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章

作者:姬叉

  “春水劍法名字俗了點,好看還是好看的。”那朱雀尊者也向這邊飛掠而來,大老遠的便揮手一甩,數枚黑乎乎的“暗器”甩向那半空降落的女子。

  女子下意識把“暗器”挑落在地,美眸一凝。

  哪是什麼暗器,那分明是幾顆人頭,其中一個便是洛莊主。

  洛振武驚恐地拖着傷腿向後爬,躲在女子身後。

  朱雀尊者落於場中,慵懶地輕笑:“想不到居然是唐首座星夜而來,看來洛家莊果然……呵呵,可惜您來遲啦,洛家老狗已死,唐首座何必拖着病軀和我們拼命?不妨歸去。”

  趙長河悄悄打量,這朱雀尊者也是一襲紅衣的女子,只是嶽紅翎的紅衣是武士勁裝,此人的紅衣卻有點祭袍的味道,繡着奇異的紋理。

  她的臉上戴着一個半臉面具,看不出面目,也不知年紀。面具呈火鳥之形,鳥喙正覆蓋鼻尖,露出下方鮮豔的紅脣,很是性感。面具遮不住眼眸,在夜空之下透着清晰的戲謔。

  被稱爲唐首座的女子背對趙長河,身着貂裘,穿得很厚。此刻捂嘴輕輕地咳嗽,竟真是有些氣喘病弱之相,咳了好一陣子,才慢慢道:“這是大夏。”

  兩句話間,腳步聲起,其他血神教徒四處圍攏過來,其中一名血衣大漢沉聲道:“洛家親眷盡數伏誅,只餘洛振武。”

  “有勞薛教主。”朱雀笑道:“唐首座,我們不知爲何只有你獨自趕來,但你病體未愈,單人獨力可護不住身後的瘸子。真把自己賠在這裏,諣懣上А!�

  唐首座並不多言,只是揮劍指着對方,一時僵持。

  趙長河心中暗道所謂唐首座很可能是官方的什麼職務,她不知爲何獨自前來,說不定身後大部隊就快到了。看朱雀這模樣挺忌憚唐首座的,只要拖得片刻,或許還真能拖到官府來人救下洛振武。

  看看拖着傷腿癱軟在地的洛振武,趙長河心中微動,忽然從院門後探出腦袋大聲道:“誰說單人獨力?只要唐首座攔住他們,我們可以揹着少莊主逃離!”

  旁邊的洛七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是一愣,朱雀尊者和血神教腥四抗馍涞囟⒆潘B唐首座都回眸看了一眼。

  趙長河無暇在意那秋水般的剪瞳,大步上前扶起洛振武:“少莊主,我揹你走!”

  “留下吧。”朱雀尊者隨手甩出一道紅芒。

  “嗆”的一聲,唐首座默不作聲地攔了下來。

  見這模樣還真有可能逃離,洛振武大喜過望地倚着趙長河起身:“好,好,早知道你純良樸實……噗……”

  話音未落,一柄長刀捅進了他的心臟。

  洛振武瞪大了眼睛,低頭看看插在心臟的刀,又順着長刀看向持刀的手,最後看向手的主人。

  火光掩映之下,趙長河的眼眸裏有着與“淳樸”截然相反的兇戾。

  玄關三重了不起嗎,又不是刀槍不入!

  趙長河知道洛振武怎麼也是個練家子,如果自己直接提刀過去,對方有戒備的話肯定殺不成,只有做戲讓他沒了警惕,果然一擊得手。

  那邊朱雀尊者和唐首座都停了手,都有些發愣。

  趙長河喘着氣,低聲道:“這是我入教的投名狀……尊者不會讓我被官府抓走的對不對?”

  “對。”朱雀眼波流轉,反而閃身護在了趙長河面前。

  唐首座淡淡道:“背主之徒,你們收留又有何用?”

  “背主?”趙長河大笑:“他算個屁的主!”

  說着惡狠狠地把刀再捅深了幾寸:“你屠盡趙厝之時,可曾想過今日!”

