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146章

作者:姬叉

  “她一開始就不是刺殺,是僞裝成洛家丫鬟接近勾搭,無非是爲了在皇宮插入四象教的佈局罷了,和現在她們在做的事也差不到哪去。”夏龍淵道:“本來這種事不應該是聖女出手,四象教內只是讓她主持這件事,派個什麼蛇啊豬啊就行了。是她自作主張,因爲她是前朝公主,這是打算一箭雙鵰。”

  “……草。”

  “所以她後來也不敢去信給教派接她回去。這種自作主張,聖女被破身還生娃,教派知道了,她會死得更難看。最終她病重而死,教派都不知道她人哪去了,還導致負責的事情斷了一大堆,比如主持北邙探索之事就斷了,也是讓四象教焦頭爛額。”

  趙長河豁然開朗。爲什麼遲遲小時候母親還活着,卻沒回歸四象教,不通知人接她……之前的一些小困惑徹底對上了。

  “對我來說,其實對她沒有興趣。”夏龍淵笑了笑:“也不想想那時候太子都十歲了,爲什麼沒其他兒子?我那時候早都斷情絕欲有七八年了,哪來突發少年狂的興致。”

  趙長河:“我之前猜的是你故意讓四象教斷層。”

  “我說了,你們總自以爲是,覺得值得我算計。那時候的四象教配嗎?”

  “……”

  “我原先只不過是對四象教的夜帝狀況感興趣,也自我猜疑我的功法是不是暗合青龍,並覺得我這麼牛逼能不能取代做夜帝。於是試了一下,試的最佳辦法是雙修,那才能互相窺探最隱祕的真實,反正她也要勾搭入宮,不就順理成章的成了。”

  “……試的結果呢?”

  “似是而非吧,帝王意本就合青龍意,上古青龍也是人間帝王。說穿了四象教的教義有點空,我真要自命青龍轉世也沒有什麼不可以,而遲遲的母親似乎真認定了,狂喜。”夏龍淵說着,語氣終於有了幾分嘆惋:“她那時候倒是真覺得可以讓我入教,那麼一切都是圓滿的。”

  趙長河斟酌着道:“其實也挺好,你就善意的騙騙她,說不定還可以收服整個四象教。”

  “如果我真能身兼四象,那我就自命夜帝收服這個教派那也挺好。很可惜,我嘗試之後發現不行,我兼容不了她的白虎神功,那麼即使入教也就做個尊者,那不是朕的選擇,喫飽了撐的。”夏龍淵說到這裏,忽地一笑:“你爲什麼始終不入四象教,豈不也是因爲不想束縛?如果你能做教主,你入不入?”

  趙長河默然。

  “你我是一樣的。”夏龍淵哈哈一笑:“我倒是覺得,你有這個機會……”

  趙長河搖搖頭,不接這茬,只是道:“你發現她有孕之後……反正這些事與孩子無關,爲什麼不接回去呢?是因爲前朝血脈?”

  “起初還確實是因爲前朝血脈,皇甫這些前朝之臣知道了會是什麼表現,而皇后那邊又是什麼看法,對於一個太子穩當的穩定帝國,搞出這些是真的沒事找事。所以我留了玉佩,既是信物也是傳承。如果是男的,繼承我的功法,笑傲江湖去吧,別想宮中事了;如果是女的,反而沒什麼問題,我會接她入宮,親自量身指導更合適的功法修行,而不是隨手預設的功法,那才毀苗子。”

  趙長河目瞪口呆。

  以爲他重男輕女,如果按這個說法,是他媽重女輕男纔對!

  所以他對遲遲母親說會來接人,其實是真意。

  但後來怎麼不來了,以至於“遲遲”。

  “是不是很困惑後來?”夏龍淵微微一笑:“在那個時候,我的思維好歹還是一個爲了帝國考慮的帝王,但不久之後遇上一些事情,想法變了。連太子我都在考慮要不要弄死,還接一個女兒回來幹什麼?”

  趙長河心中一跳,心知對於他們來說,所謂聊家事終究會演變成天下事。

  你媽的,太子難道還真是你自己弄死的?

