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趙長河暗叫僥倖,一頭冷汗都冒出來了,卻絲毫不敢鬆口氣,緊緊地盯着黑衣青年的手。
黑衣青年搖搖頭,終於動了。
劍光閃過,卻不是刺向趙長河與崔元央的方向。場中還剩的幾個崔家人幾乎不分先後地一聲慘叫,同時栽倒。
大雨從屋頂的破洞灑下,洗刷着地面的血,原本空曠寂靜的破廟,此時已經遍地屍身。
崔元央臉上還有淚痕,小心翼翼地躲到了趙長河後面,探着半邊腦袋看向黑衣青年。別說她了,連趙長河也摸不準此人到底什麼來路,在想什麼。
黑衣青年收劍歸鞘,終於開口:“這些人雖不姓崔,倒也確實能算是崔家人,箇中關聯,崔小姐比我清楚。”
崔元央咬着下脣沒回答。
那人忽然笑了起來:“說先來後到,別打擾人家的,是粗鄙山匪。說此地包場,趕人離開的,是名門望族。哈……哈哈哈哈……”
笑到後來,簡直是縱聲狂笑,聲震屋瓦。
崔元央可憐巴巴地拉着趙長河的衣角,腦袋都快鑽胳肢窩裏去了。
趙長河終於問道:“不敢請教閣下是……”
那人笑聲慢慢止歇,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死人臉:“韓無病。”
會這麼簡單自我介紹的人,一般很有名,現在趙長河出去直接說名字,別人都知道是誰,畢竟在這世上的人真不可能沒看過亂世書,上過一次那就是天下知名,哪怕只有二百五。
這位敢這樣介紹而不怕人笑話,顯然也是一個級別的。
韓無病,潛龍八十七,比趙長河略高一點。修行也高一點,他是玄關四重。
職業……賞金獵人。
其實亂世書並沒有把所有人的名字列一個總榜,只是每一次閃動都會有人記錄下來,把所有榜單整理成冊賣得脫銷,然後每一次榜單變動都是這幫奸商所喜,又可以賣新版了。
趙長河也不知道爲什麼明明可以自己整理名單非要花錢,反正他也是花錢的一個,畢竟他沒看過往期。
“原來是韓兄。”趙長河拱手:“在下趙長河。”
“我知道,你沒進門我就知道了,畢竟你的畫像我已經看得爛熟。”
韓無病只說到這裏爲止,誰都知道還有半句沒說。
他是賞金獵人,把通緝犯的畫像看得爛熟是打算幹什麼?
崔元央再度緊張起來,很懂事地不再抓着趙長河的衣角,往後略退了半步,怕影響他發揮。
韓無病目光落在崔元央臉上,趙長河不動聲色地橫欄半步,把崔元央攔得嚴嚴實實,連片衣角都沒露給他。
韓無病嘆了口氣:“崔小姐是有賞格的,但韓某不殺這種……倒也不用這麼緊張。”
趙長河淡淡道:“所以你想殺的是我?”
“都以爲韓某是賞金獵人,這是個誤會,亂世書可不會說人職業,這是編書的人自己帶的私貨……無非是因爲韓某拿過各類通緝懸賞花紅,黑白兩道的都有。”
“所以這不是賞金獵人麼?”
“韓某行走天下,只爲試劍。但一不偷二不搶,錢從哪來?各類懸賞,多爲江湖敗類,抑或黑道仇殺,找這些人既能試劍,又能維持江湖行走所需,僅此而已。非要說是賞金獵人的話,倒也算得上……不過主次不同。”
趙長河抽抽嘴角,這麼看來自己簡直是天合,排名差不多,實力略低他一點,豈不是天然試劍者?然後官府通緝,妥妥江湖敗類,錢嘛,魔教那邊一千兩黃金的鉅額花紅……
知道趙長河在想什麼,韓無病淡淡道:“韓某來此,確實是特意來找你的,倒是沒想到半路遇上……你的刀法很好,是我所見修行相當的對手之中最好的一個,我確實很想與你好好戰一場,但不是現在。”
“爲什麼?因爲我說先來後到,不打擾你?”
