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322章

作者:姬叉

  瞎子:“……”

  趙長河卻似毫不意外,自己對身後眼早就有這種判定,現在基本已經很少去用它了。只不過它也被動地在跟隨自己的升級而升級,如今的身後眼已經成爲了俯瞰眼,只不過這“俯瞰機位”比較狹窄,距離“俯瞰天下”那還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他沒有去糾結這事兒,以後再和瞎子慢慢掰扯,當前不要岔題。

  “龍雀上有沒有你的眼睛?”

  “我看你幹什麼?”夏龍淵失笑:“你以爲那時候的你,值得我浪費精力?”

  “現在呢?”

  “現在有點意思……但也就有點意思。”夏龍淵道:“想罵我就來,帶上遲遲。你們要來串門子,本來很容易,沒有必要遮遮掩掩,看了都可笑。”

  夏遲遲:“……”

  夏龍淵頓了一下,難得地嘆了口氣:“世上真有資格罵朕的人,只有遲遲。”

  夏遲遲終於開口說出入宮以來的第一句話:“我卻不想罵你,因爲你不配。”

第525章 覆舟水是蒼生淚

  大夏皇宮的太廟是個比較特殊的地方。

  夏龍淵起於草莽,和趙長河極爲相似,就像忽然冒出來的一樣。

  趙長河起碼還有個“可考”的趙厝出身,當時鄉民被屠盡,父母親戚也應當都是死於此事。此事不僅有江湖名俠嶽紅翎爲證,唐首座還親耳聽見趙長河怒罵洛振武時提到,基本可以作爲信史。

  而夏龍淵則真是壓根就沒人知道他是哪冒出來的、父母是誰。他一統天下之後,也沒按照慣例給父母追封,甚至連太廟都不立,裏面連個靈牌都沒有。

  也不祭祖,朝廷禮部每次說到“列祖列宗”都說不下去。

  只有趙長河知道,人家夏龍淵的家人在現世活得好好的又沒死,誰會沒事找事設個靈牌咒家人死啊。

  他應該是來自和自己同時代,只是被瞎子放在了這裏的二三十年前。以夏龍淵的時空認知,他應該知道其實還有機會回到原點,父母仍在,只是自己比父母還老了……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想回去的念頭,看他現在玩得這麼嗨,怕是沒有了……

  按理這種情況還不如不設太廟,設了空空如也的反而惹人微詞,可夏龍淵還是設了一個,意思是朕總是要死的,太廟留着以後用。

  於是在任何朝代都很莊嚴的太廟,在有夏一朝也就幾個宮人在日常打掃,冷冷清清。

  皇甫情入宮之時也首先懷疑過這個太廟,但悄悄探訪,並無發現。

  此時自然知道,不是沒有發現,是那時候自己修行不夠,察覺不出貓膩,而此刻突破了三重祕藏,方可有所察覺,“猜出真夏龍淵在哪裏。”

  夏龍淵之所以在這個位置建造太廟,明顯是因爲這裏有個隔絕的祕境,而太廟的建築是一個極爲特殊的陣法,兼顧隱蔽和一種暫時無法判定的特殊作用。

  有一定的可能,選擇建都於此和皇宮的建造位置,都與此有關。

  皇甫情帶着小兩口到了太廟,看着太廟中央莫名出現的傳送陣法,皇甫情凝視良久,低聲道:“最好別入內,讓他出來對話。”

  趙長河搖搖頭:“沒意義。”

  皇甫情怒目而視。

  趙長河笑笑:“你若不放心,便在外策應。”

  皇甫情想了想,微微頷首,忽地閃身不見:“你們若是出不來,一息之內,京師就會化爲灰燼。”