第251章 謂我何求

  無怪乎嬴五那邊的猜測,太子是夏龍淵自己殺的……只有他自己殺的,才說得過去爲什麼唐晚妝沉默,爲什麼天下無聲,爲什麼王家要反。否則這麼嚴重的政治事件早就應該血流遍野,就算給個交代也要殺得人頭滾滾纔對,可從來沒聽說因爲這事有什麼波瀾。

  要麼就是夏龍淵另有原因壓着不讓唐晚妝她們去查,要麼就索性是他自己殺的。

  可他只是說“想殺”,沒說真要殺,也沒說爲什麼那麼早就想殺可到了去年才死……總之讓趙長河氣得牙癢地停了下來,不再繼續太子這個方向的話題,還是繼續不歪樓的說回了夏遲遲和趙長河的事:

  “太子的事不說了,想法轉變也並不是在當時。當時我離開,沒有留人在她身邊,因爲洛家本來就是我的親信,自以爲有洛家盯着就足夠。沒想到陰溝裏翻了個船,誰知道這廝居然有種起歪點子,派人報告說生的是皇子,腦回路過於清奇以至於我都沒想過這會是假的。”

  趙長河很想發一個捂着額頭笑哭的表情。

  您的用詞越來越現代了,是不是我的出現讓你挺嗨的?

  總之枉大家猜破了腦瓜子,其實有些事的答案很簡單,因爲夏龍淵也是人,是人都會犯錯……說來他還真能理解夏龍淵這一次翻船,誰能想得到洛莊主敢這麼玩啊,太離譜了。

  夏龍淵也有些哭笑不得:“那麼好了,既然是男的,我就真不接了,玉佩都留了就那樣吧。什麼大內高手,我就沒派過,也是洛家招攬的高手對外宣稱的。”

  說到這裏,又嘆了口氣:“她明明也是個強者,竟會因爲我一去不回而走火入魔導致病故……同樣是我事先沒想到的。”

  趙長河道:“是動了真情纔會如此,雖然可能起初另有目的……”

  “嗯。”夏龍淵沒有評價,只是繼續講事情:“她病故的時候,我讓內衛去調查了一下,那時候就知道生的其實是女兒了。只不過我剛纔說的,這個時候我想法已經轉變,也沒打算接了。連帶着皇子的風傳我也不闢謠,還更曖昧地助推了一把,洛家想要這個皇子身份,那就給,希望他們受得起。”

  趙長河搖了搖頭,只能說陰錯陽差,要是早沒被洛家假信息騙,估計早點是真會接的,那也就沒有大師兄洛七了。

  洛家滅門還真是咎由自取,就算朱雀不滅他,怕是將來遲遲自己知道了也要滅他。也不知道朱雀的屠殺有沒有幾分是因爲入宮後查到了當年原委,替姐姐報仇來着?

  夏龍淵放任這個皇子的風傳在外,就是懷着滿滿看樂子的惡意,沒他曖昧兩可的態度,別人也不會那麼篤定洛家莊有皇子。

  對話這麼久,夏龍淵對太子之死的要事渿L輒止不想深談,反而把當年的家事說得事無鉅細。與其說是和趙長河聊天解惑,還不如說是借趙長河之口,在和女兒對話……

  證明他其實還是真有幾分父女情的麼?不想女兒一直在恨他?正如笑呵呵地說岳父也是父,並不像是個絕情絕性之輩的表現。

  殺太子的事估計是另有內情的了……但估計這個夏龍淵不會說。

  本質上夏龍淵不是來爲他趙長河答疑解惑的,他爲的是女兒。

  如果說“對你特別好”“讓你入京不致抱憾”,可能也有點真意,因爲這他媽是個老鄉。但老鄉見老鄉可未必兩眼淚汪汪,他的態度可不好說……以至於趙長河不太敢直接和他談這事。

  兩人再度沉默了一陣子,夏龍淵忽然道:“瞎子送你到遲遲身邊,什麼用意?”

