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336章

作者:姬叉

  “幾次圍剿,我們損失慘重。當時我覺得是我害了大家,如果我不在了,他們化整爲零去各個小國小島生活,是可以好好安度一生的,於是我趁夜悄悄離開,去投奔我娘生前一直記掛着的響馬兄弟會。”

  三娘說到這裏,嘆了口氣:“我到了陸地上,一時半會去哪找響馬兄弟會?只能先回江南故地住了一段時間,暗中尋訪。有一天,看見了一個戴着火鳥面具的女人,和唐家大小姐打架……恕我直言,那時候我感覺她們挺菜的,就告訴她們,別打了,你們這樣是打不死人的……”

第549章 有故事的女人更迷人

  趙長河知道這些年朱雀和唐晚妝打過很多架,倒是沒想到從那麼早就開始打了,那起碼是十四五年前,她們也就十四五歲吧?三娘略大點,應該十六七的樣子。

  這三個的妙齡時期……好想穿回去看一眼那時候的她們啊。

  設想場面挺美的,實際卻是火藥味濃得滿溢。

  趙長河不知道其實那一次也是皇甫情與唐晚妝的初會,這個時間唐晚妝還沒去京師遊學,沒見過皇甫情。也就是說,其實唐晚妝先認識的是朱雀。

  皇甫情根本就是自幼就被皇甫永先送入四象教培養的,四象教白虎聖女是他們的公主,淵源深得要命。夏龍淵信不過皇甫永先,一點都不稀奇,“反意”其實是真有,皇甫永先忠於守土的職責,可未必忠於他夏家。

  但老一輩的四象教確實不咋地。白虎聖女在洛家莊出事足足兩年,遲鈍的四象教才收到了消息,此時皇甫情終於學成出山,接過白虎聖女的擔子,開始以朱雀聖女的身份經略江南、發展教小�

  小時候的萬東流就是這時候被小姐姐忽悠入教做了軫水蚓——朱雀早前一直嫌棄趙長河“大齡青年”,就是因爲三觀成型,不太容易樹立信仰,從小開始培養是最好的,起碼也該是少年男女。

  到了姑蘇,聽說唐家小姐水做的一樣,皇甫情就起意去測試一下,說不定和本教有緣?

  於是有了這次相見。

  彼時少女唐晚妝在太湖遊玩,彈琴作詩,莫名被一隻火鳥找上了門,語氣牛逼轟轟,說久聞唐家小姐水屬濃郁,特來見識,說不定以後有機會做姐妹云云。

  唐晚妝看面具知道這是四象教朱雀聖女。那時候四象教反跡未顯,卻也是被人稱爲魔教的,少女唐晚妝出身名門世家,誰樂意和你們魔教做姐妹,何況這傻鳥說話這麼高傲,你傲個啥呢?

  年輕氣盛的唐家小姐大戰朱雀於太湖,一位匪氣十足的女海盜咬着個蘆葦稈子坐在湖邊看了老半天,最後嗤笑,別打了,你們這樣是打不死人的。

  那時候世道並不亂,朱雀的江湖歷練也比較有限,唐晚妝更是從小就只和江南俊秀比武過招,沒比唐不器好哪去。雖然都是天才且學的都是頂級功法,與三娘這從小波瀾壯闊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生怎麼比?

  落在三娘眼裏,真是軟綿綿打不死人的。

  其實兩個少女這時候互相拿對方沒辦法,都有點惺惺相惜之意,結果一個外人跑出來嘲諷,自以爲的惺惺相惜在外人眼裏原來竟是菜雞互啄。兩個少女哪裏受得了?齊刷刷招數一轉,攻向了三娘:“那就讓閣下試試,能不能打死人?”

