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晚妝不會那樣的……可能不器會?”
“你說反了。我真把她情郎弄丟了,你看是公子會弄死我呢,還是首座。”
“……”
唐恩也懶得多說,只是道:“現在這邊形勢怎麼回事……我看海盜們不對勁,在內訌?要不要我們做什麼?”
“嗯,在清洗……我們就不去摻和了。”趙長河道:“這幾天和海盜們相處,有沒有問問我們要找的島嶼所在?這纔是我們此來的要事。”
“問了華真銘,他說不知道……”唐恩道:“按理天元海盜團應該是對海上各種稀奇古怪的未知之地最熟悉的了,很多王國都不見得比他們熟,如果他們都不知道,這找起來就真的很難。”
“何不問問我?”海長空的聲音不知從哪傳來:“海盜團的信息,基本上我們是共享的,陛下也是靠着這耳目掌控了大量海上之事。”
趙長河轉頭看去,海長空獨自一人站在一艘小舟上,飄然而來。
大家在外面艙板上說話,也沒特意遮掩聲音,以海長空的實力聽見是很正常的。趙長河也不在意,問道:“閣下願意與我們信息同享?”
海長空飄然上了船,四處打量了一眼,嘆息道:“好船啊……本來以爲我們從不同來源共享了四象教與王家的技術,造船水平應該是當世一流了,卻不料唐家的船明顯超過我們一個檔次。”
“四象教自己對這方面技術也不在行,能給海盜們搞點相對主流的圖紙就不錯了。至於王家,你猜他們會不會給你們最好的技術?”
“是這個理……”海長空說是這麼說,那眼睛瞟着船和牀弩,簡直不肯收眼。
趙長河知道他的意思:“想要這技術,沒門。”
海長空:“……我們給錢?多少都行。”
“多少都不行。”趙長河直截了當地轉頭對唐恩道:“你們也拿捏好了,不管什麼利誘,這個不賣。”
唐恩笑着應了:“是。”
海長空嘆氣道:“公子也不是夏國的誰,何必呢?”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夏國的誰?”
“那公子想要找的什麼島嶼線索,不想要了麼?”
趙長河嘆了口氣:“一碼歸一碼,我們好歹是你們這次與海神翻臉的強大助力,何況我們要找的地方本就有可能與海神相關。這都不說,多少有點意氣用事了,我看海帥也不是那樣的人……”
海長空笑道:“趙公子很瞭解我麼?說來之前公子爲什麼那麼篤定我會與你配合殺海千帆,說什麼一招的,我至今不得其解,公子如何知道我的心思?”
三娘在艙中支起了耳朵。
“你昨晚攔着那位通風報信的將領,那種表現就只有一個解釋,你實際是在保護他。當我把海盜方視爲假想的叛徒,那就完全可以理解了。更何況剛纔破陣的時候,你說的話根本就是在提醒我,破陣不需要和水人打得你死我活,把船弄沉就完事了……明擺着自己人,至少不是海神的人。”
“就這些?你就敢賭?”
“啊?我就吹個牛逼也算賭麼?”
“……”
“發現你沒配合,我也就是牛逼吹破了,掉點面子而已,轉頭就拉着三娘逃命去了。說不說那句都影響不了實質,那還不如裝一下。”
三娘在艙中哭笑不得,海長空也是啞然失笑:“搞了半天,你真只不過是在吹牛逼。”
“人活着不裝逼,那活着有什麼意義嗎?”趙長河理直氣壯:“你豈不也是一樣?”
海長空道:“我怎麼就一樣了?爲什麼你們總愛說我和你們一樣?”
趙長河這回沒開玩笑,轉身搭在船沿上,看着遼闊海天,忽然道:“你是個武者,真心的那種。”
海長空愣了一下。
“你想要印證所學,想要揚名中土,不想自己明明身爲天下有數的二重祕藏強者,一生縱橫東海卻默默無名不爲人知……連王道中都天下仰望呢,我覺得你比他強多了。”
海長空:“……”
趙長河道:“我能夠感受到你是真心想和我較量的情緒,那刀尖傳遞的概念無比共鳴,那一刻你根本就沒想過其他事情,只是想打這一架。”
海長空沉默片刻,和他並肩站在那兒,搭着船舷看海。
看了好一陣子,才低聲道:“我不甘心,看似縱橫四海,實則逡乱剐小H绻郎蠜]有亂世書還好……有了這玩意,真是蠢動人心。”
“所以叫亂世之書啊……”
“嗯。”海長空道:“我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有什麼突破了,天資就到這份上,年紀也近了五十,再也沒有突破的自信。我曾想着,如果亂世榜人王不過如此,那我也可以回去縱橫,博一個天下仰望……但必須承認,不是你的對手,此生也就這樣了,老實做好我海上的事就可以了。”
趙長河道:“就這樣失了心氣?”
