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321章

作者:姬叉

  這樣一句配着如此平靜的語氣,誰也不知道是同意還是諷刺。

  趙長河卻沒再回話,靜靜地看着爐火,直至漸熄。

  他長身而起,真氣裹手,竟直接抓起了滾燙的陶罐,倒出一碗藥湯。

  唐晚妝倒吸一口涼氣,也不知道是因爲嘴脣疼呢還是驚詫於趙長河如今的實力。

  這太強了……

  不是不怕燙這種小節體現,而是他這真氣猶如實質,凝而不散,這種強度哪怕在地榜之中都不可能墊底,他的實力根本不是人榜。

  趙長河自己輕抿了一口藥湯,大致感覺了一下藥性,又點了點頭,轉身遞給唐晚妝:“要不要喂?”

  唐晚妝撇撇嘴,你要就直接喂啊,這種話哪能問出來的?

  既然問了,當然只能回答:“要。”

  趙長河藥碗僵在手裏,瞪大了眼睛。

  唐晚妝氣哼哼地坐在椅子上不說話。嘴脣破了,傷得厲害,不會動。

  趙長河沒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唐晚妝掙了一下,趙長河就順勢蹲了下來,舀了一口藥吹了吹,送到她脣邊:“啊~”

  唐晚妝一口含在嘴裏,含糊不清地道:“你見到陛下,試試能不能勸他出兵支援河北。”

  趙長河繼續舀了一口吹着,聽她說。

  唐晚妝道:“王家處心積慮造反,已經籌備了那麼久。清河不一樣崔家自己的私兵是不夠看的,現在只是抽調了所有他勢力範圍內各城池的官兵集合在璞陽,但這能有多少?何況更導致河北各境空虛,一旦璞陽城破,那就麻煩了……”

  趙長河又遞了一勺過去:“如果藥塞不住你的嘴,我換點別的,再咬一口。”

  唐晚妝氣鼓鼓地喝藥,不再說話。

  趙長河就默默地喂着,兩人之間也不知道是在秀恩愛還是在鬧彆扭。直到整碗藥喝完,趙長河站起身來,忽然道:“我忽然在想,如果身邊有一個全心全意出謩澆叩那诬妿煟蛟S確實是一個很好的體驗。”

  說完似是有點羞恥似的,轉身出門:“這藥勁兒有點大的,你好好歇着,我明天再來看你。”

  唐晚妝出神地看着他出門的背影,心中暗轉他這話什麼意思。想了一想,忽地醒悟。

  他真的有了問鼎之心……只不過未必是以太子的身份進行。

  然後挖角挖到了她身上?

  唐晚妝一時有點呆滯,木然看着趙長河在門外把抱琴腦袋揉成一團鳥窩,又飛快跑路,抱琴在背後跳腳大罵,那場面看着很抽離,很悠遠,卻又很溫馨,彷彿不真實的、存在於不同時空的畫面。

  以至於連抱琴在罵什麼她都沒聽清:“看着跟個大狗熊一樣,原來這麼快,算上脫衣穿衣的時間,這有半盞茶嗎?”

  還好趙長河跑得飛快,也聽不見了……

  ……

  “煩請通報皇甫紹宗兄,趙長河來訪。”

  趙長河已經一溜煙到了皇甫家,這回沒有了唐家直接請入內堂的待遇,喫了個閉門羹。

  就連通報了姓名,守門的還是愛理不理,只把眼皮一翻:“少將軍不在家。”

  趙長河左右一看,心中有了數,拱手告退。

  轉個身就到了後方小巷,直接翻牆進去了。

  到了內宅果然聽見裏面傳來皇甫紹宗的聲音:“哎呀姐姐,我們好端端的去得罪趙長河干嘛啊,這攔人不見很是無禮的。”

  皇甫情的聲音懶洋洋傳來:“怎麼,他又沒在府內埋眼線,只要你自己不出去胡說,他怎知你在?真以爲他斷案如神啊?”