  洛振武“嗬嗬”了兩聲,眼裏有些了悟與悔意,卻說不出話,很快氣絕。

  唐首座安靜地看着趙長河,想起路上看見的村莊,心中已然明瞭。她嘆了口氣,輕聲道:“此事之重,非你可知,你……會後悔的。”

  趙長河拔出長刀,大聲回應:“念頭通達,何悔之有!”

  “罷了。”唐首座搖了搖頭,問道:“可敢留下姓名?”

  “殺人者,趙長河!”

第6章 北邙

  大夏世家洛家慘遭四象教與血神教滅門,滿門上下雞犬不留,此事數日之間轟傳天下,震驚世人。

  雖然趙長河已經聽到好幾個人張口閉口的亂世,其實還沒有徹底亂。當今天下亂民四起,盜匪橫行,異族虎視,高門大族各據一方,野心家蠢蠢欲動……然而名義上也是還有一個統一的帝國大夏,也就是朝代末期之象,還沒徹底進入羣雄逐鹿之時。

  現在佔山爲王的多,至少公然舉叛旗的還沒有出現,都還停留在“盜匪”“魔教”層面。

  這個層面與真正亂世的典型分水嶺,基本該是從殺官造反、攻城略地等等開啓,意味着朝廷權威蕩然無存。

  洛家不是多強的勢力,但也傳承悠久,算個入了品的家族,它還有一個特殊性——風傳洛家與皇室有關。

  趙長河初臨貴地就聽嶽紅翎這麼說了,雖然誰也說不清是什麼關聯,卻還真未必是謠傳。就看唐首座連大部隊都沒來得及等,抱病之軀星夜趕來救援,這已經是種證明。

  如今這個與皇室有關的地方世族被魔教一夜滅門,無異於皇室的臉被扇得啪啪響,似乎預兆着亂世的序幕即將徹底拉開,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其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名字,通過大夏通緝令進入了世人的眼簾。

  殺人者,趙長河!

  ……

  千里之外,北邙。

  漫天大雪覆蓋了千里羣山,四處一片皚皚。

  名聲初顯的趙長河此時卻蛋疼無比。

  他在寒風瑟瑟之中站在山頂舉目遠眺,身上衣裳單薄,冷得要死。身邊站着洛七,兩個人都面無表情。

  那日唐首座單人獨力還抱病,無法強行在敵陣之中去取他趙長河的首級,只是帶走了洛振武的屍首離去。有了“投名狀”的趙長河理所當然地被魔教帶回去入了夥,同時被帶走的還有趙長河身邊的洛七,他被視爲趙長河一夥的……

  很顯然洛七從來沒有打算加入什麼魔教,卻又不敢跑路,無奈跟着來了這裏,這是整個人生都被攪亂了,一路上臉色始終是黑的。

  趙長河倒是理解他的臭臉,卻不覺得自己坑了洛七。畢竟洛家莊都死絕了,沒自己這一出,他洛七能不能活下來都不好說呢。就算唐首座能救走洛振武,哪能顧得上你一個外門弟子,完犢子可能性高達九成九。說白了趙長河也算自救,否則自己都要被魔教砍死在那裏。

  其實洛七心裏也有數,於是明明臭着臉,卻又很自然的走哪都和趙長河一起。趙長河也樂於如此,怎麼也是此時唯一熟悉的人了……

  至於加入魔教,趙長河當然不糾結,事情逼到這一步,加就加了,洛家又能比魔教好哪去?

  路上魔教徒倒是沒有四處逞兇,極爲低調地帶着他們回來便罷。魔教徒對趙長河的行爲倒是頗有認同感,一路上對他還挺熱情,誇“是條好漢”,但趙長河還是很蛋疼。

  北邙北邙……他的世界當然是有的,還挺有名。初聽這個地名的時候還以爲是華夏古代世界地理,結果不是。這個北邙和他所知的邙山沒有半毛錢關係,此山荒無人跡,冰雪千里,山外有城也是荒僻小城,根本不是河洛之地。

  這不是古華夏,是個徹頭徹尾的異世界,只不知道究竟和自己的夢有什麼關係,難道說因爲是自己的夢中世界,所以這裏的風土與華夏相似,語言也是現代漢語?