海長空笑笑:“正視事實,並不可恥。你很強。”
趙長河道:“所以說吧,你難道不是想人前顯聖,和我是不是一樣嘛?”
海長空終於大笑起來:“好,好,確實一樣。”
趙長河轉頭對唐恩道:“弄點酒來?”
唐恩入艙取了酒,悠悠道:“兒須成名酒須醉嘛。”
趙長河指着他笑:“你居然知道我要酒的意思。”
唐恩也笑:“武者同此心,誰不是呢?”
男人們的飲酒喧鬧聲在艙板上傳揚,隨着海風遠送,肆無忌憚。
三娘在屋中暗道誰和你們同此心,什麼揚名天下的,不如睡覺。
但聽着男人們恣意暢飲談笑的聲音,心中那屬於海倥c馬匪的基因也沒忍住蠢蠢欲動,“哐啷”一聲推門出屋,湊到趙長河身邊拍案板:“我也要喝。”
趙長河遞過酒碗,三娘仰脖一飲而盡。
海長空看着三娘灑脫暢飲的樣子,眼裏有些懷念:“真像她啊……”
三娘放下酒碗,瞪眼道:“怎麼了,你還暗戀我娘不成?”
海長空老實道:“那時年輕,海上生涯過多了,見只豬都眉清目秀,何況令堂呢……你可以問問凡是老兄弟,哪個不仰慕令堂,又不獨我一個。”
三娘:“……”
趙長河問:“你們反海皇,是否與此有關?”
海長空嘆息道:“趙公子屬實聰明……當年之事,罪魁禍首確實是海皇,我倒是建議公主可以回去和陛下言歸於好,終究血濃於水。”
三娘不語。
雖然因爲海長空的表現已經有所猜測,也是自己更希望得到的答案。但不知爲何,三娘發現自己一點都沒有預想中的喜悅,反而很平靜。
同樣海長空說是這麼說,其實看得出並不是真的太希望這父女能和好,很快又轉而道:“老實說,最早的時候我們也並不知道這事的內情,但當海神開始顯神蹟宣教的時候,一直以來我們都很抗拒這所謂的海神信仰,陛下要立廟,還和陛下鬧過。”
“哦?”趙長河這回來了興趣:“爲什麼?按理海上討生活的漢子,都畏懼風浪,如果海神真能顯出神蹟,應該很容易獲得信仰纔對。”
“那有什麼用?”海長空淡淡道:“信奉者得救,不信的‘神罰’……那請問這種神靈,與入侵你國度的敵國有什麼區別嗎?投降者封官,抗拒者族滅,是不是一樣?我們已經滅過一次國了,當時就是不想投降才流亡出海,難不成換個地方,反倒跑來投降?”
唐恩怔了怔,若有所思。
海長空又道:“平民可以說無可奈何,我輩武者又爲什麼要把自己的命寄託在別人的庇佑?我們應該自己征服風浪,征服這海洋。是也不是?”
三孃的酒碗頓在嘴邊,忽地說不出話來。
如果按這麼說,四象教的信仰是不是也是個笑話?
雖然說教義不一樣……
可本質上,豈不也是在寄託於人?
轉頭看看趙長河,趙長河卻笑得咧着嘴,重重和海長空碰了一碗:“說得好,說得好啊,敬你一碗!”
三娘出神地看着男人喝酒的樣子,忽地在想,怪不得趙長河從來都說他與四象教之間的最大尷尬就在於他沒法建立信仰。
他信的從來只是自己的力量。
第568章 海市蜃樓
男人們在喝酒,三孃的情緒卻始終不太高,一直坐在邊上走神。
海長空一屁股事情,雖然感覺趙長河還挺合口味的,卻也同樣無心說太多。
說來迷幻,實際上他來唐家船上只是爲了確定趙長河與三娘到底是來海上幹什麼的,尤其還帶了一支強大的船隊,讓人不安——一羣人打得熱火朝天,結果到了現在連雙方的目的都纔剛開始互相明確。
得知趙長河真只不過是來找一個島嶼的,海長空簡直哭笑不得:“海千帆簡直是撞上鬼了,這裏的事壓根和你沒關係,卻被你闖進來弄了個亂七八糟。”
“誰說和我沒關係了?龜……三孃的事就是我的事啊。”
海長空看了三娘一眼,三娘還在走神,似乎都沒聽清趙長河在說什麼。他咂咂嘴,搖頭道:“要找的什麼島嶼,說來聽聽。”
趙長河大致描述了一下,旁邊唐恩很感興趣:“若能看見蒼龍七宿的心火從眼前冒起……實際上那就是海天之界吧。”
趙長河道:“理論上是吧?一直往東能不能走到世界的盡頭?”
