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372章

作者:姬叉

  看趙長河神不守舍喫飯都沒胃口喫的樣子,夏遲遲終於嘆了口氣:“你是不是想借着烏騅能飛,自己先走?”

  “呃……”理論上烏騅帶個人飛也是可以的,但趙長河還真不想夏遲遲涉足這種根本什麼都沒摸明白的戰局,這是連自己去了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極度危險,便託辭道:“烏騅初進階,能力不太夠,帶兩個人怕是有些勉強。”

  夏遲遲卻道:“你放心,我並不想去。”

  趙長河:“……”

  夏遲遲出神地看着窗外夜空,低聲自語:“其實你知道,你留師伯在這,也是不想她難做……因爲此時在策劃對夏龍淵不利的人裏,必有朱雀尊者的份兒。師伯去了,那就是參與圍攻的一員,我也一樣。”

  一直自顧喫喝的三娘愣了一下,“蹬”地坐直。留我在這還有這考慮?

  話說回來,真讓三娘去圍攻夏龍淵,看夏遲遲此時蒼白的臉色,她怕也是下不去手。反而幫夏龍淵?朱雀鳥眼都要瞪裂了好不好,大家哪有幫夏龍淵的理由!

  不去纔是正解……就算要去,也是悄摸摸去接應一下朱雀,別傷到了。

  三娘總算反應過來,認真道:“我們可以不去……我知道你此去主要也不是涉足夏龍淵戰局,而是爲了唐晚妝,那我必須交付你另一件事。”

  不用她說,趙長河早便主動道:“我當然優先把情兒從皇宮裏接應出來,她才區區玄關九重,無法自理的,等把她安置安全了,我再做別的。”

  三娘低頭喫飯。

  神特麼區區玄關九重、無法自理,隨你吧。

  夏遲遲道:“你們當尊者傻呢?這種戰局那騷蛇還在那裏就是送死的,尊者怎麼也會先把她轉移,那可是她直屬親信,偏心着呢,還用得着你們顧慮!”

  三孃的頭埋得更低了。

  夏遲遲再度嘆了口氣,轉向趙長河:“按道理說,這件事連你都不要去……但我知道你的心都已經飛過去了,如果不讓你去,你魂不守舍。非要去的話我不攔你,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趙長河認真道:“嗯,你說。”

  夏遲遲一字字道:“記住,你的命比唐晚妝重要,也比夏龍淵重要。先保證自己的安全,再論其他。”

  趙長河定定地看了她一陣,柔聲“嗯”了一聲,旋即起身:“我休息已足,就先走了。”

  夏遲遲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是真的坐立不安,其實休息足個屁,這廝分明打的主意是路上還能歇會……

  萬東流琢磨着他們的對話,心中悚然。

  這意思,他們認定了會有一場針對夏龍淵的圍獵?

  這都是誰在參與……無論誰勝誰負,這是真要變天了!

第613章 既以國士待我,自當以死報之

  子夜。

  唐晚妝披着初見之時那厚厚的貂裘,在燈下處理文件。

  咳嗽是不咳了,趙長河之前臨走給她最後做的治療,至少能支棱一年的。

  只是操勞多了,身子骨依然看不出像個武者,畏寒氣虛的樣子看得抱琴直搖頭。

  還三重祕藏呢,都不如抱琴玄關三重元氣滿滿。

  呃其實抱琴今年也已經不小了,都十八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修行也玄關七重,是一個派出去處理江湖事務都能冷臉裝逼的丫鬟。當年趙長河初見之時都打不過抱琴,那時候的抱琴玄關五重了,趙長河剛四重,當然可能會被越級,這就是歷史懸案了。時至今日趙長河居然一直拿抱琴當成一個不會武功的小丫鬟,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趙長河對這主僕倆的誤會還不止這點,對唐晚妝也有點小誤會。

  比如覺得唐晚妝和唐不器的吵架簡直理所當然……趙長河還相對好些,起碼知道如果唐不器只是說自保的話,晚妝是不會和她吵的,唐不器纔是真不懂姑姑。

  實際上即使唐不器想割據,唐晚妝本來都不會去吵。

  武維揚那些忠盏南聦賯兌加辛藙e樣心思,她並不想阻礙大家的前程和追求。

  沒有誰的理想比誰的寶貴,自己沒有資格拖着別人的未來讓人和自己一起付出,各自安好便罷。

  真正讓唐晚妝不許唐不器自立的主要原因在於,近期事態讓她本能感覺有點怪,她不希望唐不器走在風口浪尖被人當槍使了。

  可惜各地鎮魔司糜爛了很多,也被策反了很多,她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全面靈通的消息了,只能從一些蛛絲馬跡上去猜測推演。

  首先,隴西李家那邊是肯定出問題了,這種事非常好判斷,因爲關中賦稅停了,號稱因爲盜偕椒诉^多……這不就是割據的典型標誌,那種藉口能忽悠誰?