  不知道,但很難受。一路行來這些天,睡睡醒醒這麼多次,再也沒有回現世的半分跡象,趙長河知道,真的回不去了。

  趙長河從來就沒有穿越的願望,家裏還有爸媽呢,穿個屁的越,他此時最想的是回家。

  不管是不是殺了那妖女就能回去……總之既然瞎子有讓人穿越的能力,說明同樣可以練出回去的能力。顯然儘快獲取力量上的認知纔是第一要務,比如打開所謂人體玄關,那纔有可能略窺回去的路徑。

  別的不說,再不練功怕是先要冷死在這裏。

  一旁的洛七忽然開了口:“你是爲了魔教的功法,才做得這麼出風頭?”

  趙長河轉頭看了他一眼,洛七還是沒有表情。趙長河搖頭道:“哪有什麼風頭可言,是替趙厝無辜村民報仇,也算是自保,不然你我都可能掛在那裏。”

  洛七道:“那便該報假名,爲什麼那麼囂張說殺人者趙長河?”

  趙長河笑了:“爲什麼不能連趙長河都是胡扯的?以後出門換個名字誰知道我是誰……”

  洛七哽了一下,偏頭不說話了,那樣子有點萌。

  趙長河此時道:“是真名。”

  洛七:“草。”

  “懶得藏頭縮尾,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趙長河露齒一笑:“再說了,難道你不覺得我那句話說出來很牛逼?”

  洛七瞠目結舌,不知道怎麼回答這話纔好。

  就爲了裝逼?

  趙長河終於嘆了口氣:“話說回來,真名假名沒啥意義,我估摸着通緝令已經四處發了,只要臉畫得像那麼回事,什麼名字都一樣了……嗯,希望唐首座畫功不行。”

  洛七冷笑:“唐首座出了名的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最是才貌雙絕,名揚大夏的。”

  趙長河聳肩:“那就算了,做都做了還能咋滴?”

  洛七也不糾結這個了,轉而道:“其實人往高處走,沒什麼稀奇……只是不知你會不會有點遺憾,帶我們回來的不是四象教,是血神教。血神教的水平,也沒比洛家好多少,底蘊說不定還有所不及呢。”

  趙長河本來也以爲可以加入四象教,能滅洛家顯然靠的不是血神教,而是四象教的朱雀尊者,血神教只不過是個打下手的。結果唐首座一走,朱雀尊者也直接走了,話都沒多留,場中主體是血神教徒,當然是被帶着加入了血神教。

  而且還不是跟着薛教主去總舵,只是被帶到了北邙分舵,顯得不甚重視。

  想想也確實不會太重視,一個完全沒有修行的大齡背主青年,能有啥前途。只是魔教也需要招攬人手,這交了投名狀入夥的當然會視爲一路人,這都不收還想去哪收人?

  如果趙長河年輕幾歲,又或者是自帶強大修行,說不定還會有個好職司纔對。不像現在,裏面在進行祭禮,他們還不被許可旁觀,只能在外面吹冷風。

  “沒什麼遺憾的,有去處就行了。反正呆在洛家也是被滅,還能怎樣?”趙長河沒多扯這個,轉而道:“你還在生我的氣?這一路都多少天了,臭個臉有完沒完啊,洛家又不是我滅的,沒我搞這一出你有命沒命自己沒數嗎?難道你還有對洛振武的愚忠,要給他報仇不成?”

  洛七嘆氣道:“如你所言,滅洛家的是四象教和血神教,又不是你,我怪你什麼?只不過人生從此亂了,前路迷茫,情緒不佳,不是有意給你甩臉色,望理解。”

  趙長河理解倒是理解的,又問:“那你憎恨血神教麼?你作爲洛家家生子,父母……有沒有在裏面?”