  很遺憾,兩個人一起上都被三娘暴打了一頓,輕鬆得連亂世書都沒有閃。

  這便是亂世書上三位最頂級的女性宗師的初會,以少女龜龜的一打二完勝而告終。

  事後大家的選擇走向了分岔。

  皇甫情捱揍之後不怒反喜,她發現這位英氣十足的小姐姐身上的水屬與厚重剛毅之氣纔是妥妥的玄武胚子,果斷忽悠入教。剛來陸地上的三娘慘遭邪教徒拐騙,稀裏糊塗地去參加考覈,又稀裏糊塗地通過,成爲了玄武聖女。

  朱雀玄武雙星並立,今後的十餘年中,南北開拓,齊刷刷上人榜、入地榜,四象教如彗星般崛起於世間。

  而那時的唐晚妝知恥後勇,決定外出歷練遊學,次年遊學京師時遇上了皇甫情。

  沒有人知道,唐晚妝那麼恬淡的性情,爲什麼好端端的會與皇甫情水火不容……據知情者透露,最早居然還是唐晚妝先挑釁的皇甫情,簡直莫名其妙,這事至今還是京師未解之謎。

  當然是因爲,這和那火鳥太像了,唐晚妝想試試是不是一個人。

  最終沒試出來,皇甫情在京自有皇甫家的武學,唐晚妝又不敢在京師動真格,自然逼不出真功夫。而她不停地找事,皇甫情哪肯喫這口悶氣,同樣反過來找事,京師從此多了一道風景。

  實際上唐晚妝對皇甫情的身份從來就沒釋疑,尤其是後來亂世書一閃再閃,她唐晚妝和朱雀玄武交替上升排名,卻從來沒有皇甫情的事,落在唐晚妝心裏簡直就是明盤。

  結果後來一個做了貴妃一個做了首座,政治性擺在那裏,再怎麼心知肚明,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也說不出口,直至如今。

  現在是唐晚妝自己不想說,冷眼看朱雀在那演,堂堂朱雀尊者被人弄得嗯嗯嗯的還以爲別人不知道,這種丑角在戲臺上都難找,要不是怕咳嗽,唐晚妝能每天在家裏笑一個時辰。

  而逼得唐晚妝強行突破以至於傷了根基的,與其說是亂世將臨、她心急了,其實來自三孃的壓力都快佔了一半。

  亂世書上自己的排名能壓朱雀一點點,但不管怎麼努力,不顯山不露水的玄武卻永遠更高一位。唐晚妝想起初遇時那把自己和朱雀拉一起揍了的女子,總覺得心理壓力很大很大。

  就像巨大的玄龜之影,雄鎮北極,龍首俯瞰,威嚴而譏嘲。

  她至今不知道,心目中如陰影般厚重威壓的女子,其實是隻樂子龜龜。

  ……

  趙長河自然不知道這些往事,從三娘簡單的介紹之中,倒是在感嘆:“朱雀尊者確實是心胸廣博,魄力非凡。和你打了一架,竟然果斷讓你入教做玄武。我聽說上代四象教挺拉胯的,這代能如此崛起,朱雀尊者實是功不可沒。”

  “你當那傻鳥有什麼好心思?她介紹我入教,趁着我還不是聖女的空當,她是我上司,好生給我穿了不少小鞋,還揍了我好幾頓。”三娘憤憤然地揮舞着酒葫蘆:“後來她實戰能力追上來了,就更狂了,沒事找事都要揍我,我就沒見過那麼睚眥必報的女人!我跟你說,你的小情人聖女可別得罪她,不然那悽慘的人生我都已經可以預見了。”

  趙長河:“……咱還是說說你爲什麼會信仰四象吧,你的經歷和這根本不搭吧。”

  三娘哼唧唧地喝了口酒:“爲什麼不搭?星辰大海不是一直並稱?”

