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海千帆道:“差不多就在那時候,三娘以玄武身份找上門來,建立互通貿易。我本來是高興的,因爲那代表着我們有了脫鉤蓬萊的另一條銷貨渠道,以及得到大夏的船舶技術支持。但同時那一次也讓我意識到三孃的影響力在海盜團內有多大,長期一個虛位當家的宣傳與好奇心,加上三孃的美貌與實力,即使是新幫幸矊θ龐慕邮芏榷计娓邿o比,老兄弟又無條件支持,我也必須做出一副完全聽命的樣子……三娘通過這件事,無形中建立了怒海幫依然姓元的烙印,多年脫鉤準備毀於一旦。”
三娘怔怔出神,沒有說話。
趙長河道:“如果三娘死了,就沒這個問題了?”
“她死了,可以解決很多問題。”海千帆看了海長空一眼,淡淡道:“長空也一樣。”
海長空笑了一下,沒接話。
海千帆道:“這一次的戰事是早有的計劃,本來確實和三娘沒有關係。”
趙長河道:“但恰巧在這時候,三娘來了?”
“不僅來了,還是在陛下對當年的反攻清算進行時,有極大的可能性父女會言歸於好。長空期待了這麼多年的東西沒了,我也是,海盜團都要解散,能回去做一個官員養老就已經不錯了,更有可能鳥盡弓藏。”
“所以你思前想後,忽地想到了還不如轉投海皇?”
海千帆默認。
“這是三孃的存在已經成了你的心魔,爲了除掉她,已經背棄了自己這輩子所爲的意義。”趙長河嘆了口氣:“你就沒想過,就算殺了三娘,海盜團也不一定是你的,到時候海皇要讓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無非換了個爹?”
海千帆面無表情:“海皇扶持了那麼多島國之王,也不差多我一個,無非信仰祂就可以了。相比之下,海平瀾反而不可能讓我永遠掌控海盜團。”
趙長河點點頭:“於是有了那一晚的夜襲,海盜團的位置是你主動泄露給海族的,根本意義其實是借刀殺三娘。而東安島上有太多忠於他們父女的餘孽,順勢全部除去便罷。”
“不錯。”
“那麼多無辜的人也在,你就不管了?”
“其餘的不過一羣青樓女子、廚子小二、搬貨腳伕,算得人麼?”
三娘望天不語。
海千帆說,他們與神魔的博弈,卻忘了考慮普通人的人性。
這或許不假,無論是海平瀾還是她三娘自己,沒有考慮過這些,致使變故出現在自己從沒想過的人身上,差點翻船。
然而他海千帆自己站的角度,卻也同樣無視更普通的人,無論是人性還是生命。
趙長河“嘖嘖”兩聲:“可惜你沒想到,三娘不是二重祕藏,而是三重,水人構造體根本拿不下三娘。你卻沒辦法暗中陰三娘一手,因爲海盜團那麼多人看着呢……可憋壞了?”
海千帆看了看一直不作聲的三娘,又看了看已經恢復完整的水人,終於道:“本來這裏的事確實和你們沒有關係,你們不來就行了……現在送上門來,多說無益,你二人的實力並不足以同時應對我們,答疑解惑也答完了,你可以心滿意足地上路了?”
趙長河奇道:“怪了,你憑什麼認爲我們的實力不足以應付你們?因爲軍隊?”
海千帆失笑:“水人雖被你設計傷了,可三娘自己也是傷號,一時半會也未必能拿下水人,否則爲何站在這裏聽故事,真只是因爲好奇?還不是因爲也在拼恢復。”
趙長河道:“那我沒傷啊。”
“你?”海千帆打量他半晌,笑了起來:“你雖強大,可真以爲能同時應對我和長空,再加真銘?”
趙長河很認真道:“我覺得可以……三招?不,一招?”
海千帆的笑變成了哈哈大笑:“我頭在此,你若一刀能取,那便來拿!”
