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198章

作者:姬叉

  皇甫情明知何意,還是故意問:“要戰鬥?”

  夏遲遲解釋道:“並非接應戰鬥,而是隨時做好聽到不對就立刻離城的準備。”

  皇甫情問:“這是何意?”

  “盜聖雖有氣度,但喜怒難測,我們摸不清他是否會翻臉。而我們四象教也不是好惹的,他會有所顧忌。所以只要有人在外,他不能瞬息把所有人滅口,也就不敢胡亂動手。”

  在師父與教派的視角上,皇甫情心中是高興的,遲遲現在確實成長了,做事很周到。

  其實真打起來她一點也不怕葉無蹤,可這種在遲遲的下屬角度被她安排做事的感覺還挺新奇的,有點意思。

  皇甫情居然演得有點上癮,行禮的尷尬都沒有了,躬身回應:“是。聖女想得周全。”

  趙長河也吁了口氣,這氣氛多好啊是不?

  至於葉無蹤……其實趙長河還有點事未盡。

  他想試探一下,能不能找到天書的線索……葉無蹤多半沒有,但玉虛真人呢?要怎麼找玉虛真人,可能需要葉無蹤引薦。

  趙長河忽地想起此前上山遇上的樵夫,會不會是他?

第335章 崑崙之行的最終環

  現在要找葉無蹤已經變得很簡單。

  雖然他現在已經不在賣餛飩了,但此前的玉昆幫裏還是有他的徒子徒孫,比如天靈子那個小道士徒弟。

  當亂世書通報天靈子死亡時,玉昆幫和金錢幫一樣亂成了一團,但最終還是天靈子的徒弟取得了幫派領導權,玉昆幫的貨物也沒被人零銅板購走,依然保留完好。

  再怎麼着,別人也都知道他背後還是有盜門的面子在,葉無蹤心情好了來支持徒孫一下也不是不可能,天知道這老貨的喜怒是怎麼變的?

  於是趙長河攜着夏遲遲,直接找到了玉昆幫,笑眯眯地說了一句:“我們預訂的葫蘆還在嗎?”

  小道士嚇得屁滾尿流,直接跑路找師祖去了。

  當葉無蹤來到玉昆幫,看見的是小兩口湊着腦袋打量葫蘆,喜滋滋地翻來覆去的,看得出兩人都非常喜歡。

  葉無蹤很是無語:“你倆這高興勁兒,是因爲贏了劍丸呢,還是因爲看見了葫蘆?”

  “葫蘆。”小兩口異口同聲:“這纔是我們找天靈子的初心,誰知道扯得沒邊,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區區一個破葫蘆纔是正事是吧?葉無蹤簡直哭笑不得,什麼是買櫝還珠,這就是了。

  但這也恰恰是他喜歡這小兩口的原因,自己逐利一輩子,到了晚年心境開始變化,身邊逐利之輩也實在見多見膩了,這樣的情很難一見……尤其在這崑崙。

  其實葉無蹤壓根就不知道思思和趙長河能有什麼關係,故意和夏遲遲說思思,除了賭個氣之外,倒也真存了一點挑事之意,想看看他們會不會被輕易一挑就翻了臉。

  事實證明,毫無阻礙。

  葉無蹤可不知道這倆都沒來得及扯到思思這事,那個“和趙長河一起進祕境的火系女性高手”撕到現在纔剛停呢,思思是誰,夏遲遲壓根整忘了……

  心裏雖然喜愛這小兩口,臉上可不會表現出來,依然板着臉道:“劍丸不是初心,只是意外所得對吧,那給我?”

  卻見趙長河起身,長揖到地,行了大禮:“此前遲遲引走前輩,前輩沒有刁難,晚輩感激不盡。單憑此事,如果前輩真的需求劍丸,晚輩願意把劍丸送給前輩。”

  夏遲遲臉蛋紅撲撲的,偷偷看着趙長河的表現,噘了噘嘴。

  葉無蹤都有些驚詫,捻着鬍鬚道:“還真願意給我,那這小女娃的飛劍你們不想練啦?”

  趙長河道:“如適才所言,這是意外收穫,本不是必得之物。如今既然有了方向,我們完全可以設法再搞一個類似的。”

  “算了吧。”葉無蹤失笑道:“老夫現在懷疑你在言語拿捏,讓老夫不好下臺。”

  趙長河很是認真:“絕無此意。身外之物,如何比得上遲遲一根頭髮的重要?”