海長空搖頭:“大海航行哪有那麼簡單,盲目地一條線直走非得捲入未知的洋流不可,再加上補給問題等等……古往今來想找世界盡頭的人多了,又有誰成功過?”
“呃……”
“趙公子說的地方確實存在,但它不是真實的海天交界,實際還是在大海中央的一個島嶼。所看見的日月星辰如在眼前,一般被認爲是海市蜃樓現象,折射了極遠之處真正的海天交界的幻景。當然,也會有海神信徒認爲,那是神蹟。”海長空笑笑:“事實上,海神還真的有可能在那附近,海市蜃樓的幻景有可能是海神之力在扭曲視覺導致的外顯。”
趙長河精神一振:“這島在何處?”
海長空長身而起:“這島知道的人並不少,海盜團裏就很多人知道……你們找兩個熟手做嚮導就可以了。”
唐恩:“……華真銘那龜兒子告訴我不知道。”
“華真銘多半看上了你們的船,試圖把你們留下來,等正事做完了慢慢炮製而已……只不過現在他們沒有實施的機會了。”海長空拱了拱手:“家鄉禮節變了麼?”
趙長河拱手回禮:“沒變。”
“那麼告辭。”海長空騰身而去:“將來有空,再與趙公子飲酒論刀。”
唐恩看着他遠去的背影,讚道:“這位海大帥倒是個人物。”
趙長河點點頭,其實該說不說,連海千帆也是個人物的……畢竟不是誰都能在大海縱橫這麼多年,成爲各國都頭疼的海盜首領,有人支持也很難。只可惜心念成魔,連臺詞都沒幾句就死於非命。
這些海姓的,好像基本都是海平瀾早年收養的義子,由海平瀾親授的武學,從中也可以看出海平瀾的風采。別的不提,單是培養出兩個地榜水準,這就完爆了中原所有天榜人士的教徒弟能力。
當然這與海上長期戰鬥的氛圍也很有關係,中原剛剛步入亂世,不像海上各國一直打來打去。並且海上的特殊資源其實巨多無比,也是很養人的,可惜目前爲止大家都還沒享受到。
便如眼下海盜們的收藏也顯然是被海長空收繳回去了,整個海盜團都被收編而回,還有多少人逃離做海俨坏枚w也不太可能成氣候了。趙長河想弄點資源,一個銅板都沒有,倒是弄了點藥材和淡水,又要了一批熟手做嚮導用。
意外的收穫是幾門火炮,其實更接近於石炮。
海盜基地倉庫裏有一些,但笨重不便,海長空嫌重沒有全部帶走,這回被趙長河搬上了船,幾個男人蹲在炮邊研究。
“這東西,看他們用起來也一般般啊,射程不行,威力拉胯,準頭如瞎,炮管易毀,間隔還長。殿下爲什麼這麼感興趣?”
“老唐啊,別的就算了,間隔就尬黑了吧,你牀弩兩發的間隔更長。”
“可我們射得遠威力大啊。”
“是剛開始的時候就這麼強的嗎?”
唐恩怔了怔,若有所思。
趙長河終於起身向艙中走去:“反正這玩意不是你能研究的,術業有專攻。咱們先航行,去那個能看海天交界的海市蜃樓島,蓬萊沒必要去了。”
“是。”
“回頭告訴晚妝和不器,讓他們找專業工匠,多費些心思在這上面。相信我,牀弩會被它淘汰的。”趙長河走着走着,忽又微微駐足,似有深意:“搞個不好,武者都要被淘汰一半。”
這種世界,趙長河只敢說淘汰一半。
像御境的變態們都到了修神魂的層面了,那已經不再是人。再往上到了瞎子這種跨時空亂抓人的程度,至少現代科技還做不到。
“瞎瞎。”
“幹嘛?”
“咦?隨便喊一句聯絡聯絡感情,沒想到你真回啊。”
瞎子:“……”
“既然回了,那順便說說原子彈和你比起來怎麼樣唄?”
“無聊。”瞎子淡淡道:“你還不如說說,你有意無意地引導海長空說信仰問題,存的什麼心?”
趙長河奇道:“海長空自己說的,關我何事?”
“呵……”瞎子悠然道:“有些東西,不要隨便去亂窺探……你以前還算謹慎,我看你現在是有點飄了。”
趙長河沒反駁,是不是飄不好說,急是有點的。他實在佩服瞎子能從夏龍淵到現在,數十年如一日的默默看着,默默地等她想要的時機。
也許這就是長生種的底氣吧。不像海長空,明明也算個豪傑,可年近五十就再也沒有更近一步的自信,看上去甚至連回陸地上看一眼的念頭都打消了,人終歸是人。
趙長河不去說這個,轉而問:“這次海皇的事,你有什麼想說的沒?”
“沒。”瞎子淡淡道:“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值得看的東西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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