韓無病的目光再度落向趙長河身後,一直淡漠的眼神變得柔和:“因爲那句‘賠我心中的江湖’……崔小姐這樣的人,不該隕落於小人之手。希望你能送她安全回去,那時韓某再約戰於你,你可敢應?”
趙長河覺得有點意思。
他趙長河、嶽紅翎、崔元央、以及眼前的韓無病,心中都有一個江湖,而大家心中這個江湖,可能是相同的東西,至少相似。
他抱拳行禮:“固所願也,韓兄可以約個地方,趙某必然赴約。”
“清河東南約千里,有湖名古劍湖,我正好要去那裏有點事。趙兄此去來回……立夏之日,差不多麼?”
“可以。”
“那就立夏,古劍湖畔。”韓無病抱拳一禮,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崔元央此時才從趙長河身後探出腦袋:“古劍湖那把劍的傳說多半是假的,我家派人探過多次,什麼都沒有。”
韓無病腳步不停:“我知道。此去正好清明,不過拜祭故友。”
“是誰懸賞殺我?”
“非我所知,但賞格頗高……很抱歉,這終非姑娘心中的江湖。”
話音渺渺,人已不見。
趙長河轉身揪出崔元央,笑道:“這人感覺是個話不多的人,今天說了一堆,當是爲了你。真是人見人愛。”
崔元央沒說什麼,看着地上的屍體出神。
趙長河把她剛纔戰鬥中翻掉的兔子帽重新戴了回去,柔聲道:“不用想太多,這裏髒了,我們換個地方。”
崔元央低聲道:“我沒想到,這次你我、韓無病、這個未知刺客、崔家人,四方相遇,最低級的居然是崔家。”
趙長河揉揉她的腦袋:“和你無關。”
崔元央偏頭看他:“你也忽然溫柔了很多,是因爲我剛遭遇刺殺撫慰我呢,還是也因爲我剛纔那句話?”
趙長河笑笑,沒回答。
崔元央懂了,卻忽地粲然一笑:“但我想要的江湖,你們剛纔已經賠給我了呀。”
第60章 央央的危機
雨依然在下,崔元央抱着腦袋跟着趙長河一路穿梭在山間,看着他極爲熟稔地找到了一個山洞凹陷處鑽了進去,又在洞裏扒拉出一些較乾燥的枯枝樹葉,點燃了火摺子。
很快就形成了一個暖暖的小窩。
換地方倒不純粹是因爲那裏遍地屍體看了瘮人,更主要是不想又遇上“避雨”的,如今奇怪的殺機衝着崔元央來了,趙長河不得不更謹慎幾分,找個荒山野嶺的山洞總沒人能找上來了吧!
崔元央抱膝坐在篝火邊,伸手晃來晃去,左右烤着微溼的兔絨衣,想脫又不敢。
裏面可只有一件小肚兜,還是鴛鴦戲水款。
趙長河沒管她那麼多,自顧脫了外衣,赤身烘衣服。
崔元央不敢去看他的健美身軀,偏頭咕噥:“匪類。”
趙長河懶得理她,你早上都偷窺我練刀了,又不是沒看過,這會兒擱這假害羞……我又沒獸性大發把你摁地上。
崔元央罵不了趙長河,只好把鍋給了老天爺:“什麼鬼天氣,煩死了。”
“春雨連綿,本就是正常事,沒這春雨,也沒你們家的秋收。”趙長河烘烤着衣服,嘆氣道:“我說你現在的腦回路,難道不該是絞盡腦汁在想到底是誰要殺你?你以前得罪過人麼?”