  結果越是推讓,葉無蹤還越覺得沒勁:“這東西對我本就無用,收藏的價值還比不上這次想偷卻沒偷到的體驗有趣,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再囉嗦就沒意思了。”

  說着又掏出那面墨玉令牌直接丟給趙長河:“這是賭注,也是你應得之物。至於毒經,四象教如果想抄錄也可以派人來抄,若是沒有其他事,老夫走了,沒空在這看你們小娃娃恩愛。”

  “前輩等等。”夏遲遲道:“此前和前輩說過教派合作事宜,前輩認爲在宗門層面沒有可以合作之處,我後來細想,還是有的。”

  “哦?”葉無蹤失笑道:“說來聽聽。”

  “我在想,前輩避居崑崙,除了心境已然脫俗之外,應該也是有點其他原因的……畢竟前輩還有門人在中原行事。”

  葉無蹤道:“那是自然,我盜門中人難道都縮在崑崙一隅偷東西,那能偷幾個東西?”

  “如前輩這般只求盜竊過程的樂趣而不在乎所得利益的境界,一般門人是沒有的,他們需要獲利,也就需要銷贓渠道,我四象教可以提供相關合作。”

  葉無蹤笑道:“我們門人並不多,有貨簡單出手即可,並不需要一個龐大渠道。不過你既然這麼提了,倒也有點意思,一些東西確實不好處理……你爲我們銷贓,你想得到什麼?該不會爲了那點分紅?”

  “能與盜門建立密切關係,這就是我們所得到的。”夏遲遲微微一笑:“如前輩所言,有的事重點在於過程本身。”

  葉無蹤哈哈一笑:“你們小兩口今天是專門給我抬高帽來了……行,這事定了,說白了這是我的門下需要四象教渠道,老夫可不會不知好歹。”

  趙長河實在忍不住道:“前輩之通情達理,讓我實在很難與人們口中的邪魔外道聯繫起來。”

  葉無蹤斜睨着他:“你抱着四象聖女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也是人們口中的邪魔外道?”

  趙長河:“……”

  夏遲遲:“……”

  “邪魔外道,關鍵在‘道’,道不同不相爲郑c個人性情倒也沒什麼關係。”葉無蹤端起茶杯,撥着茶沫吹了吹:“另外老夫可不是對誰都通情達理,你好像有點誤會。”

  遠處竊聽的朱雀終於點了點頭,葉無蹤的表現簡直顛覆了她對“盜聖”之名的認知,你倆到底知不知道這老貨早年多麼心狠手辣?結果在這跟個慈祥的老爺爺一樣,真是神奇。

  趙長河倒也想起在石屋之中這老貨其實也很邪門冷酷的……對自己小兩口這麼好,感覺好像還真與在餛飩攤前秀了把恩愛有點關係,開局好感度不錯。

  只能說人和人之間是有緣法的。

  他想了想,問道:“前輩避居崑崙,箇中緣故是否方便……”

  “怎麼?”葉無蹤好笑地道:“如果我是得罪了中原強者躲在崑崙,你還想幫我架樑子不成?”

  趙長河認真道:“也不是不能試試的。”

  葉無蹤淡淡道:“崑崙很適合我這種邪魔外道,因爲我在這裏無論偷了或者殺了任何人,都不會有什麼不妥當。”

  趙長河神色有些古怪,合着你的意思,你在中原偷老實人,居然有心理負擔?

  真是老了嗎?

  看他那表情,葉無蹤就知道他誤會了,搖頭道:“我們可不是什麼劫富濟貧的俠盜……但你可知道盜門的第一戒是什麼?”