  這是對夏龍淵的警告和威脅……夏龍淵竟然沒有回應。

  夏龍淵並不是沒有任何顧忌,皇甫情觀察了這麼久,至少能確認一件事,目前的夏龍淵還需要維持大夏帝國的存在,哪怕再飄搖,沒關係,存在就行。

  這很可能涉及一種人間氣數之類的手段,皇甫情暫時無法解析,但知道必有相關存在。否則夏龍淵的很多舉措是根本解釋不了的。

  趙長河心中或許有點盲目地拔高夏龍淵的實力,但在此世佼佼者們的心裏,只要人有所求,他就不是無敵,無論所求的是什麼。

  因此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盯着夏龍淵,每一個人都在等着他露出疲態。

  他確實不是無敵。

  趙長河牽着夏遲遲的手,兩人慢慢踏上傳送陣,柔和的白光閃過,兩人瞬間消失在原地,而地上傳送陣的光芒也消失了,彷彿從來不曾存在於此。

  等到白光消退,前方是個極爲特異的場景。

  夏龍淵盤膝坐在一個高高的石臺上,石臺呈方形,高九層,每一層比下層等比縮小,到了第九層依然有數十丈寬闊,顯得明明挺高的九層石臺看上去較爲低趴。

  而周遭卻是黑暗的穹頂,如圓蓋一般徽炙姆健q讽斨闲菆D閃爍,勾勒着諸天星斗之形。

  趙長河第一反應是“夜帝”,但很快知道不是。

  這其實就是天圓地方的世界觀修行,“俯瞰天下”“掌控乾坤”這種路徑上的必經。

  夜帝也只不過是走在這條路上走得最遠的一個,所以號爲夜帝,但這不是祂的專屬。夏龍淵很顯然也在這條路上,其中結合參考了多少當年白虎聖女和青龍之意,不得而知。

  總之夏遲遲看着這樣的穹頂,眼中怒意越甚:“你對娘棄如敝履卻又用她的修行意,天下第一,呵。”

  夏龍淵並不生氣,連帶着之前夏遲遲說“你不配”都沒見他生氣,反而微微一笑,看着夏遲遲的眼神裏頗有幾分和藹:“你見識溋耍瑱C緣不夠。你看趙長河就不會說這種問題……上來說話吧。”

  趙長河捏了捏夏遲遲的手,示意她心態平緩一些,繼而拉着她的手騰身飛躍,直抵高臺。

  夏龍淵眼裏有些訝色,認真打量了趙長河一眼:“你的修行,比我當年快,快很多。”

  趙長河淡淡道:“很榮幸。”

  夏龍淵笑了笑:“我之前就和你說過,你看我不順眼,想殺我,那就自己來殺……你雖然已經很快了,但距離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夏遲遲有些驚訝地看了趙長河一眼。之前在崑崙,趙長河曾和她講述了與夏龍淵見面的經過,包括和她母親的始末,但卻沒有說這一句。

  在那個時候,趙長河就表示過對夏龍淵的不滿麼?而夏龍淵居然也沒有生氣。這兩個男人的關係好像很特別……夏龍淵與趙長河的對話中,居然用的全部都是“我”,沒用過一次“朕”。

  卻聽趙長河道:“當時我雖然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怎麼也不可能喊打喊殺,你送過我東西,對我不錯,尤其之前那一句‘岳父不是父?’讓我對你是很有好感的。這一句話讓我感到了人情味,你對遲遲不是原先想象中那麼淡漠,後來別人說你是我爹,我也沒像早前那麼否認,確實,岳父也是父。”

  夏遲遲一肚子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的糾結心思都被這兩人的對話衝散了,變得饒有興致起來,居然自顧自找了個地面上凸起的石塊坐了下去,默默看他們說。

  夏龍淵啞然失笑:“你沒那麼否認,難道不是想借用太子的身份?比如用用龍雀,泡泡唐晚妝。”

  趙長河:“……有一部分吧,我承認。”

  夏龍淵點點頭,忽地笑道:“可以,我討厭自以爲聖母的東西……你坦然承認你有私,起碼不虛僞。坐吧,一直杵我面前幹什麼,顯得你比我高?”

  趙長河沒有坐,直挺挺地道:“海族不可能只有一個神魔之魂。你貿然出手,甚至不顧崔文璟和我的死活,卻只是爲了擊潰一個普通御境陰神,我想知道是什麼原因。”

  “你爲什麼要知道這些?”

  “你看你的神魔,我顧我的人間。我當時就說過,你不管,我來管。”

  “當我成了敗壞你人間的一分子,你便指天罵我?”

