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326章

作者:姬叉

  而唐家的船也是有着光明正大的出海理由。

  在這次廢漕改海的提案之中,唐晚妝由於當下的時機不合適而反對,唐家大部分人倒是支持的,連唐不器在這事上也難得地沒有做姑姑的跟屁蟲,因爲這對家族有利。管什麼不是時機、對大局不利,誰特麼跟姑姑一樣滿腦子忠君報國爲天下,咱們可是世家。

  然後唐不器就被姑姑揍回姑蘇去了。

  海路咻斠驙戜顜妥鱽y暫時沒開啓,對外海貿這塊唐家倒是很早就一直有嘗試在做的,只是規模不大,嘗試性質較濃。其中海天島那個叫蓬萊的小國,唐家也曾有過少量往來。

  這一次唐不器回姑蘇,直接就開始操持新一輪的對蓬萊出海。本以爲姑姑會生氣,結果姑姑來的信上說的是:“長河要出海,你安排一下。”

  唐不器那一肚子草泥馬呼嘯而過,簡直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我們要開海,你反對。你家趙長河要出海,你忽然就不反對了,我們這時候反而很有用了對不對?可以讓你在情郎面前獻寶,“早有安排”對不對?

  以至於趙長河來要船的時候,唐不器臉都是臭的,從頭到尾都懶得跟趙長河說話。

  趙長河躺在甲板上回憶唐不器那臭傲嬌的表情,至今都想笑。

  “趙公子,太陽快落山了,夜裏風大,還是入艙的好。”唐家船長出艙喊。

  船長叫唐恩,屬於放在中式奇幻故事裏經常可以用來做主角的名字,放在大航海的背景好像也挺合適。他是唐家的家生子,從事海上生活二十餘年,有極爲豐富的經驗,所謂海天島他也是去過的。這次正好以正當的海貿理由過去,和此前李肆安的意義類似,便於遮掩趙長河的存在。

  趙長河笑道:“船既然不懼風浪,我也不懼。倒是真沒想到,唐家的船這麼強了。”

  這是真正的大海船,趙長河對此不內行,也不知道噸位啥的,但真的很大,並且很穩,看着就讓人安心。後面還跟着小一號的船隊,一次航卟恢烙卸啻蟮睦麧櫍y怪唐不器都不聽姑姑的了……

  唐恩道:“也是趕巧,去年這艘姑蘇號還沒完工的,上半年剛剛試航,這就正式用上了。”

  趙長河問道:“方位怎麼定?司南?”

  “這就複雜了……工具的話,主要藉助量天尺和羅盤針路配合,測量星辰的高度角等等。還需要觀察天文、風向、潮汐……沒個十年的跟船經驗是不敢盲目出海的,最多順着陸地沿岸航行。”

  趙長河點點頭,嘆氣道:“隔行如隔山啊。”

  其實感嘆的不是武學和航海的隔行,而是感嘆自己當年是文科生,這種大航海時代的開啓好像自己裝不了任何逼,土著的航海經驗和科學知識都能把自己吊起來打。

  唐家在這方面還不是頂尖的,王家可能更強。

  說來自己的思維也已經很不現代了,之前還被瞎子教育了唯物辯證……包括這出海事宜,自己滿腦子都是藥物材料武學祕境,而唐恩他們奔着的是各種香料樹膠金銀物產,以及全新的作物種子,腦回路已經徹底不是一掛的了。

  在全民崇武的時代,文明依然是不可阻擋地在發展,只是平時視角關注在這方面太少了,已經被武道思維同化。

  趙長河覺得有點沒面子,虧自己以前還是看春秋的……

  他努力爲自己的武道思維找補:“那有海盜嗎?”

  “早年不多,偶爾有見。這幾年開始越來越多了,不過不會出現在這近海處,多爲遠海島嶼周邊出沒。”唐恩指了指後方:“我們可是數千人的船隊,強弓勁弩無數,不怕。”

  趙長河敏銳意識到這裏有點問題:“爲什麼這幾年越來越多?你們海貿的頻率變高了麼?還是出遠海的漁民變多了?”

  “我們沒有,別人未知。”唐恩道:“海貿利潤高,卻不是誰都能做的,能出遠海的船就是天塹,翻了一次別說血本無歸了,命都沒了。如果有人加大了海貿頻率,那隻可能是王家,說不定這幾年積累,富可敵國了,才悍然造反……”

  確實王家造反也應該有經濟上的相關因素,往常在這方面的思考確實少了。

  趙長河沉吟道:“換句話說,海盜也主要是在給王家添堵?會不會有刻意針對的組織?”

