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317章

作者:姬叉

  神煌宗主殿,厲神通負手站在祖師像前靜觀。在外喝酒浪蕩亂七八糟的司徒笑在師父面前大氣都不敢喘,老實到了身後回答:“師父離開沒多久,他就直接走了,酒也不喝,如坐鍼氈。”

  “他給了東西,你有所還麼?”

  司徒笑有點無奈:“有,他甚至沒看,直接塞兜裏了。”

  厲神通顯然也聽得愣神,忽地笑出聲來:“有意思。但無所謂,我們給我們的,他就算扔垃圾堆裏那是他的事,神煌宗不欠誰。”

  司徒笑給趙長河的,是神煌宗鎮宗之根本,神煌橫練鍛體的核心法。

  顯然是爲了償還趙長河隨手就送的癒合之體,不欠人情,至於橫練對他能不能用上,無所謂,價值在這就行。

  一個二重祕藏的祕法隨手送,一個直接把宗門根本拿來還,雙方卻都壓根不當回事,連師父都不當回事。

  “說什麼肩扛長刀,腰間掛酒,很江湖……他心有任俠,可惜不是他能做的。此人處於風雲中心,偏偏又是個責任感極強、極重情義的人,想居江湖談何容易。”厲神通笑了笑:“他描述的畫面倒是很適合你。”

  司徒笑沉默片刻,嘆氣道:“現在還可以嗎?”

  “爲什麼不可以?”

  “現在我這身份……”

  “你有什麼狗屁身份?蜀地少主?”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說別人會當……呃好像也不會……”

  本來就是最強宗派勢力少主,倘若變成蜀地少主,對於行走江湖而言有什麼區別嗎?該顧忌你的一樣顧忌,想與你爲敵的一樣爲敵。

  唯一有區別的是本來大夏官方是友善方,現在成了敵方而已……可現在大夏四處起火,恐怕官府啥都管不了了……

  司徒笑想到這裏,很是撓頭,搞了半天,造了反竟和以前幾乎無區別?

  看師父這模樣也確實沒啥區別,仗也不去打,事也不去管,依舊和往常一樣在大殿裏,好像還是那個神煌宗主。

  “知道老子以前爲什麼一直忍翟牧之這種龜兒子麼?”厲神通忽然問。

  “不是顧忌雪梟?”

  “是一方面,但不是決定性的,只能算其中一條因素……說來這廝確實厲害,本以爲這種陰溝裏的老鼠一旦暴露在陽光之下,本座碾他如碾臭蟲,事實證明沒那麼容易。正面他不是我的對手,但他要走,我攔不了也追不上。天榜第六確非易與,亂世書沒有瞎排。”

  司徒笑道:“這種角色以後若是刺殺……”

  厲神通不屑道:“他不敢來的。他就算能跑十次百次,只要被老子傷到一次,就得被老子攥出屎來。一個慣於隱藏在陰溝裏的角色,不會自陷於險。”

  司徒笑點點頭,並沒有去問如果他刺殺我們怎麼辦。

  如果天榜第六會這麼玩,格調丟光了,拿一條爛命把天榜第六的格調拉到泥巴里,那也不失爲樂事。

  他倒是對厲神通之前說忍着翟牧之的其他原因更感興趣:“雪梟只是原因之一,那還有其他呢?”

  “要聽?”

  司徒笑乾脆利落:“要。”

  “第一個……我和玉虛都疑心,夏龍淵並不是因爲在做什麼而無力掌控天下亂局,也不是因爲懶得搭理,單純在看猴戲……有很大的可能,夏龍淵本來就想見到這個結果。”

  司徒笑愕然:“爲什麼?他自己的江山!”

  “原因未知,但只有這樣才最說得通,別的都很難解釋。”厲神通淡淡道:“如果是這樣,他就是在等着我反呢……你說老子要不要遂他的意?”

  司徒笑大聲道:“遂便是了。有什麼好猶豫的!”

  厲神通終於不再看祖師像,轉頭看着徒弟:“爲什麼?”

  司徒笑道:“習武若是不能護佑一方,不能砍了看不順眼的狗頭,那咱們習武幹什麼來了?自己覺得對的那當然就要做,管他姓夏的在想什麼,那關我們屁事。”

  厲神通有些醜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拍拍徒弟的肩膀:“第二個原因,你我能殺太守殺縣令,把蜀地所有士族都丟進金沙江,然後呢?你知道怎麼讓蜀中之民過得更好麼?”

  剛剛牛逼轟轟的司徒笑張了張嘴,半天才囁嚅道:“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能做官的人還怕找不到?我們負責護境安民,別的事去找會的人做便是,我們鎮着,他們敢出幺蛾子?”

  “你確定?”

  “多……多半可以吧!”

  “好,那這事你負責。”

  司徒笑:“???”