  “不錯。”趙長河道:“崔文璟護你山河,翟牧之荼毒西南。你不顧崔文璟,卻保翟牧之,做點破事跟最垃圾的昏君沒什麼兩樣。你到底做不做,反正你也根本沒有興趣,不做能不能麻煩你讓給想做的人做?不管是遲遲還是別人,就算你讓給唐不器我看都比你好點。”

  夏龍淵眼有笑意:“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說的話,以及罵我的態度,我可以殺你一萬次?你闖蕩江湖就是這麼莽的嗎?”

  趙長河梗着脖子道:“歷朝歷代,罵昏君被殺的諍臣也不止一個兩個,如果怕死就沒有人敢罵了,那人類還是毀滅算了。”

  夏龍淵哈哈大笑起來:“你居然把自己視爲諍臣……”

  趙長河道:“我打不過你,當然只能是諍臣。”

  言下之意,我要是打得過你,早揍你了。

  夏龍淵還是沒有生氣,搖頭失笑。

  趙長河道:“但是老夏……我本來不知道我赴京要跟你說什麼,現在對話一輪,倒是捋清楚了。”

  夏龍淵點點頭:“說。”

  “我若說,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你是不是會覺得很中二,很尬,嗤之以鼻?”

  夏龍淵還是在笑:“我就喜歡中二的話。那些尬不尬的,不過是他們血已冷,我不是。”

  趙長河怔了怔,竟有點哭笑不得之感。也對,天下最中二的人,可能是夏龍淵自己。

  夏龍淵道:“你看似在罵我,實則真的是在勸我管事……真在做一個諍臣的事情,真是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不然我進京幹什麼來了?你好歹是我岳父……就算沒用,我也要把該勸的勸完,你聽不聽是你的事。”

  “好歹是我岳父”,這話讓夏龍淵神色微動,再度看了看夏遲遲,夏遲遲卻沒有看他,目不轉睛地看着趙長河。

  夏龍淵嘆了口氣,慢慢道:“那你繼續,我在聽。”

  趙長河有千言萬語,卻哽在喉嚨裏,不知道怎麼說了。

  想了好半天,終於覺得再說什麼都沒意義,終究化成了這樣一句:“你別太自信,真以爲自己天下無敵,覺得一切只是猴戲,只要你想管,就可以把什麼都抹平。我把話撂在這裏,如果你會死,那麼殺你的人未必是神魔,是這人間羣起的豪傑。”

第526章 那些疑案

  夏龍淵沉默下去,看着趙長河的眼神很是奇怪。

  有種“你是不是瘋了”的憐憫。

  卻又似是給面子似的,沒有直接說,只是淡淡道:“你知不知道,‘御’的範圍很大?”

  “不知道,但這種概念問題沒什麼影響。”趙長河道:“可能‘御境’也分好幾個階段,又或者御境之後還有好幾個境界,這只是概念問題,無所謂。比如彌勒祕境那位是一檔,上古四象必然更高一檔,夜帝又高一檔。我能判斷的是,你比我所見的御境神魔表現力更強,可能是上古四象一檔。”

  “差不離……此世之人,連御都沒有達到,但我已經在下一個階段了。”夏龍淵的語氣有點好笑:“這差距之大你有數麼……你以爲我是薛蒼海?就算薛蒼海,也只是被人越了一級而已。”

  趙長河搖頭道:“爭執這個沒意義,你大可不信。既然你不聽勸,那給個老鄉面子,說說眼下具體海族這件事,你是怎麼想的。”

  “因爲海族已經是眼下迫在眉睫的問題,你想管?”