  趙長河嘆了口氣:“我不知道,看上去像我抽的。”

  夏龍淵愣了一下,第一次驚訝地轉頭打量趙長河。

  趙長河順勢問:“前輩知道這背後的意思?”

  前輩……夏龍淵咀嚼着這個詞,忽地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天道死了,世界分崩離析,大道再無所聚,氣卟恢l屬。無數雙曾經的眼眸躲在陰溝裏,看着這個鬥獸場,這個養蠱盅,各自思帧!�

  趙長河道:“我們都是投放進來的蠱。挑選不同的氣撸煌奶刭|,投放成長,到了一定程度……是收割?一種天道或是人道氣叩囊馑键N?”

  夏龍淵道:“你爲什麼這麼猜?”

  “因爲看你的樣子像是正在反抗,並且處於下風,無力兼顧。”

  夏龍淵大笑起來:“你之前把我想得惡了,如今卻又把我想得好了。”

  趙長河道:“請前輩指教。”

  “什麼反抗不反抗的。”夏龍淵笑容收斂,眼眸平淡冷漠:“是我主動在給他們找事。”

  趙長河:“……”

  夏龍淵道:“你的追求是什麼?”

  “回家。”

  “……”夏龍淵忽然卡殼了。

  趙長河又很想給他一個擺爛就是無敵的表情。老鄉交流不能用表情包真難受。

  夏龍淵忽然又笑了:“不錯,好追求。”

  趙長河道:“前輩你呢?”

  夏龍淵很和藹,彷彿真是在和老鄉晚輩交流:“曾經我的追求是武道巔峯,等到武道到了一定程度,自然又開始想要橫掃六合,一統天下,打下一個大大的江山。如剛纔所言,曾經我還在考慮一個帝國的穩定。”

  趙長河道:“男兒當如是,這些追求很正常。”

  “但兴苤@不是終點,上個紀元的神佛之能纔是,說得俗氣一點是長生不老,好聽一點是力量的真諦。當你把人世間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是否會有‘差了點什麼’的感受?”

  趙長河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有人會覺得差點啥,有人知足吧。當然前輩這樣的豪雄,應當是嫌不夠的。”

  “當然不夠,甚至覺得眼下所得,索然無味。那不過是在別人眼中的真人秀,有意思麼?”

  趙長河微微眯起眼睛,他也有過同感,覺得自己是瞎子眼中的真人秀,分外不爽。

  夏龍淵道:“既然無味,那就不要了。”

  趙長河下意識停了腳步,轉頭看他。

  不要了……他不要的是什麼?

  自己千辛萬苦披荊斬棘打下來的龐大帝國,天子至尊,天下景從。

  他不要了。

  不是在反抗什麼,是他自己不要的。

  “他們在盤算什麼,無關緊要。或許他們都想做天道……”夏龍淵指着天:“一幫冢中枯骨罷了……你們做得,朕做不得?”

  “轟隆隆!”

  和風細雨的天氣,忽起雷聲。

  陽光潛藏,日月無光。

  一道閃電驟然劈落,夏龍淵揮拳而上,直迎電光:“看我之拳,可開天麼!”

  “轟”的一聲爆響,恐怖的勁氣席捲而來,趙長河抬手護臉,被震退了好幾步,從手臂間隙看過去,卻清晰地看見夏龍淵微微一晃。

  皇甫情說,他必定在和一些人暗戰,果然如此……他這哪有心思在意“小螞蟻們”啊?

  但他雖然搖晃,天卻晴了。

  電光消散,陽光重現。

  他那“中二”的拳法名字,原來是這麼來的麼……可這一刻趙長河一點都不覺得中二了,連背上此刻興奮地震個沒完的龍雀,此時也不覺得中二了。

  當這一拳真的可以破開閃電,驅散陰雲的時候,那隻能叫做天子神威,乾坤避讓。

  趙長河在此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直剛天象的現象,到了夏龍淵的層面,居然真的可以做到這樣的地步,這大家還是一個次元的生物麼?

