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小姑娘在此之前,根本沒有想過這麼多。
一旦考慮了,她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至少無法草率地下定這樣的決心。
央央想回家了,想爹孃,想哥哥,想那匹漂亮的黑牡丹……不想在外面流浪一年半載的,被他拉着睡覺,生孩子。
央央自己還是個孩子。
但崔元央知道,第二種是一條荊棘路,哪怕趙長河說得雲淡風輕,那怎麼也比改道繞路危險多了。讓她直接開口說我要回家,我們涉險吧,那她同樣說不出來。
萍水相逢,趙長河做得夠多了,連本普通祕籍都沒要你的,憑什麼讓人家涉險,靠你那塊糕嗎?人家本來壓根就沒必要卷在這些事裏,早都可以遠走高飛了。
趙長河看懂了她的心思,休息了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就拉着小兔子直奔出洞。
崔元央認命地鑽出山洞跟他走,當發現方向是去清河的那一剎,小兔子心都顫了一下,就像一塊石頭從天外飛來,砸進了清河,漾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其實趙長河天生勇烈,有始有終,他本就會走這條荊棘路吧?
或許連韓無病都看出來了,知道他一定會送央央回家。
可央央心裏還是好奇怪。
早晨的陽光透過山中樹梢,映在他的臉上,真好看,比大師們的雕像都完美。
“累麼?”不知飛竄了多久,趙長河忽然問。
崔元央氣喘吁吁,還是堅持道:“還好。”
“嗯……你好歹也是玄關三重,一流的輕功,熬熬還是可以。”趙長河道:“先歇會吧,就是不能再去城裏休息喫飯了,這餅再難喫,也得將就。”
崔元央看着他摸出來的粗餅,不但難喫,還有點髒了……但她沒說什麼,接過餅小口小口地啃。
趙長河笑了一下。這丫頭……可比想象中的富家小姐可愛多了。
他大步去了邊上小溪,大口大口喝了個爽,又摘了片寬大的葉子裝了些水帶了回去:“吶。”
崔元央捧過水,有些好奇:“你怎麼不喝你的酒葫蘆了,是沒了嗎?”
趙長河笑笑:“有,但得省着點用。”
崔元央以爲是爲了酒癮犯了的時候應付的,便沒多言,低頭喫餅。
忽地一陣風動,山中似有腥意。
崔元央不知代表了什麼,山風不是很正常嘛……還是默默在喫餅,滿腦子心事。
趙長河抬頭看了一眼,笑道:“你喫着,我去後面小解,你可千萬別轉頭。”
崔元央皺了皺鼻子:“誰看你!”
旋即臉色也有些苦,自己要小解怎麼辦啊……昨晚到現在都沒小解過了……
對了,趁他去小解,自己不也該趁這時候小解嗎?崔元央早忘了他說別轉頭,下意識轉頭看了看他在什麼位置。
這一看就看見了趙長河手持鋼刀向前躍起,而前方一隻吊睛白額猛虎,衝着趙長河直撲而下。
雙方即將在半空交會。
“吼!”虎嘯山林,草木皆搖。
崔元央手裏的餅都掉了,飛速捂住了嘴巴。
沒有見過猛虎撲食的人儘可想象面對猛虎該怎麼個滑鏟,可真正直面的時候,那幾百斤的龐然大物衝着自己直撲而下的氣勢,多的是人腦子都是空的,恐懼能讓人動彈不得。
這一刻的崔元央腦子就是空的,從小練的那點劍法都不知道哪去了。
眼睜睜地看着趙長河身在半空,手裏的刀泛起了鮮血的色澤,淒厲的紅光重重地劈向猛虎額頭。
神佛俱散!
他竟是從一開始就沒想閃避遊鬥,怕這麼一讓,身後的崔元央會被傷到,於是出手便是絕技,試圖直接攔猛虎於前!
“砰!”也不知這一刀劈實沒有,血花噴濺,強大的衝擊力震得趙長河在半空拋跌,又很快凌空一個扭腰,一腳蹬在身後樹幹上,箭一般回彈而出。
那猛虎額頭正在淌血,狂吼着一個旋身剪尾,重重甩向半空中的趙長河。
趙長河凌空旋身,虎尾掃了個空,那刀已經順着虎腰一路劃過,帶起漫天血雨。
“踏!”趙長河落在前方,強大的慣性還讓他往前滑了數尺才站穩,扭頭後望,猛虎已經死得透了。
落在崔元央眼裏,真如天神一般。
恍惚間想起哥哥的評價,此猛虎下山,蛟龍入海也。
猛虎哪裏比得上他啊!