  “……我看是你以爲他是傻子纔對。他現在什麼江湖地位就算我真不在,家人也當去外面通傳我回來。”

  “喲,他這麼出息了?看不出來。”

  “姐姐你……唉!呃,這位宮女好面生……”

  “滾,再眼睛滴溜溜的仔細挖了你的眼!”

  皇甫紹宗灰溜溜地被趕了出門,百思不得其解搖着頭走了。

  屋內就傳來皇甫情的冷笑聲:“真是狐媚子,走到哪都一堆男人看得兩眼發直……”

  話音未落,窗戶被撬開,趙長河竄了進來。

  然後也兩眼發直。

  遲遲怎麼在這,還穿了一身小宮女的裝束……

  皇甫情更氣了:“果然,是個男人都看得兩眼發直。”

  夏遲遲望天,其實她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這麼合這屆年輕男人的眼緣,嶽紅翎縱橫江湖那麼久也沒這樣啊,可能這就叫天生麗質吧,那個一身紅衣土不啦唧的。

  或者應該說另有一個玄學因素,不管王照陵楊不歸還是皇甫紹宗,他們都是官宦世家,而她是公主。

  心中想着這些,口頭悠悠回敬:“論起狐媚子功夫,和某些人可沒法比的……家裏有丈夫了,還出來偷漢子,偷的漢子還是名義上的繼子。”

  皇甫情道:“尊者沒告訴你,扮宮女期間要聽我的?”

  夏遲遲道:“這裏又沒有別人,憑什麼慣着你?”

  “你現在不先進入角色,以後在人前就容易露餡,我還是回稟尊者,取消這個任務好了。”

  “……”夏遲遲忍氣吞聲:“娘娘,有小偷進屋,我幫你趕走他。”

  小宮女捏着拳頭衝向了小偷,下一刻被小偷直接抱在了懷裏,白送。

  皇甫情:“?”

  媽的,本來因爲這廝先去找唐晚妝,想擺臉色晾着他的,結果這叛徒直接送了,什麼晾的意義都沒了。

  四象教家門不幸。

  “你怎麼來了?”趙長河倒沒心情想這些兒女事:“這打扮,你……打算去看他?”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見到他有什麼意義。”

  趙長河也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見夏龍淵有什麼意義,但就特麼是想見一面,不然憋得慌。

  也許這就是夫妻同心吧。

  “哐!”茶杯惡狠狠地落在茶几上的聲音驚醒了兩人,轉頭看去,皇甫情面如寒霜:“姓趙的,是不是男人得了手就這樣?”

  這醋喫得光明正大酣暢淋漓理直氣壯,可比用朱雀身份的時候舒坦多了,皇甫情忽然覺得好爽啊!

  趙長河忙道:“只是遲遲這事有點敏感……”

  “敏感什麼敏感,指她身上的某些部位?”

  做過事的老女人開黃腔就是猖狂,夏遲遲漲紅了麪皮,正待反脣相譏,就聽皇甫情續了下去:“無非是身世問題罷了,怎麼,你們現在不裝了?公然在本教面前泄露夏龍淵的真孩子是聖女?還是以爲你喫定了我,我不會把這事泄露出去?”

  趙長河嘆了口氣:“既然朱雀尊者允許遲遲跟你入宮,多半也已經心知肚明瞭。倒是想不到朱雀尊者這麼有氣度,知道遲遲是他的孩子,還是一點都不猜忌。”

  皇甫情心中更爽,朱雀尊者當然有氣度,還有遠見,還有胸襟呢,再誇兩句,快。

  卻聽趙長河續道:“其實時至今日,我覺得這個身份也沒什麼再瞞的意義。”

  皇甫情這回倒有些好奇:“爲什麼?”

  趙長河淡淡道:“如果他不死,誰都沒轍。如果他死,以現在大夏的飄搖,不管誰做太子都守不住江山。到了那種時候,誰能上,與這個身份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有自己兵強馬壯,方可爲之。”

  皇甫情安靜地看了他一陣子,忽然道:“你是不是在苗疆把人家靈族聖女摁着玩之後覺醒了什麼?”

