不會發生。但夏遲遲與四象教的淵源擺在那裏,她有極大可能在洛家莊一役就直接被朱雀帶走入教去了。

  而身爲江湖著名魔教,做的亂七八糟的破事可不算少。以自己的性情,有極大可能會在中原和她們槓上,說不定是從出道不久的聖女夏遲遲及其青龍堂爪牙開始招惹,又惹上其他二十八宿干涉,最後惹出朱雀尊者,被她擊敗而逃,又得到劍皇傳承之類的造化練成歸來,打了回去……

  很多故老相傳江湖故事就是那樣的,基本符合自己與四象教的立場定位與雙方思維,區別只是一般而言那些故事主角是男的而已。

  至於最後發現四象教其實是反抗昏君的義軍,因爲昏君無道,自己是不是也有可能會和四象教言歸於好對抗昏君……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但因爲趙長河的存在,無論是自己還是四象教都刻意地避開對方,竟然這麼久以來,自己第一次突兀地見到了這個曾經腦補中要被她擊敗而逃的大魔王,但爭鬥似乎已經該在某人後院了……在此之外,這個大魔王竟然是最可信任的人之一,這種感覺俟之悺�

  皇甫情看着街角的紅衣姑娘,腦子裏第一反應是“一身紅衣土不啦唧”,然後恨不得抽自己一個耳刮子。

  第二反應纔是自己去年曾與三孃的對話:“一直以來大家都在想,既有夜帝,有無日皇?始終未見記載。但即使上古所無,按天道之理也當有,上古既無,如今也可能有。”

  死烏龜的回答歷來讓人血壓上升:“是啊是啊,怎麼啦?之前不是猜禿驢嘛?”

  皇甫情沒好氣道:“之前是猜測會不會是大日如來之意,但禿驢們被夏龍淵鎮成那個德性,怎麼看都不像有那種氣脈,並且與我們的交集之中也感受不到功法方面有什麼衝突之感,多半無關。倒是如今江湖上那個嶽紅翎,亂世書數番判詞均與落日相關,是否……”

  龜龜指出:“嶽紅翎剛在塞外和趙長河並肩攜手,你該不會是想趁機弄死趙長河吧?”

  那時候的皇甫情還沒真和趙長河好上,卻已經牽手劍湖了,聞言躊躇得很。我是想弄死趙長河嗎?怕是想弄死嶽紅翎本人才對。

  但這個可不敢在龜龜面前表現,否則怕把她笑翻過去還翻不回來。皇甫情只能道:“我問的是你在塞外見過她,有沒有感覺哪不對?”

  三娘暗道你那點小心思瞞得了別人怎麼瞞我,室火豬面具已經安排上了,看你到時候還能不能保持這副鳥嘴朝天的模樣。嘻嘻。

  口中回答:“修行太低,打起來能被我一屁股坐死,能有什麼感覺?你可以讓遲遲去挑釁一二,遲遲想必會很樂意。”

  皇甫情更猶豫了,真讓遲遲去挑釁嶽紅翎,遲遲想必會非常高興。但這個算什麼?莫名其妙去找嶽紅翎麻煩,沒個藉口,難道藉口是“你男人外面有狐狸精,你要不要去剁了她”?那請乖徒弟先自剁。

  再說此時遲遲也打不過嶽紅翎……真是個小廢物。皇甫情猶豫良久,終於道:“此前收到崑崙柳土獐消息,楊家通緝的楊虔遠遁入崑崙,我們若能拿得此人在手,或可與楊家有所交換。而崑崙在西,遲遲欲破祕藏,也當往尋西方白虎之意,這任務就交給遲遲。若她能破祕藏,再讓她去面對嶽紅翎,否則只是送,丟我們的臉。”

  三娘道:“崑崙那麼多強者,你也敢讓她獨自去?”

  “柳土獐的情報裏有火炎昆岡之說,我也想去看看,既是暗中保護她,也是我的三重祕藏之途。”

  三孃的眼睛眨巴得撲閃撲閃的,一副差點笑出聲的模樣。那時看不出她那意味是什麼,如今自然知道,三娘早知趙長河到崑崙找血蔘去了……

  往事浮光掠影地閃過,又破碎在眼前的長街。街道依然喧囂,情敵卻在微笑。

  日夜之辯依然沒有揭曉,以後看來應該多和她接觸一二,大家現在是自家人了……一個第一次見面的自家人。真荒唐。

  朱雀看見嶽紅翎身邊有人在低語,又悄悄退去。

  “打個配合如何?尊者。”嶽紅翎的傳音傳入耳內。

  朱雀不動聲色,策馬緩行:“何事?”

