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17章

作者:姬叉

  也不知道這話是承諾呢還是調侃誰。

  唐晚妝懶得去分辨,低聲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往年讀詩,以爲知矣。自君南下清河,不過區區旬月,卻已憂思如焚,日夜翹首,方知紙上之湣!�

  趙長河調侃的心思沒了,低聲道:“放心。”

  “君爲天下收拾河山,一身重擔,我們不能阻你。此去萬里,不知何日纔有相見之期……你要記得,京中有人在等你。”

  【第七卷 終】

第八卷 封狼居胥

第697章 今日江山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總是在需要的時候肚子裏沒詩的趙長河同學,這一次策馬長空之時,心中反反覆覆地迴盪着這首全詞,一個字也不會漏。

  固然因爲作者是最崇敬的人,同時也是因爲此時此刻,心境類似。

  每一次在見過晚妝之後,總會不自覺地讓自己的心慢下來,無論在多緊張多心急的氛圍裏,她總有這樣的魔力。

  清河琅琊,行色匆匆,看似天上飛來飛去,實則根本沒有閒工夫去看下方的山河。而此番出京,明明速度還是差不多,可心中就安寧很多,坐在烏騅上有了放眼風光的心情,於是詩歌便入心頭。

  如此壯闊的天下,如此瑰麗的山河。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趙長河不知道當今之世誰堪稱英雄,莫說與這位詞作者比,便是比之詞中的帝王,也沒有一個能稍微近似的。

  曾說江湖讓人失望,唯有嶽紅翎映射着心中的夢。

  可若以江湖視角去看玉虛厲神通他們,一個個都還算得上高人氣度,這江湖說來倒也不差。然而當着眼天下,他們的格局忽然就感覺低了一層,於是這天下就比之江湖更讓人失望,反倒記憶中的江湖美了起來。

  所幸天下仍有唐晚妝,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而從魔教轉爲國教的四象教,明顯也有了向好的趨勢。夏遲遲一心要做到父親做不到的事情,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朱雀的心思也在治理內患、抗擊外虜。現在的朝廷雖然虛弱,缺錢缺糧缺兵馬缺官員什麼都缺,但偏偏開始有了一種朝氣,一種大家兄境沙菭懥送粋�目標前行的力量。

  什麼江湖,什麼天下,老一輩的亂世榜已往矣,瞎子都在考慮重排了……

  且看今朝。

  烏騅懸停與函谷關與潼關之間的上空,趙長河低頭看着潼關正在逐步增兵加強的守衛,神色冰寒。

  在各家皆反之後,顯然很快依據各自的地理位置形成了割據範圍,正如王家佔據了整個齊魯大地,崔家佔了河北,楊家佔了河南,李家也把持了整個關中,其與楊家的分水嶺就是這兩道雄關。

  兩道雄關之間的間隔其實很近的,在高空俯瞰可以同時看見兩端。

  潼關以西是李家的範圍,函谷以東是楊家地盤,兩家各佔一關。

  兩家原屬同盟但並不是一體,各自都還是有兵佈置在防備對方的,只是都沒有屯駐重兵。自從楊家被崔文璟勸退,李家嗅覺還是十分敏銳,他們並不需要知道楊敬修做出了什麼決定,只需要知道在琅琊之戰時楊家沒有如約與崔家大戰,就知道其事有變,於是增兵潼關,嚴加守禦。

  而相應的,楊家兵馬就到了函谷,與李家相對。當然,此時理論上不能叫楊家兵馬了,只是改制尚早,這裏的軍隊還是楊家在管理,包括後勤供應。

  面上來說這是個對峙之局,實際楊家這邊很喫虧。首先因爲函谷關廢棄已久,早就不能算個雄關了,關城都不完整,和潼關不在一個量級。這與趙長河在現世的認知也很接近,這是由地理所決定,哪個世界的文化都會導致類似的必然走向。

  其次楊家的割據乃至爭霸的意願一直都不強烈,其準備不可能有始終悶聲積蓄力量的李家那麼雄厚,兵力糧草差距都很大,指望靠楊家來堅守並不現實。一旦被破關而入,那便是直抵洛陽。

  還好李家繞道太行以北直撲京師,被埋伏了個底朝天,朱雀一把烈火燒得損失慘重,一時半會也無力組織新的進攻。但他們自身實力並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與胡人混在了一起。胡人損失那些輕騎並不傷筋動骨,依然是壓在北方讓人喘不過氣的烏雲。