  趙長河愕然:“你……你怎麼知道?”

  “呸,亂世書對向思檬的判詞,只要認識你的,又知道你在苗疆,誰不知道那是在說些什麼?”

  趙長河沉默片刻,慢慢道:“可能有點關係吧……但更重要的是,我忍不下去了。”

  皇甫情粲然一笑:“我就知道,你註定該是四象教的室火豬。”

第524章 入宮

  皇甫情這會兒淨裝,也不知道當年想殺趙長河的是哪隻傻鳥,這室火豬身份還是三娘給的呢,目的還是爲了看樂子。

  倒是夏遲遲心中很贊成這話,趙長河初出茅廬的時候就被人唸叨的反骨……只是後來行俠仗義多了,這事兒被忘了。

  可事實上他從來沒變,一直是那個桀驁不馴的反骨仔、山大王。他本來就和四象教的屬性很搭,只不過最好他上面別有領導,否則領導要麼被拱翻,要麼被拱翻。

  “行了。”皇甫情很是滿意地站起身來,也不計較他先去找唐晚妝的事了:“本宮帶你倆入宮。一個扮宮女,一個扮……”

  趙長河瞪起眼睛。

  皇甫情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語含魅惑:“想要面子就扮內衛,只不過沒法當性谫F妃屋子裏留宿,想要裏子就扮個太監,怎麼進都可以的哦……”

  趙長河面無表情:“有我這麼高大威猛的太監嗎?”

  皇甫情笑得彎着眼睛:“有。”

  趙長河嘆了口氣:“我進去是爲了和某人吵架的,穿個太監裝束還沒吵就先要被人笑死,氣勢都沒了。還是內衛吧。”

  皇甫情垮了臉,憤憤地丟過一套侍衛服:“死要面子的豬!”

  咦……這早有準備的哈?

  趙長河接過衣服,慢條斯理地當着她倆的面換裝:“就算是內衛,也不是不能進貴妃屋子的……能不能留宿,還不是看操作?”

  皇甫情“嘖”了一聲,想說什麼,瞥眼見到杵在邊上神色不善的夏遲遲,感覺沒法當着這小賤人的面和他談論這個,只得憋了回去。暗罵自己腦抽,答應這丫頭帶她入宮幹什麼嘛!

  ……

  入宮的過程順利無比,皇甫情出宮顯然不是單獨出來的,是帶着車隊,都在皇甫家前院等着呢。回去的時候一大隊人浩浩蕩蕩,其中多摻了一個宮女一個護衛,別人壓根看不出來。

  至於車隊本身的人,全是四象教心腹教校行叛龅哪欠N。

  四象教人手貴精不貴多,但凡是核心教校艺出問題的概率很低。

  也證明了想讓趙長河換個太監裝束就是皇甫情的惡趣味而已……事實上無論什麼裝束都無所謂,只要瞞過了入宮過程的守衛,順利帶進她貴妃宮裏之後,那周圍團團都是四象教的人,你愛怎麼在裏面玩也沒人說出去。

  堂堂朱雀尊者親自經營宮中好幾年,並且和假老夏是合作者,除去安插了無數自家四象教教兄猓瑢m中其餘的人手早已大部分都被她收買,四處都是她的人,王皇后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

  尤其在當初王家露出反意後,王皇后雖然沒被廢,宮中只要腦子還正常的人都知道皇后時日無多了,紛紛投向了貴妃麾下。現在王家真的明反了,皇后更是隨時在被廢的邊緣,被賜死都不稀奇,只等皇后一廢,她皇甫情在內宮便是一手遮天。

  當初趙長河對王家的舉措最不理解的一點就是,那種試探天下,豈不是把自家在宮中的皇后架在火上烤?後來想想也不稀奇了,反正太子都死了,江山無後,皇后的價值忽然就變得非常低,以王家的涼薄未必還在乎她的死活,轉向背後的海族可能更加重要了。