  本來這種事也是在意料之中的,當夏龍淵確定受傷而歸,這幾乎就是擺在面上的事了。

  讓唐晚妝覺得怪的在於,原本巴蜀厲神通調動人馬準備往上打的,但近期也停了。

  厲神通和唐不器那種只想割據江南的小菜雞可不一樣,無論起事之初是爲了巴蜀民羞�是其他,總之起事之後這種英豪是不可能偏安一隅守着一畝三分地就完事的,他的攻擊性和行動力都是一等一的,必然會進取漢中關中。他會因爲關中旗幟姓夏還是姓李就改變了戰略方針?那不可能。

  是什麼導致他歇火的?

  然後楊家態度也開始曖昧。讓出徐州之事非常奇怪,面上說是朝廷的妙筆,故意讓王家與萬天雄接壤,挑撥這兩家爭鬥,朝中還頗有些人誇讚楊太尉妙計高明……但唐晚妝可心知肚明,朝廷沒有這種朝議,她都不知道這件事,就已經發生了。

  這是楊家自己的定議,看上去有點像滋長萬天雄的野心。唐晚妝可以想象,漕幫從立足江淮的水上幫會,到了落足徐州這種北方青徐之地,坐望中原,那種心態上的微妙感受不足爲外人道。

  事實上萬東流不太好意思和趙長河說,萬天雄都有稱王的想法了,當然他們上面還有四象教,幫写蟛糠质撬南蠼掏剑烊笡]點頭,萬天雄也只敢心裏想想。

  其實對於四象教而言倒無所謂誰稱王,如果萬天雄正兒八經向朱雀提請,朱雀大概率會同意,如果反對也不是因爲不肯,而是覺得應該廣積糧緩稱王,那是另一回事了。

  這種各方態度極爲詭異的氛圍裏,不器摻和個什麼?更氣的是,你如果是這場局裏的弈者、知道內裏到底什麼情況,那倒還好。可姑侄倆通信幾輪,唐晚妝發現唐不器根本不知道別人的情況,氣得簡直想衝到江南去把侄兒掀翻,拿掃帚狠狠揍他一頓。

  矇在鼓裏被人當槍的小廢物還想當吳王!連要稱王的流言都已經到京師了,怎麼能不吵架!

  唐晚妝揉了揉眉心,思慮過重實在不利病情,有點小小的眩暈感。

  正在此時,香風拂過,面前多了個人。

  沒戴面具,一身宮裝的皇甫情。

  伺候在邊上的抱琴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就被點了穴道傻在一邊:“小丫頭牙尖嘴利,先一邊待著。”

  抱琴:“?”

  我怎麼得罪你了?

  唐晚妝放下筆,淡淡道:“貴妃夤夜造訪,竟然先衝小丫鬟發脾氣,真是讓人始料未及。”

  皇甫情上下打量了一眼抱琴的身材,微不可見地撇撇嘴,剛纔一指點過去還有點肉感,熟了,區區小丫頭居然比某個只會抄書的身材還好一點,某人真是扶不上牆。

  腦補將來的某些場面,本座不弄死你們已經不錯了,你說我發什麼脾氣?

  當然嘴巴里可不會說這個,皇甫情冷冷道:“我來勸你一句話。”

  唐晚妝沉默片刻,低聲道:“謝了。”

  皇甫情愣了一下,就聽唐晚妝續道:“你們要收網了,本來我該是個必殺目標?你擔心長河將來怨你,竟跑來提醒我撤離……”

  這女人真的聰明,只可惜她的堅持毫無意義。皇甫情暗歎一口氣,硬邦邦道:“少自以爲是了,就憑你算什麼必殺目標?你若礙事,就是螳臂當車去送死,我和你鬥了這麼多年也算鬥出了點感情,勸你一句也盡了舊誼。反正我奉尊者命已經撤離了,你撤不撤看你自己。”

  抱琴非是被點了啞穴,否則真的想說她一句彆嘴硬了,你們能鬥出什麼感情來,明明就是怕被男人罵。

  堂堂貴妃,居然陷得這麼深……真是奇了。

  “你奉尊者命撤離……”唐晚妝重複了一句,神色也是頗有幾分古怪,旋即搖頭:“謝了……其實你這麼做,可能敗露你們的計劃,這承擔非同小可。”

  皇甫情笑了笑:“你就算知道,也已經改變不了任何事了。”

  “那倒未必。”唐晚妝慢慢道:“綜合各方情況,我大致能猜到一些……”

  皇甫情這回倒是驚奇起來:“說來聽聽,你知道個啥了?”