  “不錯。”

  “即使你管的結果像是在替我保河山,就像當初打胡人一樣。”

  “不錯。因爲我要保的人不是你。”

  夏龍淵神色有些嘆惋的味兒,似是無法想象瞎子居然真轉來了一個大俠。他咂了咂嘴,終於伸出手掌:“看。”

  趙長河看了一眼,是一個水滴狀的藍色晶體,已經感覺不到什麼能量反應了。

  “這是對你出手的那個海族人,其魂力被我抽乾之後留下的魂晶,你如果帶在身上,倒有一個作用,可以避水。”夏龍淵隨意丟了過去:“上古神魔,一個個如同陰溝裏的臭蟲,不肯直接問世。要知彼很難,我等他們露出破綻已經很久很久了,好不容易真冒出一個,當然先捉了再說。”

  原來那個海族是被揍趴之後大老遠的隔空攝到了京師,這手段果然已經非常玄幻。

  這抽乾了魂力,或許還不僅僅是搜魂作用,有可能還獲取了海族的一些特性,也怪不得夏龍淵迫不及待地首次對外出手。

  “當時那一擊,並不是只對着這貨,如果只爲了他,我是能夠不誤傷你和文璟的。然而時機稍縱即逝,如果他背後的海皇也出手救應他,心慈手軟說不定要壞事,因此務求一擊必殺,讓海皇來不及反應。”

  夏龍淵總算對先前的舉動做了句解釋,也不知道是看在女兒坐在旁邊靜靜聽着的份上,還是看在趙長河這副諍臣俠客的樣子。

  “當然必須承認,我確實不是爲了救你。”夏龍淵上下打量了趙長河一眼,搖頭道:“你也未必需要救。”

  趙長河道:“它實力不及御?”

  言下之意,只要不是御境,即使三重祕藏,他也有自保跑路的自信。

  夏龍淵道:“不錯,這種玩意兒充其量就是三重祕藏,單打獨鬥都不一定是文璟的對手。因爲它們只是一種製造體,即使製造它們的人很強。”

  “製造體……”

  “所謂海族分兩類,一類是這種水生能量體,算是施法者,也是海皇意志的傳遞者;一類是海中魚鱉,被賦予了靈性,變成魚人之流,是海族戰士。至於真正的上古海族,顯然已經死絕,只剩下海皇一個,也是在苟延殘喘的狀態……他若是敢踏足陸地,朕有把握擊斃。”

  趙長河道:“所以他們推動王家造反,圖啥?試探你的實力?”

  “海權與陸權,涉及氣叩霓D移,它海族的統治越強盛,海皇的恢復就越完整。”

  “那不如直接掀起海嘯滅世算了。”

  “當然,它做不到,並且也不敢。上古老不死不僅它一個,別人要的可是陸地,一旦它敢犯這樣的信崴娜丝删筒恢故请蘖恕!毕凝垳Y哈哈一笑:“所以扶持代理,用這種爭霸的模式獲得陸地統治,某種意義上也是獲得了它需要的東西,氣摺⑿叛觯c復甦。”

  趙長河豁然開朗。

  凡事搞不清別人到底在幹什麼的感覺是很難受的,不管打不打得過,知道始末緣由都舒服得多。從這種情況來看,崔文璟真是人間清醒,一旦被海皇搶在其他神魔之前復原,那是真能掀起滅世的……

  大家需要的生存條件不一樣!

  “那麼,王家到底在想什麼?是被控制了呢,還是與虎制ぃ俊�

  “王道寧是什麼想法,我倒不好說。”夏龍淵微微一笑:“從三四年前開始,王家就不是很對勁了……太子去了趟王家,回來之後就被朕發現了體內基因的組成都有了海族的變化。”

  “……所以你殺了他。”

  “不錯。”夏龍淵彷彿說着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想通過這種手段無聲無息地竊取統治,可惜他們不知道朕的實力已經超過他們的想象,一眼看穿。連基因都變了,還算不算是我的孩子?說我涼薄,連兒子都殺,倒也算不上。”

  已經夠狠了好麼……至少人家太子靈魂沒變,心裏當你是父親的。

  本來可以廢掉、囚禁,把外面的私生女接回來立爲新的繼承人,那至少江山還是穩定的,最多王家生亂,問題遠不會像現在這麼嚴重。之所以殺了,恐怕還有另外一些考量,總感覺天下動盪本身就是夏龍淵自己在引導的。

  趙長河看了看夏遲遲,夏遲遲臉上看不出表情。

  但也難怪太子之死沒辦法對外解釋,解釋不通的,只能做個疑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