  離京之前,接到了三娘從塞外傳回來的消息。

  巴圖一場大敗,把原先依附他的一些小部落全丟了,人家又依附大汗鐵木爾去了,只剩自己的戰獅部族,還死傷慘重,倉皇逃竄。被一路趕到了西北大沙漠裏,在這風雪冰天極爲悽慘,這臘月不知道怎麼過了。

  巴圖悽慘就算了,可他原先替大家鎮在塞北漠南一線,那並不僅僅是雁門屏障——要知道京師的位置也是典型的前線,夏龍淵坐鎮這裏本就有極爲濃郁的天子守國門的意味。這回夏龍淵沒了,巴圖也沒了,關中還成了引狼之地。可以說單有個雁門防線幾乎已經沒啥意義了……

  唯一可以安慰的是巴圖終究沒死,戰獅部族再慘也存在着,只要保住不被凍死餓死,那就是懸在鐵木爾側後方的一根針,讓他很難肆無忌憚地南下攻伐。

  終究是風雪冰天,突襲打個巴圖就算了,真打雁門險關或者翻山越嶺去打京師,那顯然難度太高了,再被巴圖從後面捅一次誰都繃不住。

  目前來看,開春也已經不久了,鐵木爾的動向會更集中於逼死巴圖,然後等開春南下才是軍事正途,這連月來各項戰爭都很違背常識的,沒誰一直這麼做。

  三孃的北上極爲及時,否則真讓巴圖被砍了,戰獅部族消亡,現在大家面臨的情況會更難得多。而現在則成了一個短暫的喘息之機,正好讓剛剛經歷大動盪的新朝稍微喘一口氣,消化琅琊獲勝與楊家避隱的戰果,讓接近癱瘓的京城重煥生機。

  也讓趙長河與朱雀得以離京,去做計劃的事。

  趙長河盯着潼關上下的火把看了很久很久,忍着想要下去大殺四方的衝動,終於一夾馬腹,繼續向西南而行。

  荒殃口口聲聲的默契還是要守的,你能屠殺潼關,別人也能去屠殺其他地方,那就亂套了……對方的高手可一點都沒比自己少,其實更多。自己之前違反默契那是在擦邊,理論上自己真是地榜人士……這種擦邊可一不可再,再來一次那可不行。

  說函谷這邊弱,倒也未必,這個時間央央就在弘農,距此也沒太遠……說不定楊家這邊能整出的活,還能讓李家大喫一驚。

  苗疆很遠,哪怕用飛的都要飛很久,烏騅也需要休息和進食。趙長河沒有強行,入夜時分,策馬落於襄陽。

  這也是屬於自家的地盤。當初弄死了呂世衡,是唐晚妝的人來接了太守,其中部分城衛之責還是血神教的人負責的,薛蒼海率斜鄙弦矝]全帶走,還有少量駐留做個分舵。

  趙長河本只打算在這裏歇一夜腳就走,卻沒想到連這路過駐個腳都能遇到新的事件。

第698章 沒有硝煙的另一個戰場

  夜晚的襄陽,從空中俯瞰頗有點萬家燈火之意,比此刻的京師看着都要繁華,這幾日的京師宵禁,夜裏黑燈瞎火,點燈的地方都不多。

  襄陽在彌勒之亂中沒受到過重創,雖然呂世衡瞎搞差點耽擱耕種,在被及時制止之後也拉回了正軌,這個時候的襄陽堪稱一片福地,比世上大多數地方都安定。

  尤其是城南,燈火集中得最明顯,到處是燈唬�有鼎沸人聲,遠遠看着像有什麼遊園活動。

  趙長河驚奇地策馬過去,在遠處樹林落下,把馬藏好,自己漫步出去看遊園。

  很遠就能聽到人們的笑聲,女孩銀鈴般的聲音迴盪在夜裏。實在太不容易了,在這種兵荒馬亂的世道,居然有特麼這樣的場面,簡直像是彌勒造反之前的蘇揚,看着就讓人懷念那時候的瀟湘館。

  嗯,此地即瀟湘。

  趙長河漫步過去,很快看見了這竟然是一座寺廟前的廟會,寺廟頗爲宏偉,廟前廣場極大,都快趕上皇宮外面的大廣場了……經歷過彌勒之亂,趙長河本能地就對寺廟這東西有了幾分戒備感,這種到處荒蕪的時候,怎麼就冒出了這麼宏偉的廟宇?