  真的可以直面神佛,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

第252章 他的遊戲

  見趙長河有些驚佩的目光,夏龍淵少許癲狂未收,眉目裏有了幾分猙獰:“雖然你我所求不同,但你要回家,一樣很好。朕問你,你要回去,是跪地求他們送你回呢,還是一腳踏在他們臉上,告訴他們,老子自己能走!再問一問,讓老子來這裏,如同囚牢,憑什麼?”

  趙長河看着他的蒼蒼白髮,心中有些悸動。

  他可能和自己是同時代的人,只是被丟進這個世界的幾十年前,捲起了屬於他的絕世風雲。無論怎麼呼風喚雨,本質上這也是離家數十年而不得歸的人……

  當然他看起來並沒想要回去,也不是什麼反抗者,此人蓋世之雄,想的是踐踏乾坤,取而代之。

  可雖然目的不同,要面對的卻很一致。

  趙長河深深吸了口氣,認真回應:“是後者。”

  夏龍淵大笑:“不錯,有種,我以爲你不敢說出口!”

  趙長河嘆了口氣:“確實有點爲難,我可不像前輩這麼強大,萬一那閃電劈我腦袋上?”

  “他們不會!你這樣的人物萬中無一,他們豈能浪費?何況他們沒有你想象中的強。”

  “這還不強?”

  “天道隕落,紀元崩潰,諸神黃昏,這可不是假的,哪裏還有真正在操縱世界的神佛?一羣虛弱的老東西,裝神弄鬼裝模作樣,有什麼了不起?”夏龍淵嗤之以鼻:“瞎子就是一例,要麼只是個靈,要麼就是力量尚在封印,朕說她現在就是個只會裝樣的廢物,你看她能拿朕怎麼樣?”

  周圍一片安靜,斜風細雨,懷裏的金箔沒有動靜,不知何在的瞎子更沒有動靜。

  趙長河忽然想起當初不經意的一抓,居然抓住了瞎子的手。

  和之前抓皇甫情的手可不同,皇甫情是有好感,沒什麼戒心,瞎子呢?那時候才見兩面吧。

  還有自己抹那玩意……

  只能證明夏龍淵說得對,其實瞎子極度虛弱。

  並且夏龍淵這意思,瞎子只是其中一例,還有很多很多,比如……劍皇?是了,等着甦醒的諸天神佛,劍皇豈非典型?

  夏龍淵說,一羣冢中枯骨。

  當然,所謂的虛弱那也不是自己能打的,就連夏龍淵也打得身軀搖晃,彷彿他的江山一樣。

  其實大家都猜他有暗傷,可能還真有……

  “朕的宣戰,從當年滅佛就開始了。朕滅的不是佛寺,是真佛,他們又能如何?其餘類似之舉還有不少。”夏龍淵終於恢復雲淡風輕的樣子,繼續漫步:“當朕不要江山,不要子嗣,不要女人……朕就沒有破綻。王家,彌勒教,四象教,他們所有的行爲,在我眼中和樂子無異。”

  “我理解前輩的想法。但是……”趙長河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前輩既然不要江山,那何不棄了,傳給一個合適的人……畢竟……”

  “你看不慣千里亂象,民惺空缒阄覍υ挸跏迹阒赶虻钠蜇ぁ!�

  “是。我對前輩之志很佩服,唯有這點……前輩不想管,那就給想管的人吧,這戲不好看。”

  “很奇怪爲什麼你會有這樣的想法。”夏龍淵道:“你臨此世,難道不覺得抽離?就像看書,或者看電影,人世悲喜與你何干,你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管那麼多幹嘛。”

  趙長河心中一動。這種情況自己也有……但沒這麼誇張,冷漠到了抽離的程度。

  ——乞丐刺眼,那就殺了。那不是對禪機,那是真意,夏龍淵沒有興趣和小螞蟻對禪機。

  其實從一開始,夏龍淵也在看別人的真人秀,別人在他眼裏像NPC無異,無論紀元神佛還是白虎聖女,他的思維方向其實是一致的:“我試一下”“有沒有用”,彷彿對面不是一個女人,只是一個測試的線索,一個紙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