  趙長河道:“願聞其詳。”

  “戒貪。盜門可以逐利,但不可貪,無論是貪得無厭,還是手癢難耐,都是盜門大敵、首要戒律。因爲貪婪會讓你矇蔽理智,做出錯誤判斷,或是摸到自己不能惹的敵手身上,或是因貪落入陷阱,或是因貪錯失了逃離時機……終究俱成空。”

  趙長河與夏遲遲對視一眼,都覺得有點意思,本來覺得盜門是最貪婪的人,卻不料貪反倒是他們的首要戒律,那葉無蹤見面起的表現就更合乎情理了。

  “我之所以避居崑崙,就是因爲我發現,如果我繼續賴在中土,我會禁不住手癢,摸到一個絕對不應該摸的人身上。”葉無蹤悠悠抿茶:“我不信他虛弱的表象,可必須承認他越是這種表現我就越手癢……不如剁手。在沒有確切把握偷他而不死之前,當自我禁足,不出崑崙。”

  小兩口都知道他在說誰了。

  您該不會是覺得竊國也算偷東西吧,這個不合盜門路子啊……是看上了夏龍淵身上的什麼東西?

  “如何?你能幫老夫架這個樑子麼?”葉無蹤似笑非笑道:“當我偷了他之後,你能攔得住他?也對,世上如果有一個人能攔住他,可能還真得是你。”

  趙長河干咳兩聲。真正有可能攔住他的人在邊上呢,遲遲纔是正主兒。當然夏龍淵也未必真會顧忌遲遲,葉無蹤也不是真要你幫忙攔夏龍淵,不過打趣呢。

  這話沒法聊了,趙長河只能道:“是他的話,誰也沒辦法。”

  “那便是了,到了崑崙還不是愛摸誰就摸誰?反倒自在。”葉無蹤咂巴着嘴,又嘆了口氣:“結果到了崑崙才發現,老牛鼻子手裏多半也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這天下還能不能好了,讓不讓人好好過日子了……”

  應該是天書。

  葉無蹤未必知道天書這東西,但盜聖對於寶物的敏銳,應該是隱約察覺到這類存在了……他知道夏龍淵身上有,玉虛真人那裏也有……

  倒是有點奇怪,如果天書在玉虛真人手裏,不可能是自己能獲取的,瞎子指引自己過來又有什麼意義,作死麼?

  “那麼……”趙長河斟酌着問:“前輩可知,玉虛真人搞出這崑崙惡人之地,究竟爲了什麼?”

  葉無蹤並不解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今日找我,實爲玉虛?”

  趙長河並不隱瞞:“確有拜會玉虛真人的意思。”

  葉無蹤很無所謂:“既然如此,你直接問他好了,老夫可以替你傳個信……至於他見不見你,我不知道,見了面殺不殺你,我也不知道。老牛鼻子脾氣比我還怪,你若不在乎死活,就儘管試試。”

第336章 人間月

  有葉無蹤幫忙通傳,別的也不用做了,等玉虛真人回覆見不見就行。

  小兩口便也帶着葫蘆和墨玉令牌告辭,回望玉昆幫的屋子,趙長河低聲道:“有道者,無論他的道是什麼,其格調都和常人不同。”

  夏遲遲點了點頭,葉無蹤這是脫離了低級利益的盜伲芫訊媿懙恼嬉庹f是怕夏龍淵,其實含着非常顯著的潛臺詞——他一定會覷準一個時機,給夏龍淵來一記關鍵的盜竊。

  這種理想怎麼說呢……普通人可能哭笑不得,但在葉無蹤心裏可能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情。

  說是偷,其實是武者對己道的追求和挑戰。

  趙長河不知道自己的金箔是否被葉無蹤感知到,可能因爲未解封的緣故沒啥氣息,也可能人家已經有所察覺,但他要的可未必是寶物本身……關鍵在於寶物在誰身上。

  他忽然覺得葉無蹤說不定也突破了第三祕藏,這種思維格調不像地榜,至少比赫雷那種拉開了一整個維度,連所謂天榜第十的王道寧與之相比感覺都Low了許多……

  崔文璟非是岳父,不好意思說他壞話,否則崔文璟單論武道之心方面也是乏善可陳。

  亂世書只按戰績說話,排名看看就好……指不定這會兒朱雀玄武都突破了,可世上無人得知。

  話說朱雀如果真的突破了,以後就更麻煩了……自己和皇甫情這關係,朱雀到底認不認?

  正這麼想着,皇甫情就出現在面前,做足了一副下屬模樣對夏遲遲彙報:“周邊沒有特殊情況。”

  夏遲遲道:“我們把盜聖想得壞了,人家格調不同,無需多想……嗯,太陽落山了,先回去休息,等明天看看玉虛真人怎麼說。”

  “防人之心不可無。”皇甫情下意識說教:“聖女之前所思是對的,身在崑崙可別大意了。”

  夏遲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還說教起我來了……當這是你皇宮裏訓宮女呢?