  “陛下其實並不貪權,他對俗世權力可以說是根本沒慾望的。按理他這樣的人本該笑傲風月,去哪都比枯坐宮城有意思,之所以賴着帝位,我看多半是兩個因素,一是圖個需要權力的時候便利省事,另一個……”唐晚妝慢慢道:“我猜疑他的修行與此相關,需要帝位支持。”

  皇甫情神色微微變了。

  “你們近期的行事,我怎麼分析都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就是你們正在整個神州範圍營造一種天下無君的概念,每一個人自己的地盤上都有自己的王,他的帝位沒人認了……這或許在以前未必有太直觀的效果,但在陛下負傷而歸的當下,有可能就真能起效。”唐晚妝笑了笑:“如今收網必有一個引線,我甚至能猜到引線是什麼……我現在就去阻止的話,說不定還真阻成了,只不過你站在這兒,我估計出不去。”

  “你出去會死。”皇甫情嘆了口氣:“我很難理解……你手頭信息極少,竟然只因爲這麼點蛛絲馬跡就得到了完全正確的判斷,這樣的智慧真是讓人驚豔。你這樣的人,爲什麼會愚忠至此呢?”

  唐晚妝出神地看着如豆殘燈,低聲道:“也許這是很蠢。但是皇甫,如果每一個人都權衡利弊,都去做理論上最正確的選擇,那麼悠悠青史兩個紀元,爲什麼還會有這麼多人拋頭顱灑熱血,只爲了身後保護的人而付出自己的生命呢?是他們都蠢嗎?”

  皇甫情默然。

  “也許你們會說,誰值得守護,誰不值得……比如夏龍淵……”唐晚妝頓了頓,似是第一次直呼夏龍淵的全名有些不習慣,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可以說天下亂局是夏龍淵自己造成的,殘害江山的是他自己,推翻他纔是爲大夏着想,只聞誅一夫紂耳,未聞弒君也……我知道長河就是這麼認爲的,以前我殫精竭慮是爲了民安,可到了如今我反倒纔是站在了民械膶α⒚妫运恢毕M医饧讱w田。”

  皇甫情奇道:“你既然知道,看你語氣也覺得長河的想法正確,那你這是在幹什麼呢?”

  唐晚妝道:“首先,只有陛下能鎮得住北胡。放眼當今任何一家,包括你們四象教,沒有這個實力。這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阿情,令尊在這一點上與我同心,他手握重兵卻從來沒同意你造反,便是此意。”

  皇甫情:“……別叫我阿情。”

  “此爲公,還有私。”唐晚妝沒搭理她這個稱呼的要求,繼續道:“陛下當年力排凶h提拔尚不起眼的我,年紀輕輕、女子之身,做了鎮魔司首座,滿朝非議,陛下毫不介懷。晚妝爲臣十餘載,他信了我十餘載,雖然有些事不聽我勸,但我要什麼就給什麼,任何權限放手去幹,從沒有過任何猜疑任何掣肘,連紅臉斥責都沒有過……縱觀古今,未之有也。”

  皇甫情想了想,倒也確實。

  夏龍淵確實信任唐晚妝,其實連有替身假貨和當初殺太子這種事都沒刻意瞞唐晚妝的,這已經是信任至極了。有的事不聽勸歸不聽勸,那很正常,誰做君王能事事聽人的。

  唐晚妝道:“當年我父母希望我嫁太子,我只和陛下說了一句不想嫁,陛下就哈哈大笑,說晚妝國士也,不當以宮闈拘束,就此作罷。”

  曾經還有人猜是不是夏龍淵自己看上了唐晚妝的姿色,事實證明一點都不相干,他確實就是以國士之心對待唐晚妝的,在閉關不理事的這些年,幾乎就是把天下全盤託付給了唐晚妝。

  君臣如此,確實是可以說一句古今少有了。

  唐晚妝低聲道:“君臣走到如今,他負了天下,卻從沒有負過我唐晚妝。既以國士待我,我當以死報之,如此而已。將來你見到長河,替我對他說一聲對不起,若有來世,再奉君前。”

  “首座!”門外傳來親衛的敲門聲:“武平侯在外求見,說傳陛下之旨。”

  唐晚妝微微一笑:“知道了。”

  她慢慢站起身來,低聲道:“你去吧……你要做什麼,我也不會怪你。”