話音未落,趙長河一刀橫斬。
海風都彷彿變得溫柔起來,拍岸的浪濤變成了拂面的細雨,清爽得讓人完全忘卻了暗藏的殺機。
等到反應過來,刀尖已至咽喉。
小樓一夜聽春雨。
海千帆二重祕藏,早有準備,“嗆”的一聲,豎刀在側,恰好擋住了這一刀,那笑聲更大了:“這就是你的一……”
“招”字還沒說完,身後風聲驟起,另一把同樣快速的刀如海鷹掠水,輕輕擦過他的側頸。
鮮血忽地噴濺而出,海千帆瞪大了眼睛,笑容凝固。
他不可置信地轉頭:“海長空,你……”
趙長河卻早有所料一般,龍雀直接轉向,掠過了旁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華真銘咽喉。
兩代海盜齊齊殞命,至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海長空收刀,“呸”了一口:“到底是誰告訴你,我和你這一樣那一樣的,一樣你媽呢?”
第566章 海天盡頭
一時間萬籟俱寂,所有旁觀者腦子都懵了,三娘都忘了這是在戰鬥場合,下意識地龜龜撓頭。
搞了半天,曾經以爲忠盏暮GХ桥淹剑涀窔⒆约旱臄橙撕iL空纔是自己人?
趙長河又是怎麼看出來的?能打出這麼精確的配合。
水人也愣了半天,終於暴怒:“海長空,你在幹什麼!”
海長空瞥了它一眼:“本帥做事遮遮掩掩,不想殺的人要宣稱想殺,發現的叛徒要假裝合作,看見忠臣志士把我當敵人暗中給叛徒通風報信防着我,我卻還要保護着他,以免他被你們發現而遇害。知不知道老子這麼多年下來是個什麼心情?”
那一夜藉着如廁試圖通風報信結果被阻止的將領呆愣愣地站在遠處,腦子從宕機中慢慢清醒。
軍中多有海神信徒,甚至可能直接就有海族在其中。在龍王正式與海神翻臉之前,海長空當然不能泄露他的真實傾向,以免壞了龍王大計。
水人怒道:“你現在就敢了?”
“如果聽了這麼久都沒聽出陛下已經決定與海神翻臉,那你的靈智可比我想象中弱得多了……”海長空笑了笑:“當然,原本我也不敢直接在你面前揭底,畢竟我不是你的對手,得等這一仗打完回頭交了差再說。但現在三娘和這位趙公子如此強大,要死的是你,我爲什麼還不敢?”
三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終究沒說什麼,驟然出手轟向了水人。
話該說的也說完了,其他的並沒有必要在水人面前扯太多。
下一刻趙長河的刀劍、海長空的刀,幾乎同時向水人狂攻而至。
面對這三個的聯手夾擊,本就被趙長河偷襲受傷的水人哪裏還扛得住?頃刻之間,能量狂湧,水波溢散,水人已被揍沒了,剩餘一顆藍色晶石懸浮虛空。
三娘收了晶石,依然沒說話,主要是腦子混亂不知道說什麼。其實這時候趙長河也不知道說什麼,便隨口扯了一句活躍氣氛:“這次海皇好像也沒出手?我以爲沒這麼容易。”
三娘道:“上次出手沒有直接碾壓我們,祂就不會隨便浪費力氣。”
趙長河點點頭,又道:“這水人,說是有三重祕藏實力,我感覺其實打不過真正的天榜強者吧?我們這都三塊晶石了……”
三娘應聲道:“構造體終究是構造體,還是會有很多缺陷的,就比如它永遠不會有你這麼陰險藏拙釣魚的戰鬥思維。”
給你活躍氣氛你怎麼還罵起我來了……趙長河哭笑不得,正想說什麼,海長空卻打斷了這倆不着調的相聲,直接問:“公主是不是還在恨我?”