  皇甫情醒悟過來,乾咳道:“屬下就是說,玉虛真人可未必能用葉無蹤的表現去套……其實聖教與玉虛宮毫無瓜葛,建議不見。”

  夏遲遲道:“我倒是未必要見……明天看看答覆再說。”

  心中覺得皇甫情這是找藉口想跑,不想留在這了,便又補了一句:“盜聖和我們有約,可以派人去抄錄《百草毒經》,如今柳土獐不在,就麻煩你去抄一下?冊子不厚的,晚上就能抄完。”

  趙長河抬了下手:“誒,別……”

  夏遲遲面無表情:“抄個經文而已瞧你心疼的,我自家下屬不能派去幹活的嗎?”

  趙長河:“……”

  皇甫情手指捏得咯咯響,你使喚我使喚得很爽是不是?

  她倒沒想過夏遲遲是故意要把她多留一夜,反倒覺得這是故意支開自己,以便偷男人。

  更氣了。

  但再氣也沒辦法啊,扮演的是翼火蛇,當面頂撞聖女拒絕任務,那別說夏遲遲起疑了,就怕連趙長河都會懷疑她身份是不是哪裏不對,瞧他還很心疼地幫忙阻止呢。

  算了,演還是得演,皇甫情低眉順目做出一副被欺負的可憐樣,低聲道:“長河別說啦……身爲下屬這是該做的,聖女也是爲了教派……”

  夏遲遲汗毛倒豎,一把拉着趙長河飛檐而走,這皇宮級別的婊氣是真遭不住。

  反正你留下了就行。

  趙長河也有些無奈:“你故意驅使她做事的吧,何必如此……”

  “以後你就知道了,再說做點事不是應該的嗎?”夏遲遲直接轉移話題,催促道:“不說她,快把葫蘆換一換,給我看看好看不?”

  趙長河取下破舊的酒葫蘆,兩人對視一眼,都是一笑。

  夏遲遲眉目再度溫柔下來,江湖上風霜雪雨,他受傷都不計其數了,葫蘆還能保存完好,這不可能是邭馐谷唬亲C明了他非常有意識地在保護葫蘆,寧願受點傷都不能讓葫蘆被砍到。這種心意在,夏遲遲真是覺得一切都值得。

  如今的新葫蘆是上古用來盛放丹藥的寶貝,不容易壞,說不定還能當個護具擋擋招來着……彷彿象徵了兩人早年風雨飄搖的弱小走到今天天下橫行,而當時不確定的情感到了今天如金石穩固。

  “挺好看的。”夏遲遲摸着他腰間的新葫蘆,感受着金屬質地的冰涼手感,喜滋滋地抱着他的脖子,暱聲道:“帶我回去……我就是故意支開她的,怎麼啦?我就想和我男人親熱,誰耐煩旁邊有隻蛇形大燈弧!�

  那邊皇甫情板着臉進了玉昆幫,葉無蹤果然沒有走,安靜地坐在那喝茶,彷彿在等她。

  昆崗之外,那火焰之能連屍骨都能燒成灰燼,可不是翼火蛇能辦到的,老頭不用想就知道這位究竟是誰。其實小兩口覺得他有氣度,氣度也不是無限的,朱雀的存在能讓盜聖權衡很多東西。

  皇甫情戴着個蛇臉在他對面坐下,淡淡道:“聖女派我來抄毒經。”

  葉無蹤偏頭看着她,心中實在無法理解,同時又覺得很樂,憋得很辛苦纔沒笑出聲。

  朱雀尊者您放心,不用演得這麼辛苦,能猜到的人怕是沒有人願意揭穿這件事的,倒不是怕不怕得罪你的問題……

  天道已死,這個人間沒有公理,強權就是公理。武道的殘酷,血腥的亂世,惡臭撲鼻的私慾……誰又不想在這如獄人間看見一抹開懷的笑,就像跋涉在崑崙的風雪裏,看見崖邊盛開的花。

  強者欲求神魔之路,一個兩個的都不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