“啊,叫你別看,本來以爲我能秒,結果還是低估了,媽的這裏連老虎都比北邙的牛逼。”趙長河扛着幾百斤虎屍大踏步走回來,笑道:“既然專竄山野,就是會遇到野獸的了,總比高手好對付,還送肉上門。沒事了,你繼續喫,我看看能不能烤點肉。”
崔元央鬼使神差地問了句:“你在北邙經常獵虎嗎?”
“呃,我沒獵過。當時這玩意是洛……嗯,是我好友在獵,不過也只是偶爾有見,那時候是冬天,老虎雖不冬眠但活動也少,不好見。”趙長河一邊割虎肉,說得眉飛色舞:“那時候她獵到了一頭,整個山寨都跟過年一樣,孫教習親自剝了虎皮做椅墊,就是後來聚義廳裏我坐的那張,不知道你見過沒……哦你好像沒進聚義廳,被我拎屋裏去了……”
崔元央就坐在一邊托腮看他絮絮叨叨,他說的什麼好像都聽不清了。
“呃?你一直看着我幹嘛?”
“哦……哦,沒事,我、我、我也去小解,你也別轉頭啊!”崔元央兔子一樣蹦了起來,一溜煙鑽到了趙長河背後的灌木叢後面。
趙長河:“……”
雖然你蹲在灌木叢後面我是看不見的,但你不要邊脫邊蹲好不好……
怎麼又是白虎……這個不對吧,是不是沒長齊呢?
“啊!!!”崔元央的驚叫聲忽然傳來。
趙長河霍然站起:“怎麼了?”
“有、有蛇!”
“……”趙長河抓起她的劍,準確地甩到她手邊:“崔家劍法自己用,這回我真沒法幫你。”
崔元央拔劍唰地把蛇剁了,旋即目光狐疑地看向趙長河的背影:“你……你怎麼知道我手在哪?”
“聽聲辨位,聽聲辨位知不知道!”趙長河臊得老臉通紅,連虎肉都不想烤了:“休息得差不多了,拉完了快走!”
小白兔提着褲子追了上來:“趙長河!原來你也很下流!”
趙長河轉頭做了個虎爪的姿勢:“再囉嗦把你擺成十八般模樣!”
“你也就剩張嘴皮子。”
“你剛剛還說我很下流,你的腦子是麻做的嗎?”
“哼。”小姑娘好像完全忘了剛纔在質疑什麼,很自然地又把手塞進他的大手裏,兩人展開輕功,一路狂奔。
帶着美少女混跡山野的日子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
如果可以選擇,趙長河寧願每天都這樣與老虎和蛇打交道,一路這樣抵達清河就最好了。
可惜的是,通往清河不是山連山,在山中穿梭了三天之後,前方已是一馬平川。
溪水從後方山澗流淌而出,漸漸匯入前方的河流,河水流淌之中,有船舶漂盪,漁歌悠揚。
趙長河深深吸了口氣。
如果要渡河,那就是最容易被守株待兔的地方,並且從此行蹤再難遮蔽。
人比虎可怕多了。
第62章 水上驚魂
“二位要渡船嗎?船上有剛撈的河鮮喲……”秀麗的船孃搖着船槳靠近岸邊,未語先笑。
看到岸邊兩人,船孃“呃”了一聲,笑容僵了,似乎又想把船划走,不想拉這倆客人了。
趙長河崔元央互相看了看,兩人身上衣服又髒又破,臉上也都是泥,崔元央的雪白兔絨小棉裘破破爛爛,棉絨到處漏出來,加上髒黑,怎麼看都跟小乞丐一樣。
這可是在雨中雨後的山林穿梭了三四天……
兩人一直呆一起或許沒感覺,在別人感覺上說不定迎風臭味都飄船上了。
崔元央低聲問趙長河:“她還嫌棄我們,應該是正常船家?”
趙長河老懷大慰,這憨憨居然在考慮的是這個,而不是哭唧唧被人嫌棄了,真是越來越不憨了,嗯,是不是也沒那麼可愛了?