  “莫說爲師在坑你……老子要做的事更多。”

  “指的是在這裏看祖師像?”

  厲神通舉起巴掌,司徒笑躲了一下。

  “如今義軍四起,多少是真的義軍,多少是渾水摸魚?多少願意依附你我,多少想要割據自立?造反造反,說得容易,多少麻煩接踵而來。要麼這些事你做也行?咱們換換?”

  司徒笑想了半天:“換換。”

  “那你做,老子給你做後盾。”厲神通慢慢離開大殿,低聲嘆息:“欲任俠而不得者,又豈止趙長河?”

  司徒笑抽抽嘴角,和徒弟搶打架活兒的屑師父,還好老子靈醒。

  六月,神煌宗長老史鐵石率衅瞥啥肌�

  司徒笑橫掃巴蜀,劍挑亂兵與匪首一百七十餘人,收服各處義軍二十餘支,威震西南,蜀境漸安。

  亂世書不會記錄這些“欺負雜魚”的事情,沒有人知道這漢子受了多少傷,是否差點面對死亡。

  它只會在鎮魔司的報告之中送往京師,抵達唐晚妝的案頭。

  “巴蜀非大夏所有了……”數日之後,唐晚妝輕撫報告,低聲自語:“可爲什麼我反倒鬆了口氣似的……”

  抱琴道:“小姐沒養成狗熊,卻被他養成了。”

  “撲通”一聲,窗戶打開,一個小丫鬟被盤成一團,丟進了水池。

  “首座,首座,不好了!”外面鎮魔司親信來報:“江淮大亂,萬天雄反了!”

  唐晚妝面無表情:“知道了。”

  “首座,首座!王道寧兵進河北,崔王戰於璞陽!”

  唐晚妝看着窗外一片安寧的景象,前幾天字字泣血地請夏龍淵先捉拿京中王家勢力,可到了現在都風平浪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唐晚妝一陣頭暈目眩,忽地劇烈地咳嗽起來。

  攤開手掌一看,盡是血跡斑斑。

  趙長河好不容易穩住了她的病情,在區區幾天之內迅速惡化。

  ……

  此時的趙長河正從川南策馬直奔金沙江,打算乘船順江去巫峽。反正不管先找誰,去血神教也是出川順路,可以先去一趟。

  天下大亂的戰爭氣息讓趙長河意識到,曾經自己並不是很放在心上的血神教聖子的意義有多大。

  在這種時局裏,擁有勢力基本盤的價值,比二重祕藏的個人武力更加重要。

  思思那邊也許能算自己的基本盤,但太遠了,鞭長莫及。血神教雖然人數不多,卻是真正身處要地的精銳,經過幾場戰事的磨合,更像正規軍了,至今還駐守襄陽,舉足輕重。

  也許他們應該算隸屬四象教,此時的造反本該有他們一份?或者是暫時不動,在需要的時候呼應的一顆棋。自己並不合適公然把他們拉走,平白和四象教鬧翻。

  但做一些與四象教立場並不衝突的事,朱雀尊者多半也不會說什麼。畢竟自己是室火豬,何況血神教如今的“官方地位”還是自己拉扯的,朱雀多少也要認幾分自己使喚血神教的權力,否則不好看。

  四象教和王家目前是結盟,如果拉血神教去打王家,算不算立場衝突?

  趙長河知道問題不大。

  再怎麼結盟,當各自起事之後,就是亦敵亦友的相互防備姿態了,古往今來無數實例證明了這一點。何況趙長河早就知道朱雀對王家純屬相互利用關係,早晚要翻臉,只要配合好了,朱雀說不定暗中高興得很。

  萬天雄那邊或許不合適這麼早就和王家槓上,沒這麼造反的,恰恰血神教可以,因爲王道中知道血神教聖子是他趙長河。血神教做任何事朱雀都可以一推二五六,把鍋全給“趙長河那混賬東西”。

  當然要怎麼協調還是件頭疼事……如果崔王打起來,四象教是肯定樂於見到的,但自己要幫崔家,這怎麼協調……

  一團麻了都。

  暫時沒腦子想這麼多,先見了薛蒼海再說,本身懷裏就揣着東西要給薛蒼海的,這回更是恰到好處。他敢不聽聖子的,東西就沒了。

  策馬好幾天了,纔好不容易到江邊,趙長河有些心焦地遠眺江水,一時半會連船都找不到。

  “瞎瞎,到底什麼境界能飛啊?我看天榜也不像能飛的樣子,最多懸空、舞空?或者輕功飛掠的距離比較遠而已,都還不夠稱之爲飛。”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幹什麼?”

  “我問的是什麼境界可以……這個總不至於是什麼不能說的祕密吧?”

  “你能不能有點腦子,既然都知道三重祕藏能懸空了,那下一階段不就能飛了。”

  “御境?”