  正盤算找個路人問問,目光徘徊間忽然就看見了一個熟人。

  一個年輕漢子坐在花燈附近擺攤子,攤子上都是香噴噴的滷鴨:“誒誒,這位姑娘,鴨腿不單賣,最少切半隻。”

  “我一個女孩子……”

  “這輛小姐,您趴下來能碾死我,就別孩子了。”

  “你這人會不會說話,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

  “給你切了個腿,我這鴨還怎麼賣,你買別的鴨會只切中間那條腿帶回去嗎?”

  “廟宇之前,怎麼有你這種流氓!”

  “我就是個賣鴨的,愛買不買。”

  顧客氣鼓鼓地開走了,漢子懶洋洋地靠在身後樹上,那眼眸四下打量,也不知道是在看廟會的姑娘呢,還是在看別的什麼。

  面前忽地冒出一張大臉:“周哥,做鴨啊?”

  大周呆滯了片刻,眼裏泛起狂喜之色:“該不會是什麼幻術?你怎麼可能忽然到了這裏?”

  趙長河“噓”了一聲:“人多耳雜,換個地方?”

  大周立刻抓起鋪在面前的油布,一股腦兒把鴨子全部兜走,迅速跑路:“來,請你喝酒。”

  後面有顧客喊:“誒誒誒,賣鴨的?”

  大周頭也不回:“被人打包了,包括老闆!”

  ……

  “莫非是首座收到了我們的消息?也怪,我們也沒加急啊,這雪天路難,這時候信使都未必到京了。”鎮魔司祕密駐地,大周樂呵呵地溫着酒,一邊切了個鴨腿遞給趙長河:“不管怎麼說,來了我們就有了主心骨,這回心安了。”

  趙長河接過鴨腿啃着:“你怎麼就確認不是幻術了?”

  “嗐,這幻術能真成這樣我也認了。”大周道:“哪有傻鳥玩意兒見面就問我做鴨啊?”

  趙長河:“……喂,我現在在朝廷序列裏難道不該是趙王、皇儲?你這罵得挺開心哈?”

  “啊?你喜歡被人恭恭敬敬?”大周稀奇地看着他:“我也沒見過一個王爺自己騎個馬滿天下去拼命的。”

  趙長河撫掌大笑:“好好好。”

  大周倒着熱酒,笑道:“老子要是喜歡當官,也不會做個密探做一輩子。還不就是懶得應酬鳥官嘛,你可別跟我來這套。”

  “那你做密探爲了什麼?”

  “爲了看見官面上看不見的東西,爲了讓妖魔鬼怪無所遁形。”

  “好好好。”趙長河舉碗和他幹了一碗,笑道:“這事什麼情況?既然說已經派信使赴京了,說明確實有點問題,不是我多心?”

  “嗯……問題確實有,當然也不到什麼戰時加急標準,不知道首座收到消息沒。”

  “沒收到,就算收到了,你們既然沒加急標識,估計也會被放在後面處理,現在她的事太多了。沒事兒,我來了你跟我說就行。”

  “這廟宇吧,倒不是憑空冒出來這麼大的。你知道在很早年前,世上佛門還是比較昌盛,是被先帝滅佛之後一蹶不振。彌勒教在地下傳教崛起,也與這背景有關。”

  “嗯……所以這廟宇是早年就有的?”

  “對,只是年久荒廢。但在彌勒教滅亡之後,傳統佛門又有了復興的跡象,之前還不敢太大張旗鼓,可先帝一亡,那就再也無所顧忌,蓬勃發展。”大周喝着熱酒嘆息:“你看,其實先帝去世也沒有太久,滿打滿算兩個月?這廟宇已經重新修繕,信徒捐錢捐物熱火朝天,各種廟會活動人流如織。”

  趙長河道:“這沒節沒慶的,怎麼也有廟會?”

  “有啊,今天臘八啊。臘八就是佛門節日,以前沒人過,現在開始了。”

  “唔……”

  “新太守是挺信這套的,也是大開方便之門。理論上說,現在繁華富足人心安定,也算是個教化之功。我們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有沒有問題……本能覺得,能夠廣結人心、聚行惺碌模嘉幢厥鞘颤N好事,因此上報。說穿了,陛下也沒取消先帝的滅佛令哇,直接就當沒那回事了是不是也有點不對?”