崔元央出神地搖頭,她從小在家行枪霸碌纳倥媸侨艘娙藧刍ㄒ娀ㄩ_的那種,哪能得罪過人啊?非要說的話,偶爾訓斥過下人倒是有的,總不會誰記恨在心,這麼點小事就要買兇殺人吧?
這也太那啥了……沒法猜。
趙長河也覺得納悶無比,這小姑娘能得罪誰啊?利益糾葛?她也沒和誰牽扯到利益相關啊。
要說崔家人有仇家倒是正常,可是針對這麼個小姑娘有什麼意義嗎?你要說擄去擺成十八般模樣還可以理解,就買兇刺殺圖啥呀?純屬泄憤?
當然如果有人純屬泄憤也不算奇怪,世上啥人沒有……但如果這樣的話,那就真沒法猜了。
不對!
趙長河心中忽然一個激靈:“你半路跑來找我,幾個人知道?”
崔元央愣了一下:“家裏人應該都知道了的……外人的話,不清楚誒……”
“對。”趙長河打了個響指:“就算你家人緊急讓人找你,可這才跑出來多久啊,各地這時候剛收到消息開始找纔對,可刺客都已經上門了!這時間線,不太可能是外人買兇。”
崔元央一個激靈,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是家裏人?家裏有人要殺我?”
“不但是你家裏人,而且還是個知道你偷跑是爲了來找我的人,這才能最快速度找到你的所在。”趙長河面無表情:“你覺得會不會是崔元雍?他最符合這個條件。”
崔元央大聲道:“不可能!”
趙長河搖搖頭,他也覺得不可能,崔元雍要殺妹妹的話,就這憨批一路早就能被一百種方式坑死,何至於等到現在。就算是刻意等離開之後甩脫干係,其實這干係都甩不脫的,人人知道妹妹跟你出門遊歷,結果死在外面,你這責任怎麼脫得開,絕對也是要被問責的。
現在最心急火燎的人就是崔元雍纔對。
“不是崔元雍,倒有可能是想讓崔元雍背上沒看好妹妹導致妹妹橫死的大責任。”趙長河笑了一下:“看來你家內部有奪嫡呢?崔家這一輩上了潛龍榜的是不是就崔元雍一個?其他人呢?”
崔元央咬着下脣不吱聲了。
有沒有上潛龍榜,其實並不能代表別人不如崔元雍優秀,畢竟亂世書是根據戰績說話的,別人可能戰績不顯,但實力足夠。
何況世家選擇家主,倒也未必根據實力,嫡長的身份還更要緊些,實力與人品只要不是太難看導致全族反對的話,基本沒人能撼動嫡長地位。
崔元雍崔元央都是長房正室所出,崔元雍看似不是長子,他頭上還有個親哥哥……不過這位親哥哥是側室所出,也就是說,別看崔元央喊崔元雍做二哥,其實崔元雍就是嫡長子。
身份最好,又是潛龍第三,名氣最大,基本就是天定的崔家下一代家主,別人在他面前真沒啥競爭力的。
但如果他出事了呢?
害死妹妹這罪夠不夠?不好說,但是塊好砝碼。
起碼崔元央的長房親哥可不止崔元雍一個,庶長子不提,還有嫡次子呢。其他各房是不是也虎視眈眈,誰也不知道。
崔家這一輩,男丁興旺。
不過按照這個推理,最有可能性的似乎是嫡次子,同樣也是崔元央同父同母的至親哥哥崔元成,這個可能性讓崔元央人都麻了,半天說不出話。
趙長河道:“怎麼不說話,我對你家的事情不瞭解,這需要你說說情況有助於分析啊。”
崔元央囁嚅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把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趙長河神色有些抽搐,什麼長房次房,嫡長庶長嫡次的,聽了頭都漲大三四圈,捋了半天才捋明白,大家族寄吧事兒可真多。
他有些頭疼地捏着腦袋:“你先不用那副天塌的模樣,未必是你親哥,可能是別人。現在我們要面對的更重要問題是——我可能打不過殺手。”
崔元央也想到了這一層。
如果是崔家子弟出錢懸賞,她這個賞金說不定比趙長河那個黃金千兩還離譜,貪這財物的殺手可不是什麼玄關三四重的,多強的人都不好說。
其實趙長河自己的賞金也可能引來很恐怖的敵人,所以才需要遮掩行蹤。
目前沒多強的人找上門,無非是沒那麼狗屎撸挠惺颤N恰好對這賞金有意又恰好就很強的殺手就在近處?就算在近處又憑什麼恰好找到他們?