三娘再度看了他一眼。她之前就跟趙長河說過對此人沒什麼恨意,但不代表沒點疙瘩,不知道怎麼對話。
既然對方這麼開口了,她也便淡淡道:“早年的事,你不過奉命行事,也沒什麼可說的。但海千帆說殺了我能解決很多問題,對你也一樣,這話不假。殺了我,你有很大機會取得蓬萊繼承權,我如何確定你是否還有此意?”
海長空啞然失笑:“你對此根本無意,我的阻礙壓根就不是你,爲什麼要自找這種麻煩?說不定哪天陛下老來,忽然心念父女之情,反倒看兇手哪哪都不順眼,我找誰叫屈去?”
這回連趙長河都驚詫地看了他一眼。
道理是這樣,但能這麼通透的人可不多,這位海大帥確實是個人才。
海長空灑然道:“公主討厭我倒是無所謂,只要私怨不會影響正事就行。先這樣吧,我把戰場殘局收拾一下,回頭送二位去蓬萊。”
說完大步離開,走向戰船。
海上的戰局也已經接近尾聲。
這邊海盜團長被斬首的場面還是有人看見的,海盜那邊懵得不知道怎麼辦,原本即將被全殲的各國船隊總算找到了機會四散突圍,很快就不見了蹤影。海長空並未追擊,他本來就需要賴琦回去宣揚這邊的獻祭之舉,各國潰兵作爲旁證。
從根本上動搖海神的信仰,纔是對海皇最大的打擊,這些年來的積累幾乎全面崩盤。
打蛇就要打七寸,海平瀾隱忍多年,終於向遠古的神魔露出了他的獠牙。
如果三娘沒來,或許什麼變故都沒有,海平瀾的計劃順利實施,說不定海千帆到最後都是個忠臣。三娘來了,反而引發了海千帆的變節,但最終有驚無險,結果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說有什麼區別,那就是把龜龜送進了小豬懷裏。
趙長河拉了拉三孃的袖子:“去蓬萊不?”
三娘撇嘴:“你約了遲遲是吧?”
“呃……”
三娘很不爽:“遲遲按理應該在外探索那個海島所在纔對,不太可能一直在蓬萊,我感覺你去了也是白搭。我之前跑來先找海盜團,本來是爲了讓他們幫忙找這個地方的……誰知道變故一茬接一茬,差點都忘了自己要幹嘛了……”
趙長河“嗯”了一聲。
可以說三孃的那麼多身份裏,她真正最用心最認同的,就是四象教玄武。
夏遲遲赴海外找夏龍淵指點的能讓她突破三重祕藏的特殊之地,面上看着只是她自己提升的事,但作爲聖女能在這麼年輕的時候進窺三重祕藏,這本身就是教派大事,教主之位幾乎就板上釘釘。朱雀極度重視、玄武親赴幫忙,皆源於此。相比之下,此時號稱風雲中心的王家造反,對四象教而言屁都不是。
天知道三娘這邊發生了插曲,反倒做了一次主角,也是始料未及,直到現在都腦瓜子嗡嗡的。
三娘又道:“現在我不想和海長空計較恩怨,也是爲了這。想要找這個地方,離不開他們的勢力幫助。我不太想和他說話,到時候你多問問,這事對我們很重要。”
趙長河摸了摸她的腦袋:“好。”
“不要摸我頭!”
“那換個地方?”趙長河一把拉起她的手:“我們自己有船。”
“唐家的船是吧?誰跟她是我們!”
兩人攜手踏浪而去,拌嘴聲一路遠去,漸不可聞。
……
正在和夏遲遲對話的海平瀾忽地轉頭看向窗外,似有看不見的氣流在天空盤旋,消散不見。
他凝視了好一陣子,忽然一笑:“時勢易也。從祂盲目向陸地踏足,分散了大量精力,還招惹了你爹……我就知道早晚將有這一天。”
夏遲遲眨巴眨巴眼睛。
海平瀾站起身來:“走吧,小姑娘。”
這站起來,夏遲遲才發現此人很高,可以想象當年縱橫江淮之時是怎樣的英姿。可或許是由於當年受傷很久再加上後來又不停在與海皇撕扯的緣故,他的身軀保養得非常糟糕,看着實在蒼老,年紀明明沒比夏龍淵老太多,此刻應該是六十多點,可看上去好像老了一整輩一樣,八九十的感覺……
夏遲遲心中暗歎一口氣,口中裝傻:“去哪?”