  “這我們就真不知道了。”唐恩道:“小姐倒是分析過,如果有組織的話,只可能是那個人……”

  趙長河心中浮起了一個名字。

  天榜第七,龍王海平瀾。

  不管名字還是外號,妥妥的海上討生活的人士,但實際上他成名在中土,與海一點關係都沒有。

  此人一度當過天榜第三、還是南方割據勢力之王,號爲龍王是出於長江水戰而不是海上龍王。後來被當時天榜第七的夏龍淵擊敗,不僅位置互換掉到了第七,還滅國了,孤身逃竄,不知所終……

  夏龍淵進位第三之後,連續挑戰當時第二的鐵木爾和第一的大薩滿博,把這倆揍成了第二第三,身登絕頂。至於後續修行越發變態,開始乾草原胡神,那是後來的事了。

  在一統天下的過程中,夏龍淵是絕對的爽文主角。

  海平瀾在夏龍淵登頂的赫赫戰功之下成爲了背景板,從此銷聲匿跡,已經三十年往上沒聽過他的消息了,跟查無此人似的。要不是因爲亂世書上依然沒有除名,恐怕世人都要認爲他死了……

  如果這人是遠遁出海以致銷聲匿跡,那就說得通了。以他的實力成爲龐大的海盜組織頭目也挺正常的,但問題是他應該是和王家合作反夏纔對,怎麼會反而拖王家後腿?

  這個猜測未必是真。

  其實在鎮魔司的海外資料報告中,還有過另一種猜疑,說是蓬萊國都有可能是海平瀾建立的。

  一種猜測是國王,一種猜測是海盜,差距有點大。

  夏遲遲上一次出海也曾探過此人的消息,一無所獲,蓬萊國的國王說是姓原,好像和海平瀾沒什麼關係。當然若是海平瀾刻意隱姓埋名不想讓夏龍淵知道,倒也不奇怪就是了。

  趙長河倒是挺好奇的。這些海外生命,無論是海盜還是海中各種小國,以及海族魚人等等,亂世書上一個字都沒列上……苗疆都有地榜呢,海外連個潛龍都沒見過。

  感覺應該不至於真是修行都很低,很可能是亂世書出於某種因素沒有列入。

  不知海外強者,武道如何?

  正思考間,太陽落下了海平面。半輪殘陽還在海天交界處露出腦袋,映得遠處的海面一片燦然的光輝。

  幾道風帆從遠處露出尖角,一支船隊破浪而來。

  唐恩神色大變:“這裏如何也有海盜?”

第533章 怒海幫

  海盜船飛快接近。

  可以看得出海盜船沒有唐家旗艦這麼大的噸位,倒也沒比唐家船隊的其他船小,茫茫上百艘飛速過來,視覺壓迫感還是很強的。

  唐家水手很快遍佈甲板,紛紛張弓搭箭,甚至嘩啦啦一扯油布,露出了好幾臺牀弩。

  趙長河側目而視,暗道這牀弩極有可能是唐不器假公濟私貪污的,給自家的船隊用……這濃眉大眼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這嚴整強大的架勢使得場面開始有了幾分喜感,那邊海盜船離得越近越是傻眼,最終竟然左右分開,隔着數箭距離左右錯了過去,也顯出了極爲驚人的操船水準和指揮能力。

  遠遠傳來提氣縱聲:“爾等是誰家船隊?”

  這實力……很強。

  隔着數箭距離,在這寬廣的海洋上說話,趙長河敢說一般人就算拿個揚聲器都沒法讓對方聽見。這內力就能傳達得如此清晰,已是開啓了祕藏才能辦到的——一重祕藏的基本要求,融於環境,利用海風傳達的聲音。

  唐恩顯然沒法做到這一點,沒法回答,但對方倒也看清了船上被風吹得亂卷的旗幟:“原來是姑蘇唐家。”

  他沒再說什麼,海盜船隊掉了頭,竟似是左右護送一樣,跟着唐家船隊一路前行。

  唐恩皺緊了眉頭,顯得十分蛋疼。

  趙長河沒看明白,低聲問:“他們這是演的哪出?”

  唐恩道:“只有千日做伲瑳]有千日防俚摹K麄冞@樣跟着,明擺着意思就是我們別靠岸休息和補給了,一旦下了船,發生什麼就不好說了。”

  趙長河懂了,真到了哪個補給口岸,對方應該岸上也有人,提前信號一放,兩面一夾,他們就會很尷尬。尤其是對面有高手,他們沒有,一旦被找到個什麼機會虎入羊羣,牀弩可派不上用場。

  這就是主場之利加上頂尖高手的威脅。

  最佳的方案就是現在開幹,把對方打怕了完事。可唐恩顯然沒做好剛啓航沒兩天就和人生死鬥的準備,一時有些躊躇。

  趙長河看明白了,微微抬高了聲音:“那敢情好,也不知道誰防誰,別讓老子找到上他們船的機會,反搶一波的滋味也不錯。”

  明明看似只是微微大聲了一點,可聲音猶如實質,並不順風、卻風吹不散,結結實實地傳到對方每一艘船上。

  海盜們集體動容,這一手可比他們的首領強多了!這是什麼修爲!

  那說話的首領也有點變色之感,凝重回應:“這是地榜哪位英雄?”

  趙長河差點下意識就想說王道中,現在扮王道中不僅輕車熟路,連實力都相當了,特型演員了屬於是。

  但轉念一想還是按捺住這個衝動,因爲王家在這事上是主角,自己又想低調旁觀,真自稱王道中只可能壞事,違背初衷。

  於是隨口扯了個犢子:“亂世書多有偏頗,在下不在榜上,不過無名小卒。”

  這話在中土估計沒多少人信,偏偏在海上別人幾乎一聽就信:“原來是唐家招攬的海上英豪,不知高姓大名?”