  趙長河:“……”

  三娘仰望星空,低聲道:“因爲我也想有一個寄託,一個信仰,否則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意義在哪裏啊……”

  趙長河心中一跳,暗道確實……每個人會誕生信仰的原因不同,而三娘這個理由還真是很大一部分人會有的,以三孃的遭遇,那真是年紀輕輕就看盡了滄桑。

  她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爲母報仇?仇人可能是父。這個父與遲遲那種見都沒見過的可不一樣,她從小父親雖傷,可抱着她玩耍、陪着她長大、教育她武學,這可都是有的,關係本來親着呢,在心中的形象地位可能本來還挺偉岸的。

  她說不想害了海盜們,獨自來陸地上投奔響馬兄弟會,又何嘗不是在逃避?逃避那三觀崩塌的迷茫。

  在逃避迷茫之時,有了邪教拐人,那真是太容易入坑了……按照這種心態,一旦信仰是會很狂熱的,狂熱到了拉她入夥的朱雀都不一定有她懂,以至於朱雀對夜帝之事不明朗都要諮詢三孃的程度。

  三娘看着星空,兀自呢喃:“如果真有神靈降世,人間的一切算什麼呢?無論是大夏,還是蓬萊……何謂王,何謂帝?誰又是天下第一?神靈一怒,盡爲齏粉。我很想看見,他們爭來鬥去卻發現到頭來一切盡是笑話的那一天。”

  趙長河看着她的側臉,半晌才伸出裝水的玉蓋和她碰了一下:“來,喝酒。”

  三娘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笑道:“怎麼,怕我給你宣教,覺得愚昧?”

  “沒。”趙長河笑道:“我只是覺得,有故事的女人更加迷人,我心中的三娘活了。”

  三娘眼波流轉,哥倆好似的拱了他一下:“喂,你覺得我漂亮還是你家情兒漂亮?”

  趙長河想也不想:“當然是她漂亮。”

  “嗯?”三娘神色不善。

  “她是我老婆,你是我上司,哪有說上司比老婆漂亮的道理,那必然心懷不軌。”

  三娘臭着臉道:“你心懷有軌?之前誰趴我身上又吸又舔的?”

  趙長河便低頭去給篝火添柴。

  三娘也沒繼續進迫,再度抬頭看着星空,悠悠道:“除了神的降臨,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特別有意義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多找點樂子比什麼都重要,你說是嗎?”

  趙長河道:“不是。”

  “哦?”三娘奇道:“爲何不是?”

  趙長河認真道:“因爲你也不是個純粹的樂子人啊。”

  三娘不服:“我明明是。”

  “從你明知道章魚難打,可能不敵,卻還爲了背後的海盜大夥而衝鋒……就知道在你心裏,有意義的事還有很多。”

  三娘又轉頭看了他半晌,忽地笑道:“那你呢?你明明可以跟唐家船隊一走了之,卻非要拼成這樣,又是爲了什麼?我嗎?”

  趙長河怔了怔,抬頭想了好久,忽然點了點頭:“是。”

第550章 本座賞你的

  “噗……”

  三娘剛剛喝了一口酒,聞言全噴了出來。

  本來還以爲他肯定會說爲了俠義,爲了島上的普通人什麼的……結果來了個“是”。

  是爲了你。

  此情此景之下,三娘有理由懷疑他在騙炮。

  然而趙長河不是在說甜言蜜語,他是考慮了很久才說的,確定是真意。

  俠義不是對誰都亂俠的。海盜們他又不熟,而且既然做海盜,不可能指望都是俠盜,壞事可做得不會少。要不是因爲知道那些是三孃的人,摻和這麼多幹嘛?還拼得差點把自己都送了。

  所以確實是爲了三娘,這就是事實。

  當然,原先指的是對三娘講義氣,但此情此景,味道也就變了,像極了甜言蜜語開展攻勢。

  趙長河知道會有這個效果,本來不應該這麼說,但憋了又憋,還是這麼說了。

  只能說心中本就蠢動,這該死的月色。

  三娘擱那咳了半天,竟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兩人默默看着篝火,都在伸手添柴,彷彿讓手頭有點事做就能緩解尷尬。

  可那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裏,隨着海浪一聲一聲,如此清晰。

  憋了好半天,趙長河纔好不容易找了一句找補的話:“尊者是我上司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唄。”