韓無病也是不知道從哪裏大老遠找過來的,剛纔這個刺客也應該只是去山神廟避雨恰好撿到死兔子,真正的遭遇因素是大家都在山神廟避雨,而不是他們開了雷達。所以更強的人肯定有,一時半會還沒遭遇而已,趙長河區區玄關三重,能應付幾個?
如果只有趙長河自己倒是很簡單的,誰也不知道他會往什麼方向走,只要別再逞英雄豪情去武館自曝在下趙長河,一個月後天知道他在哪裏?很快就啥事都沒有了。
但崔元央總是要回家的,清河位置就在那,別人不需要來找他們,只需要在去清河的各個路線上分人守株待兔就可以了,怎麼送得過去?
“如今就看崔家的反應了,會不會派精兵悍將接應所有道路……”趙長河說着說着又很快自我否定:“好像也不現實,他們哪知道你在被人刺殺?多半以爲你跟野漢子跑了,連聲張都不太敢來着。”
崔元央腦袋耷拉,兔子耳朵都快垂地上去了。
離家出走一時爽,天知道會有這樣的麻煩……少女此刻真覺得之前趙長河罵得對,這就是個傻子。
“我有個主意啊。”趙長河摸着下巴:“就是可能你名譽完犢子了。”
崔元央奇道:“什麼主意?”
“我們只要不去清河,反其道而行之,比如去看看江南煙雨,看看漠北風光,老子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他們又沒開天眼,憑什麼找得到我們?就是等以後你家人知道你的下落了,說不定半年一年都過去了,他們腦子裏可能外孫叫什麼名字都想好了,天下人也該知道了……”
崔元央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回應。
趙長河斜靠洞壁,閉目休憩:“還有一個方案直截了當,我們現在日夜兼程趕回清河。懸賞不過剛剛開始,知道的人並不多,真能多少人天羅地網堵你的可能性其實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說如果要回去就要儘快,逐利之輩方動,你我已至清河。”
第61章 荊棘路
清晨,夜雨初晴。
山中一片潮溼,大滴大滴的積水從樹葉上滴落,打在兔子帽上,一片狼藉。
趙長河拉着崔元央的小手,在山林之中一路飛竄。翻過夜裏棲息的這座山,不入山間道路,又繼續竄上對面另一座山,專挑無人野徑。
崔元央沒有半句怨言,很老實地被他拉着小手,任由山林荊棘把可愛的外衣割得亂七八糟。
她沒有給出選擇,任由趙長河安排,但這個態度本身就說明了選擇——她不願意選擇第一種。
離家來找趙長河,是被江湖的風波刺激所吸引,也是被與從小所見溫文爾雅的家人們截然不同的狂野所吸引,叛逆期的小姑娘一時衝動。當衝動過去,歷事再多,她自會知道當時的愚蠢。好在趙長河沒有讓她失望,否則真被擺成十八般模樣,都不知道會多後悔。
在城中被官兵堵上時,她醒悟了會給自己的人生帶來怎樣的污點,對趙長河自壞名聲而保全她名譽的舉動知道了感激。
而這一次也一樣,如果跟着趙長河遠走高飛,這輩子除了嫁給他就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她考慮好了麼?
上一篇:万古神帝
下一篇:庙祝能有什么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