  嶽紅翎傳音道:“如今長安並不像我們早前想象的胡人肆虐,相反已經沒有胡人兵馬,只有常規的商人與使臣。也就是說,在表面上李家正在開始與胡人劃清界限,以爭民心,當然實際上他們與胡人的聯盟並未解除,只是面上功夫。”

  “所以?”

  “我原本號稱要刺殺胡人高官,實則是爲了試探我師父……算了這個且不提。總之剛纔有人悄悄提醒我,鴻臚寺裏藏着博額,我這一去可就落入天羅地網出不來了。”

  嶽紅翎在笑,但朱雀卻看得出她眼中的難過與落寞。

  師父賣了她。

  朱雀心中泛起極其荒謬的感受,嶽峯華腦子進了水,真以爲別人高看你一眼是因爲你自己很厲害?所有人都是爲了嶽紅翎!一旦嶽紅翎死了,你落霞山莊還有誰在意!真是被這些年的榮華遮了眼。

  嶽紅翎正在說:“如果只有我自己,我會去找長河商議。但正好尊者在這裏,恰恰是個好局——只要我進入鴻臚寺與博額交戰,尊者這麼近,自可大聲厲喝‘這裏如何有博額的氣息’,再過來接應我。我不會有事,還可以讓博額在長安之事暴露在天下人面前,李家的面上功夫立刻白費,需要立即做出取捨。”

  朱雀心中大動,口中故意道:“如果所謂的取捨是選博額而殺你我呢?”

  嶽紅翎灑然一笑:“我們還有長河在暗處,只要聲勢鬧大,他自會接應,區區長安又如何拘束我等?恰恰使李家洗白的盤算破產,這天下人心之爭,我們已經贏了一半。”

  朱雀已經行到很遠了,嶽紅翎耳中隱隱傳來她的回應:“好。”

  事實上不需要聲勢鬧大,趙長河人都已經到附近了,他是擔心嶽紅翎撞上博額,心急火燎地趕到這裏。

  雙方分頭行事,最後竟以不同的線索匯聚於一點。

  還沒到呢,就看見遠處朝霞漫天,璀璨無比的劍光直射鴻臚寺內:“韃虜授首!”

  那邊悄悄提醒嶽紅翎博額在裏面的韋長明嚇得腦子都空了,這女人怎麼回事?老子冒着多大的風險來提醒你跑路,你走人之後記個情,老子就賺到了!怎麼明明知道博額在裏面你也敢上的,瘋了嗎?

  哦,從這一劍看,這女人御境了?那可能還好……但你再怎麼也就初入御境吧,人家博額可能都御境後期了,而且主場裏埋伏了多少精銳多少陷阱,你這一進去還討得了好?

  正這麼想着,鴻臚寺內已經傳來恐怖的氣勁爆發,只一剎那,電閃雷鳴、院牆傾塌,瞬間波及了朱雀大街。

  看似已經去遠了的朱雀豁然回首,厲聲大喝,聲傳數里:“博額如何在你們李家的鴻臚寺!本以爲你們有與胡人割席之意,我大漢才暫釋前嫌與汝攜手,卻原來兩面三刀,依然暗中勾結!”

  這是方圓半個長安都快聽見了,人人目瞪口呆,李伯平在殿中呆若木雞,這邊的韋長明怔怔了想了片刻,眼裏閃過一絲喜意。

  朱雀說得蕩氣迴腸,人已化作滔天烈焰,掠過長街直奔鴻臚寺。

  “轟!”烈焰暴起,整個鴻臚寺陷入火海,什麼埋伏什麼機關盡成虛話。

  博額的聲音終於響起:“朱雀,嶽紅翎……這是長安,不是你們京……”

  話音未落,心中警兆大起。

  轉頭看去,大老遠的屋頂上,昨天在樓觀臺露了把臉、據說可能是正統佛門子弟的“秦九”,張弓搭箭,瞄準了他的咽喉。

  這是長安?

  只要我們在這,這就是京城!

第747章 長河破御

  不知是否胡人入神州,都會陷入類似的遭遇。

  當年赫雷陷入歸塵陣法的圍攻,原本還是略微上風的。可那時候修行只有區區玄關六七重的趙長河,以王道中之名,引弓未發,赫雷以爲一位地榜強者在引弓,造成了極大的壓力。於是處處受制,最終導致負傷遁逃,埋下了死亡的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