  三娘看了他半晌,板着臉道:“很好,回去之後重重有賞。”

  趙長河想說你還不如現在賞點,可話到嘴邊終究沒說出來。

  “好了,夜深了。”三娘突然道:“你故事也聽完了,現在輪到本座要打坐休息,你給本座護法。”

  其實故事沒講完,比如後面怎麼又和響馬兄弟會搞一起了,比如後面打算怎麼做。

  不過來日方長,故事到此確實告一段落,氣氛不對了……趙長河便點點頭:“好。”

  三娘不信任地看着他,嘴脣嚅動了半天,才警告道:“不許趁機亂摸。”

  趙長河懶得辯駁。

  要摸現在就可以摸,你傷還沒好,現在還可以趁熱呢。

  三娘撇撇嘴,把酒葫蘆丟回去給他,自己靠在章魚上閉目調息。

  好像隨着一個“是”字,氣氛忽然就變得不一樣了,連閉上眼都開始有點慌,之前明明不會的……

  “轟隆隆!”

  天上乍起驚雷。

  兩人抬頭一看,暗叫不妙。

  剛剛還月色溫柔,不知道何時躲進了厚厚的雲層裏,電光照亮了夜空,看似要下雨。

  “唰~”三娘身上原本只是隨意包在身上的外套被狂風一吹,瞬間散開,白花花的一片再度露了出來。

  趙長河:“……”

  三娘氣急敗壞地合攏衣裳:“怎麼辦?”

  能怎麼辦……

  好不容易點起了火,能安安穩穩地把酒夜話各自休養,這暴雨一來又要崩。

  整個島上根本就沒有任何遮蔽物,難道鑽章魚屍體裏去嗎?惡不噁心呢,何況這屍體放久了本就會發臭腐爛,怎麼可能用來做窩?本來也就是臨時用來遮風靠背,本打算明天就推海里去的。

  這回大雨一來怎麼辦?火也保不住了……

  只能怪還是經驗不足,沒有考慮到預防風雨,沒去先搭一個屋。

  趙長河猛地跳了起來,四處翻找。

  “嘩啦啦……”大雨很快傾盆而下,瞬間篝火澆滅,兩個人都成了落湯雞。

  趙長河冒雨搜索一圈,看見了一塊不規則的板狀石塊,龍雀插到石邊用力一翹,把石塊翹離地面,繼而雙手一掀,將石塊翻起,轉過背來頂着。

  隨着一聲暴喝,巨大的石塊被整個背起。

  三娘呆愣愣地看着他在大雨之中步履蹣跚地揹着石塊到了自己身邊,把石塊斜靠在旁邊的大岩石上,便構成了一個三角形的小窩。

  趙長河轉頭一笑:“來。”

  三娘心情複雜地彎腰鑽了進去,外面暴雨如注,石塊之下也擋不實,風雨照樣從左右灌了進來,打得一片狼藉。

  趙長河繼續尋找,再度搬了一塊石頭堵在風向來處。

  依然有雨能打進來,卻已經好了很多。

  趙長河找了一些稍小的石塊勉強堵了堵漏風的位置,一個遮風擋雨的小窩勉強成型。

  他繞到沒堵上的這邊“門口”,探頭笑道:“沒事了。嗯……這估計點不了火……但你現在也沒先前脆弱,先打坐,我守着。”

  說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衣服最好是脫了。我不看……其實也不是沒看過……”

  三娘撇撇嘴,默默脫了衣服放在一邊,神色複雜地看着他守在門口遮風擋雨的樣子。

  頂上的石板再大也有限度,他坐在邊上只遮了一小半,大半露在外面被暴雨亂打,卻一動不動地盤坐在那,巋然如山。

  真是氣人,其實只需要打坐一夜,自己基本就能恢復得七七八八,卻在最後黎明之前還要如此狼狽。

  但他從來如此可靠,看着他寬厚的背,沒來由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