趙長河打量那艘船,船孃猶猶豫豫的想靠過來又慢着劃,另有一個老艄公在掌着舵,臉色也是有點蛋疼菊緊的模樣,看似也不太想拉這倆客人。
這是不是正常船家不好說,不過相對來說,肯定是比表現特別熱情的正常點。趙長河自己的經驗也就那樣,目前看不出什麼問題,便道:“總是要渡河的,總得選艘船。”
想了想,忽然笑道:“其實現在你爹在你面前說不定都認不出你了……”
崔元央“哼”了一聲,大聲喊:“喂,那船家,你不靠過來我們怎麼上去喫河鮮啊?”
船孃猶豫道:“河鮮可貴的……”
崔元央叉腰,掏出一塊銀子舉高高:“我有錢!”
真是揚眉吐氣,富蘿莉的錢幾乎就沒怎麼派上過用場,等這一刻很久了!
船孃的眼睛都亮了一下,笑逐顏開地划槳過來:“今天撈上好大的鯉,就知道有貴客要來!”
崔元央笑嘻嘻:“真會說話。”
兩人上船進入艙中,艙內就是一個小屋子,有牀有桌,很適合一家人出遊玩漁家樂,看上去這世界也有這種項目。僅從這裏去看,“亂世”簡直名不副實。
但是不是因爲這裏已經接近崔家勢力範圍邊緣,所以相對祥和,不得而知。
“你們的船直接去對岸麼?”趙長河問船孃。
“看客人呀,想直接渡河就去對岸,想順流走的話也行,走多遠都行,得加錢!”船孃笑得很活潑。
崔元央遞過銀子:“那帶我們順流去魏縣好了,這夠不夠?”
船孃喜滋滋道:“儘夠了,我去給客人燴魚去。”
看船孃出門,房簾拉上,兩人對視一眼,都有吁了口氣的感覺。
到了魏縣那就是真正的崔家勢力範圍,崔元央隨便去找個人都能立刻被保護得裏三層外三層,再也不會有事了。
而且越是接近崔家範圍就越安全。崔家一開始不知道情況還屬正常,可這山中三四天過去了,貪賞金的人固然可能越來越多的嗅到腥味而來,但崔家也沒有可能還不知道了。只要崔家人智商正常,此刻絕對該是精銳四出,分頭在各處要道上掃清障礙接應小公舉,並且已經開始嚴查內鬼了。
當然範圍這麼大,大家未必能準確接應,也來不及把安排佈置到勢力範圍之外,但越是接近就越安全,這是必然的。
最危險的路,其實就是眼下這一段,只要渡船沒有問題,那就一切完結。
崔元央是真覺得應該沒問題了,翹着小腦袋在看窗外風景等喫魚呢。可趙長河的精神反而越繃越緊。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大意。
天色漸漸黃昏,落日的霞光映在河水裏,粼粼微光,場面極美。崔元央看着一頭鯉魚從河中躥起,又落回水面,樂得撫掌笑;艙外傳來燴魚香,船孃的歌聲悠悠盪盪;岸邊有騎手路過,馬蹄踢踏作響;風吹楊柳,水流嘩嘩,身後也有其他行船,悠悠順流而下。
周遭的一切聲音光影,在意識裏一幀一幀閃過。
腳步聲起。
趙長河摸上了刀柄。
卻是船孃掀簾而入,還是標誌性的未語先笑:“客人,魚湯來啦!”
魚湯放在桌面,隨着船搖搖晃晃。崔元央湊着腦袋聞:“好鮮!”
船孃笑道:“還有紅燒魚,我這就去拿,不打擾客人喝湯啦。”
船孃又揭簾而出,崔元央實在看不出任何異常,興致勃勃地取了湯勺舀了一小勺,就要嚐鮮。
趙長河出手如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崔元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趙長河微微搖頭,沒有說話。
崔元央不太理解,抽着鼻子放下湯勺不吱聲了。
魚湯好鮮啊……再不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在崔元央煎熬的垂涎中,不知過了多久,船孃終於又端上了紅燒魚,看見桌上沒動的湯,顯得很是喫驚:“客人怎麼不喝湯呢,這都快涼了。”
“沒什麼,我們就愛喝涼的。”趙長河笑笑:“紅燒魚也放那晾晾。”
船孃莫名其妙地看着趙長河,咕噥道:“真是怪癖。”
她也沒催促,一臉納悶地放下紅燒魚轉身就走。那邊崔元央怎麼看都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暗道這次趙長河真是疑心過重了,正待說話,眼前刀光一閃,趙長河竟然莫名其妙地暴起一刀劈向了船孃嬌嫩的脖頸。
崔元央人都傻了。
下一刻的場面更是讓她瞪圓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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