第614章 維繫江山的最後一口氣

  皇甫情沒再多說,從宅子另一端飄然離開。

  話都說到這了,誰家情敵還能做到自己這份上?這種提醒如唐晚妝所言,自己是承擔了很多的,不僅是在私放對手,甚至等於在教對手來壞自己的事,不管後續如何,自己見到趙長河也可以問心無愧了。

  總之唐晚妝後續會怎樣也不是自己所考慮的了,該去做自己的事。皇甫情一邊飛掠之中,手上已經摸出了面具,穿過暗巷再離開,已經是朱雀展翅,魔焰掠於夜色。

  沿途回想,皇甫情還是有點佩服,看唐晚妝的態度,可能自己不說這些她也已經有數了……如果大家的事會壞在她手裏,那皇甫情還真認,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

  至於死不死的……唐晚妝固然面臨天傾,而自己這些屠龍者又能安全到哪裏?

  誰不是爲了自身的理念,在拿命去博呢。

  那邊唐晚妝並沒有直接出去接待武平侯秦定疆,而是先解了抱琴的穴,低聲吩咐:“知道怎麼做?”

  抱琴拉着她的袖子,依依不捨:“小姐……你和我們一起走吧……”

  唐晚妝揉揉她的腦袋:“好了……以後見到趙長河,說我把你許給他了好不好?”

  抱琴大怒:“你有本事自己嫁!”

  說完憤然跑了,邊跑邊說:“你許,如果趙長河在這裏,一定會問你有什麼資格許人給他!臭娘們就會給別人做安排,你先安排自己吧!”

  一句話說完,正好跑路無影,不給小姐揍自己的機會。

  唐晚妝看着她的背影,輕聲嘆了口氣,出門去見秦定疆。

  秦定疆是她的鎮魔司副手,曾經地榜一十八,如今已是十四,同樣屬於大夏帝國頂樑柱般的人物,曾在楊家事變中負責押送王道中回京,爲人沉默穩重,也不牽扯哪個世家背景,深得唐晚妝信任。

  “定疆怎麼深夜來此?陛下什麼旨意?”

  秦定疆拱手道:“我也不知,只說宣首座去御書房覲見。”

  由於夏龍淵負傷而歸的緣故,唐晚妝又深知禁衛內衛都是各家權貴塞進來的酒囊飯袋沒什麼戰力,秦定疆是她自己安排去暗衛宮城的,由他傳達宮中旨意出來很正常。唐晚妝便點了點頭,大步出門:“既是如此,今夜我去值守,定疆回去歇着吧,這些天你也累壞了。”

  秦定疆笑道:“那我還真不跟首座客氣了,首座且辛苦一夜,我歇歇再來換班。”

  唐晚妝笑道:“我哪有那麼脆弱,幾夜也沒什麼辛苦。你且去吧。”

  “那我也得先去交接一下,先與首座同去。”

  “好。”

  兩人一路飛掠,直抵宮門,守衛見是這倆,也都躬身行禮,開門迎入。

  御書房就在外宮不遠,尚未到金鑾殿的側方小殿裏,便於外臣入內議事,是早年夏龍淵剛剛登基之時還勵精圖治的代表之一。可惜現在這些年來御書房中通明的燈火都和夏龍淵本人沒關係,只是一個橡皮圖章坐在那裏裝樣子。

  這個假貨的性質也很有趣。

  他不可能所有國事都去拿去煩夏龍淵,真要那樣要他這個假貨幹嘛的?也就是說其實夏龍淵真把朝議和批閱的權限全部給他了,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面上看去,權力很大,與真皇帝無異。嚴格來說這些年的一些弱智舉措基本都是他發佈的,夏龍淵根本沒管。

  但他卻不可能取代夏龍淵的全部。回後宮歇息只能自己另躲小屋,他可不敢睡皇后,皇甫情和他是政治合作就不提了,其他妃嬪他也是根本不敢碰的,連宮女都不敢,理論上那都是真老夏的,萬一真老夏想要了,他頭就沒了。

  那滋味誰懂啊……之所以和皇甫情合作也未嘗沒藏那麼點小九九,指望大家這種身份下說不定還能湊出火花呢?可惜也只能夢裏想想,很快就發現其實皇甫情當他是個屁。

  政治上說,表面上他揮斥方遒隨便怎麼做都無所謂,實際上涉及真正重要的事情,比如大世家相關、軍隊相關,以及要害人事,也是必須去請示真老夏的。就比如唐晚妝總是頂撞,面上恭敬,美眸裏也深藏對“我知道你是假貨”“給你點面子實際看不起你”的意味,假貨不爽想撤了她,敢麼?

  試探着問過真老夏能不能撤人,老夏一個耳刮子差點沒把他半邊牙都打沒了:“晚妝是朕的武侯,你是朕的木偶,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真以爲這江山靠的是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