“你此前讓人搜尋某個海域所在,該不會以爲瞞得過我吧?”
“沒想瞞伯父,但我也沒讓伯父幫忙啊……”
“伯父”這個稱呼讓海平瀾愣神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我可沒有與夏龍淵稱兄道弟。你也不必用這種稱呼來堵我,我本就不會對你不利,你慌個什麼。”
夏遲遲撇了撇嘴。
她來這裏可不是爲了出使蓬萊的,是爲了找地方的。
起初幾天夏遲遲並不想直接接觸蓬萊官方。上一次出海之後,她旗下大將角木蛟、其實就是趙長河見過幾面的那位人榜遊長老暫駐於此發展了個駐點,這次過來也便讓角木蛟去探訪自己此番的目的地,有哪些海域和夏龍淵展示的影像接近。
可惜這顯然不是初來乍到沒多久的角木蛟能辦到的,人家一聽這個要求差點沒哭出來,硬着頭皮找了一段時間,直接光棍地告訴夏遲遲沒法找。
夏遲遲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去見了海平瀾。畢竟是盟友,光明正大拜訪實際要比偷偷摸摸好做事。
然而見面之前,夏遲遲絕對想不到大家對話的核心居然會是玄武尊者,而且對方還認定了她夏龍淵女兒的身份,大家的關係變得非常怪異。聊的東西也很深,深到了根本不該是初次見面的使者應該聊的話題。
而且她壓根就沒提“請盟友幫忙找地方”的事兒,對方就主動提了。
本以爲海上閉塞,卻原來閉塞的是自己,別人知道的可太多了,自己卻對他們的事情剛剛有輪廓。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要找的也就是那麼幾個地方……”海平瀾笑笑:“傳說中那海天的盡頭,日出之地,你要不要去看看?”
夏遲遲脫口而出:“要!”
海平瀾笑道:“那就來吧。航程需要很久。”
夏遲遲愕然:“伯父的意思是……你也去?”
“我當然要去。夏龍淵拿你釣海皇,我又何嘗不是在驅他以吞狼?此時不去,更待何時!”海平瀾大步向外走去,單從背影看去,彷彿壯年。
第567章 武者之心
唐家大船。
船隊一直在海盜新島等待趙長河,此前兩人追殺水人而失蹤時,“忠心耿耿”的海千帆壓根就沒去找,反倒是唐家船隊嚇得到處找,跟丟了爹一樣。
名義上他們是唐家去蓬萊的海商,實際上他們根本就是唐晚妝調派給趙長河出海用的護衛私軍,一切以趙長河的命令爲要。如果從“世家押寶”角度看的話,這就是唐家完全和趙長河綁定了,福禍與共。
當然唐家人其實都知道怎麼回事兒,於是看着趙長河莫名帶回來的妖嬈輕熟女,神色都有幾分不善。
三娘卻還得承他們的情,畢竟他們從海族手中救下了太平島住民們,對三娘妥妥的大恩義。於是明明對唐晚妝一肚子不爽,還得被唐家船員用看狐狸精小三的眼神打量,三娘還必須陪着笑臉,最後索性躲屋裏,研究手頭那幾個晶核去了。
唐恩卻懶得理那個小三,正在用很幽怨的語氣對趙長河道:“殿下你別這樣。你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我們也不說啥了,血修羅嘛,戰鬥風格如此。但這種獨自去追窮寇的事兒也是殿下的身份該做的嗎?你的安危牽繫了多大……別的不說,真要出了事兒,我回去要掉腦袋的,這是逼我流落海上做海盜嘛……”
趙長河有些無語,人家老夏家父女都相認了,你們還擱這殿下,讓人很尷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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