  趙長河隨意結合了前些日子認識的盧守義的名字改了改:“趙守一。閣下是?”

  抱元守一,比守義有文化多了,老子比你們范陽盧還像個文化人。

  對方頓了一陣子,似是在回憶有沒有聽說過趙守一這個人,想了半天沒印象,只得道:“在下怒海幫華真銘,奉三當家之令,勸返所有出海漁民與海商。”

  說勸返,其實趙長河倒是能信,畢竟這裏還是近海,離岸不足一天,剛纔唐恩都無法置信這邊都有海盜,反而說是來勸返的更合理。當然,那也是因爲己方夠強。如果弱了,多半也就是搶了完事,物理勸返,誰跟你好言好語?

  趙長河倒是很驚奇:“你這實力,上面還有這麼多個當家?”

  華真銘道:“在下的實力在怒海幫只是個小角色。”

  趙長河心裏忍不住喊:“瞎瞎,亂世書漏怪有點過分了吧?”

  瞎子裝死沒回應。

  趙長河只得道:“包圍船隊,一路跟着找事,這就是你們的勸返?”

  華真銘道:“不然如何……你們船堅弩強,不講點策略,和你們硬碰不成?”

  趙長河失笑:“現在呢?”

  華真銘沉默。

  跟船之所以能造成心理壓力,主要是源於他的實力,對方搞個不好就被他侵入船上大殺四方了,一路都得繃着緊張兮兮,日子沒法過。但現在反過來了,對方反而有個比自己還強的,那最後是誰緊張兮兮沒法過日子?

  他嘆了口氣:“如今海上不寧,我們勸返也是好意,閣下何必如此?”

  趙長河道:“你若是能說出個說服我們的理由,回航倒也不是不行。否則換了你是我,會不會因爲誰說一句好意勸返,就巴巴地帶着整支船隊回航?我們還要不要對公子交代了?”

  華真銘沉默半晌,還是道:“無可奉告。”

  趙長河道:“那就沒得商量了,你們慢慢跟着吧。”

  華真銘道:“在下按江湖規矩向閣下挑戰,若你們輸了,全員折返。”

  趙長河失笑:“你真覺得自己是我得對手?”

  華真銘淡淡道:“內力或祕藏,代表不了實戰。”

  “很有道理。”趙長河笑道:“那若你輸了呢?”

  華真銘很是光棍地道:“我們獻上所有財物女人。”

  趙長河下意識看了眼他們的船,壓根沒女人。媽的騙子。

  不過眼下這個膠着也不是辦法,趙長河自己也想和海上強者交個手稱稱斤兩,便笑道:“成交。”

  話音方落,雙方几乎同時彈身而起,交會於兩艘船中央的海面上空,眨眼之間“砰砰啪啪”交了十餘手。

  趙長河用的是神煌宗的神煌風雷掌,這套掌法防禦密不透風,用來試探對方實力再合適不過,想必對方也認不出來。

  一試之下,趙長河有種很驚喜的感覺。

  華真銘這拳掌很明顯是在海水之中練就,一拳揮出,感覺就像在海底面對沉重的水壓一樣,看似緩慢,實則壓力撲面,幾乎可以看見在他身周形成了一種海水流轉的漩渦一樣。

  這是武者們師法天地自然所得的最典型武道特徵之一,當天書記錄下來,對自己的武道精進有極佳的參考作用。

  十餘合交手即過,雙方各自一口氣盡,同時落向海面。

  趙長河伸足輕點,踏水凌波,凌空再起。

  華真銘同樣踏在水上,卻不像趙長河那樣借水的浮力起身,簡直像是海水下面形成了一個向上托起的渦流,助他騰飛而上。

  趙長河笑道:“好好好!喫我這一掌!”

  剎那間風雷大作,神煌風雷掌爆發而出,轟然拍落。

  華真銘雙手齊齊上拍,一道水龍螺旋而起,狠狠地與上方風雷對撞在一起。

  繼而水龍四散凋零,華真銘明顯喫不住趙長河的力量,倒栽而回。

  趙長河一把拎住他的衣領,隨手將他甩回了他的海盜船,藉着甩出的反作用力,自己也凌空後飄,極爲瀟灑地飄退回唐家船上。

  雙方都看得如癡如醉,無論敵我齊聲歡呼:“好!好功夫!”

  果然輕功是最裝逼的東西,比什麼風雷掌帥多了。

  華真銘落回甲板,踉蹌了兩步,發現自己無傷無痛。他怔忡地在原地回味片刻,衝着趙長河拱手:“受教!”

  趙長河同樣拱手:“是我以力壓人了……閣下技法讓在下回味無窮,受教。”

  華真銘嘆了口氣:“船上財物是你們的了。”

  趙長河哈哈大笑,拍了拍唐恩的肩膀:“加速,走人。”

  唐家船隊揚長而去,留下一羣海盜面面相覷。

  過了好半晌,華真銘才嘆氣道:“三當家說得對……陸地之上,亦有英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