  趙長河點點頭,這些鎮魔司密探的敏感度是夠高的,一般人絕對不會想這麼多。

  只能說這種亂世,人心太需要寄託了,而四象教的教義天然沒這麼合適,要把神靈降世統治一切的味兒改成神靈降世讓大家超脫極樂,需要很長時間的宣傳纔行。

  眼下肯定爭不過佛門道家,他們日積月累的宣傳認知早就深入人心了,這也是歸塵那麼淡定地直接“歸隱泰山”的原因,他道家本來就有足夠的基礎,四象教和他們爭個屁。

  本來這也沒什麼不好……但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被彌勒教那麼一搞,有點敏感度的都怕這種結社聚械那闆r,一旦搞個不好就是另一起彌勒之亂。因此大周等密探如臨大敵地盯着,還上報了京師。

  “主要是我們覺得,他們死灰復燃得未免也太快了,有推手的感覺。”大周神色凝重下去:“別的不提,單是太守讓他們免稅,就導致農戶掛靠投獻田產,加上出家免徭役,又導致大量平民剃度。長此以往,不出問題都怪了。”

  趙長河點點頭這恰好切在了朝廷實在騰不出手來管這些事的空當上,一旦各地都這樣形成慣例,可就尾大難掉了。

  大周正在嘀咕:“早年先帝爲什麼滅佛,我那時候小,不知道,現在看來,再發展個十年八載的,當今陛下說不定都要來這麼一次。”

  趙長河想了想,問道:“有沒有欺男霸女之事?”

  大周道:“我們一直盯着,目前沒盯出什麼名堂,類似以前彌勒教那種詐術也沒見,沒什麼破綻,一切光明正大的。但已經發生過有人對佛不敬,被狂熱的信徒打死的治安事件,當時有血神教的兄弟對此極爲不滿,差點打出大架來,還是太守給雙方安撫下去了。其實吧,單是血神教的兄弟和佛門信徒互相看不慣的衝突,早晚都要出事兒,我看太守是壓不住的,你來就穩了。”

  趙長河回首而望,看向城南廟會的方向。

  望氣之術幽幽啓動,彷彿可以看見信仰之力的漩渦在上空聚集,又匯入不知名的地方。

  大周的聲音有一句沒一句地在耳邊迴盪:“我覺得吧……這也就是溫和點的彌勒教,本質沒啥太大區別……當然血神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一羣炮仗,一點就炸……”

  趙長河沉吟良久,忽然問:“道家在這裏,就一點聲音都沒有?”

  “有。但好像有人在壓制似的,他們低調很多,主要都在山外道觀……其實先帝以往也沒滅道,道家勢力一直都很盛,但從來不顯山不露水,不知道是習性如此呢,還是在藏些什麼。”

  趙長河想了想,忽然問:“這裏佛寺住持是誰?爲什麼太守就這麼信任了?”

  大周道:“這也與你有關。這住持就是曾經被你拉去打彌勒的圓澄大師,雖然他們沒有借你的名目行事,但在各地官員眼中自然就有這層光環在的。”

  趙長河忽地想起當初唐不器庭中桌上的殘茶,笑了起來:“知道了,那這事也不需要坐這兒想,我去探探這廟,和圓澄大師聊聊。”

第699章 推手

  所謂的聊聊,當然不可能是正大光明的上門,那一切線索都會被遮掩在背後,什麼都看不出來。

  趙長河找到了曾經闖蕩江湖的樂趣,一陣輕煙般從寺廟後方掠過,躲進了後殿陰影之中。

  此時外面正在廟會的尾聲。

  雖然大周說這段時間經常有一些集會,但顯然都相對小型。這種藉着臘八節而舉辦的大型廟會顯然是此世佛門重興之後的第一場最大的盛會,廟內也是如臨大敵地派足了僧侶維持秩序、保證安全,生怕鬧出半點簍子,那對佛門的復興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方丈圓澄大師也是坐在殿中坐鎮,閉目誦經,實則以祕法放着五感,在觀測周邊數里之內的異動。

  很遺憾他地榜中段的修行如今已經被趙長河碾壓了,根本察覺不出殿後有人窺伺。

  他身邊坐了另一位老僧,也是趙長河的熟人圓性大師,曾經還幫趙長河阻擋過王家刺殺,並傳了趙長河玄武祕境的地圖,雖然那是趙長河先從彌勒教徒手中救了他們的報答,這情分倒也不湥w長河對這位老僧印象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