  話說回來……夏龍淵扶持個假貨在臺前,假貨和皇甫情是合作者,當然是不會來碰皇甫情的,也不敢。可皇后呢?夏龍淵坐視假貨在宮中安插四象教貴妃也就算了,難道坐視假貨睡他的皇后?這也太……

  “你那眼睛滴溜溜的在想什麼呢?”宮中,皇甫情一身雍容的宮裝,舒適地靠在軟榻上,悠悠道:“莫不是在想皇后?”

  “咳。”趙長河干咳道:“你是知道臺上的夏龍淵是假貨的對吧?你入宮就是和他的一項合作。”

  “你在想假貨睡皇后的事。”皇甫情一語道破。

  趙長河偏頭。

  皇甫情道:“皇后是王道寧妹妹,只比王道寧小一歲,武學修爲又不高,駐顏之術有限,現在早就人老珠黃了。不管真貨假貨,對這種大媽興趣都不會大的,你當歷代帝王爲什麼會寵愛某些側妃而冷落皇后?因爲皇后往往老了……”

  “呃……那她現在會不會死?”

  “隨時。”皇甫情道:“假貨是肯定不敢做這種處置的,真貨的話,估摸着皇后對他的利用價值也已經沒有了,可以殺了。其實如果王家不反,皇后也要死,夏龍淵會用殺皇后來送給王家造反的藉口。”

  趙長河道:“你看出來了?”

  “不僅我看出來了,王道寧也看出來了,知道不管怎麼做,妹妹都要死,那不如反得乾脆點。”皇甫情的神色凝重下去:“你曾經警告我離開宮中,意思是夏龍淵並不是我們想象的虛弱,如今看來,你是對的。”

  “當然。”

  “昨日宮中能量暴起,落向河北,我有所感知。夏龍淵終於等到了海族露面的機會……我覺得他也在等我,看我後面有沒有神魔露面。”皇甫情粲然一笑:“其實雖然知道他依然很強,但這兩天我反倒挺輕鬆的,因爲總算解開了夏龍淵做事的目的在哪裏。之前那種摸不着頭腦的感覺才難受……”

  趙長河看了看始終侍立在側一言不發的小宮女遲遲,遲遲的神色一直有點恍惚。他代替遲遲問了出來:“那麼怎麼找到真老夏,你有數麼?”

  “至少我猜到了他閉關的祕地在哪。”皇甫情有些猶豫:“你們直接去?是不是有點……”

  “沒什麼區別,我覺得他都知道我們進來了。”趙長河道:“他連千里之外的戰爭都看在眼裏……雖然應該是藉助了在清河劍上留過暗手來觀察的,不太可能真是俯瞰天下……但這裏是皇宮,他的佈置可比你多。和他沒什麼好藏着掖着的,直入主題就是。”

  空中忽地傳來笑聲:“真是聰明,連我是藉由什麼觀察崔王之戰都猜中了。”

  皇甫情微微眯起眼睛。

  趙長河應聲道:“不裝了?”

  “當我出拳之時,是肯定瞞不過Z……皇甫的,在明眼人面前沒什麼意義。”夏龍淵聲音裏帶了些奇怪的趣意:“四象教潛伏多年,總算探知了夏龍淵沒傷的事實,可喜可賀。”

  皇甫情:“……”

  她以爲打趣的是後半句,殊不知夏龍淵打趣的是前半句裏的那個停頓。

  趙長河也沒聽出來,問道:“所以你現在是看得見我呢,還是只不過能聽整個宮中的聲音?”

  “是聽。”夏龍淵回答得很是諏崳骸澳芨╊煜抡撸挥幸粋�人……她雖虛弱,基本特性還是在的。但即使是她,也很多地方沒法看,得藉助在你身上的眼睛。正如我藉助在清河劍上的眼睛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