  “呵……”洛七搖頭:“我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是奇怪,他們到底爲什麼要滅洛家?”

  爲什麼要滅洛家,這事可能確實挺重要的,趙長河很快想到自己穿越的第二張“位置卡”。既然“身後眼”真的有效,位置卡不可能無的放矢,與洛家必有關聯,等當真入教了或許可以問一下……

  卻聽洛七道:“血神教不像四象教那麼神祕莫測,在世間多有活動,經常招攬各色匪徒四處劫掠的……所以他們分爲正式教徒和編外匪徒,你我能得到怎樣的待遇,還不好說……如果你能得以正式入教,以後多多帶挈一二。”

  敢情這就是他主動和緩關係的原因。趙長河纔是立功者,大有機會吸收入教,可他不是。

  趙長河心裏也有數,之前嶽紅翎誤以爲屠殺趙厝的黑衣人是血神教編外匪徒,就是因爲武學都是粗湴咽剑床怀龈住?上攵绻皇俏粘蔂戇@種身份,那就屁用都沒。

  正在此時,後方祕門開了一道小縫,有人從門縫裏喊:“舵主讓二位進去說話。”

  兩人心道來了,對視一眼,轉頭入內。

  山坳中冰雪覆蓋之下有個祕門,門後小徑一路蜿蜒向下,通向地底深處的山腹內。

  山腹內的空間不大也不小,有一個血池繚繞的祭臺,旁邊可容數百人蔘加祭禮。

  這是血神教的分舵祭壇所在,另有更多匪徒不被許可入內,只能在風雪冰天的山上結寨而居。

  此時血池四周火把通明,百餘正式教徒圍繞邊上結着一個奇怪的陣型,靜坐陡妗7侄嬷髟诩琅_之上唸唸有詞,大致說的是在血神保佑之下行動順利之類的話。

  所以這是“教派”,不是宗門。

  不過眼下這個模樣看,場面並沒有什麼血浪翻湧的玄奇感,倒是感覺有點迷信。

  “這世上有神麼?”趙長河低聲問洛七。

  “有。”洛七很肯定:“見是沒見過真神,但神蹟很多……大家都信。”

  “什麼神蹟?”趙長河忙問。

  他本就覺得這不該是低武世界,否則那瞎子隔界把人送過來的能力怎麼解釋?

  洛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你他媽活在這世上,居然沒看見過亂世書!”

第7章 血神教

  “那是什麼東西?”趙長河有點心虛,這書很火嗎,怎麼聽起來這世界上的人都必須看過?聖經也沒這檔次啊。那回去起點開本書,就叫這名是不是要火?

  洛七翻了個白眼,還沒來得及回答,卻聽分舵主道:“禮畢,諸位各自修行。二位,上來說話。”

  兩人閉上嘴,繞過血池上了臺。

  分舵主態度不冷也不熱:“二位是有功者。教主之意,給二位一個職司,以示我聖教求賢之铡N覀儽壁侄嬉彩浅踅ú痪玫男路侄妫缃穸囗椃止ざ既比耸郑恢蛔约河泻翁亻L?本座也好因材擢用。”

  分舵主其實是熟人,便是用暗器把洛振武打瘸了的那位,名叫方不平。

  洛七搶先道:“在下已破一重玄關。”

  方不平有些驚詫地打量洛七一眼:“靠洛家外門之學,突破一重天?”

  洛七道:“是。”

  “不容易,是個人才。”方不平顯然比趙長河識貨,沉吟片刻道:“這大冬天的,我們分舵需要常外出就食,你可以帶領一支人馬……你有此資格。”

  所謂外出就食,大概率是去劫掠,也不知道趙長河聽懂沒有,洛七是聽懂了。他神色看不出什麼變化,拱手道:“多謝舵主賞識。”

  他自知“有功者”不是自己,所以搶着展現自己的實力,希望獲得重視。效果還行,起碼當了個小頭目,不再是別人眼裏趙長河的附帶品。

  方不平似是看得出他的心思,微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目光落在趙長河身上:“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