  “御之一字,本就含御風之意。現在距離你還有點遠,加油吧小弟弟。”

  趙長河看着遠處出現的渡船,吁了口氣,沒回這話。

  溫水煮青蛙,瞎子從“我不是你的隨身攻略”,各種一言不發或者做謎語人的階段,慢慢的到了現在,一喊“瞎瞎”問話,就下意識回答了……這不就挺好。

  御境也一樣……遠麼?

  怕是不遠了。

  二重祕藏講究的“操控煞氣”,其實就是一種“御”。

  每一個階段,循序漸進,一直都是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不同節點。

  漸至掌控天地。

第518章 人王

  再怎麼焦慮想要肋生雙翼,現實就是不會飛,只得牽着烏騅老老實實乘船。

  急也沒用,反正也做不了別的。趙長河按捺着性子坐在船舷,一邊小口喝着酒,一邊隨手翻閱司徒笑給的鍛體法,印證是否能夠結合在血修羅體裏,增加自己一直相對拉胯的防禦能力。

  以目前的武學理解和之前厲神通的提點來看,確實結合不了,邉拍J侥酥领都∪饨M合模式都有很大的不同。不過趙長河覺得自己的理解還是不夠,厲神通的理解也未必就是標準答案,等到了一定時候,未必不能結合,先留着以後再說。

  眼下的參考之處還是有一點的,比如外放罡氣形成短時間的體表防禦。

  所謂罡氣,其實就是二重祕藏之後的內外同流、外功與內力相結合的一種標誌性變化。早前趙長河自己揮出的刀芒劍氣就是此類雛形,當到了內外合一,猶如實質不散,好像刀劍都變長了一樣,那便是刀罡劍罡了。

  罡氣可以通過刀劍外放,自然也可以通過拳頭轟出重炮的效果,同樣也可以佈於體表形成罡氣罩。如何催動罡氣罩,各家的法門自然是不盡相同的,而神煌宗的法門顯然是當世最頂尖的一檔。

  雖說再頂級的法門也只是剎那之防,不可長久,但怎麼說也是多了一個保命手段,很有價值。

  此外司徒笑還真給了醉步的精要……這玩意怎麼說呢,也不僅是裝逼用的,其下盤紮根而身若拂柳的模式確實很有參考價值,與其他身步一體的身法步法都不太一樣。如今自己既然到了該琢磨創功的階段了,這就是一個極有益的補充。

  只可惜現在心思不在,無論是罡氣外放還是醉步,都沒心思詳加琢磨了。

  趙長河合上書冊,起身望向東方,朝陽初升,巫山已在遠處若隱若現。

  有其他船客的交談聲隱約傳來:“誒?往年去巫山的不是都在這邊上停麼,怎麼現在順着風就真直奔巫峽去了?不怕山匪了?”

  “老兄,你幾年沒走這條水道了?”

  “也就一年沒來。”

  “一年,怪不得了。巫山的盜匪幾個月前被招安了,此路已經通暢。”

  趙長河:“……”

  巫山盜匪薛教主,您就別唸叨那個被越級的名聲了,拋開這事您的民間名聲好像也沒啥逼格。

  艙內正在嘆息:“朝廷難得做幾件正事啊!”

  “朝廷?呵。這是唐首座主持襄陽戰役之時的事兒,據說還是修羅王出的力。”

  “唐首座啊……那就難怪了。朝廷但凡做點像樣的事,十件裏八件和她相關。再有修羅王出手,那自是手到擒來。”

  “呃……”趙長河探頭入艙:“打擾一下,修羅王是哪位啊?一平?”

  “嗐,當然是血修羅趙長河!人榜第一,非人王而何?”

  “翟牧之也是人榜第一,沒聽說過他算什麼王啊,人榜而已,吹大了吧。”

  “呸,翟牧之有資格和血修羅比嗎!提鞋都不配!”有江湖客鄙視地看着趙長河:“哪來的小年輕,這種江湖掌故都不知道?”

  趙長河虛心求教:“願聞其詳。”

  “除了這一年遞補上去的人榜榜首不算數,以前凡是打上去的人榜第一,基本都會被人們冠王的。以前禿鷲獵牙被他們草原喊鷹王,咱們不喊而已,捧胡人臭腳幹啥?修羅王就不一樣了,說是咱們看着他一路砍上去的都不爲過啊……”

  “可我特麼不想做修羅王啊……”趙長河失神嘀咕:“這都什麼和什麼啊……”

  船艙裏的人沒聽見,反倒都起了談興:“你們說趙王殺翟牧之,到底用了幾刀?先前那些好像都是一刀斬啊,這次亂世書沒說……”

  怎麼又趙王了……趙長河捏緊了腦殼。

  “畢竟是人榜第一之戰,而且翟牧之個不要臉的還讓人圍攻呢,可能是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