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讀史感覺這樣的猛將還挺多的,但實際上歷史多少年,兩個紀元加起來也就那些人,很遺憾,他們肯定不屬於潛龍榜。你我這種實力,單人在戰陣裏能發揮的作用或許還不如一排訓練有素的士卒長槍齊刺。”
“……”
“以你的勇猛,用來帶一支精兵做箭頭倒是挺合適的,大約也可以被稱爲一員虎將,但這個需要有一批如臂使指的精兵配合。前提是和將士們一起長期訓練磨合,而不是跨上馬帶隊人衝出去就完事的。”唐不器笑容有些揶揄:“你……能在軍營裏一起磨合多少天?多少天后打算離開?”
趙長河“嘶”了一聲:“喂,你這才幾天,怎麼變了個人了?”
“幾天?”唐不器瞪大眼睛:“這種事情我從小就要學的,雖然沒真正入軍營,兵書也是要讀的,考覈不過要打板子的——必須告訴你,打我板子的人你很熟悉。”
趙長河想起唐晚妝一把掀翻唐不器,拿龍雀揍他屁股的場景,那簡直太熟練了……
唐不器懶洋洋道:“如今姑蘇各家憤怒當初被彌勒教的欺騙,還算是同仇敵愾上下用命,加上金陵揚州都沒丟,大江兩岸都在我們手裏,這叫地利人和都在,沒那麼好啃。這一戰大有可能遷延歲月,多番攻守。這是我家,我能在這守一輩子,你可以嘛?趙兄,除非你真的轉換了心態和角色,否則還真不適合你。”
趙長河沉默片刻,飲盡杯中酒:“謹受教。”
唐不器斜睨他半晌,忽然道:“怎麼不嬉皮笑臉喊我大侄子了?”
“唔……”趙長河居然不知道怎麼回這話,好像自己還真有點不敢叫了。
可能是因爲,以前完全沒那念想,隨便口嗨無所謂;現在真有了幾分念想,反倒心虛不敢瞎喊了?
唐不器卻也沒嘲諷他兩句的意思,實在沒太多心情,有些鬱郁地自顧喝酒,低聲道:“其實彌勒倒是有點萬夫莫敵的意思,可他也做不了什麼統帥,他靠的還是麾下招攬的人物,其中有些據說很厲害。比如我剛纔提到的十住菩薩法生,據報,杭州也不是沒抵抗,被法生一個時辰就破了,他也就玄關六重,卻是彌勒最器重的先鋒大將。”
他再度把酒飲盡:“我真的沒有太大信心……聽說這個法生極爲殘暴,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的……萬一被他打進來……”
趙長河道:“你已經比我厲害多了……你也說了你有地利人和,他哪有那麼好打。就算一開始玩不過這個法生,熟悉了幾輪也就長進了,咱還年輕,是會長進的嘛。”
唐不器搖了搖頭:“誒,不提了。其實吧,你我終究是江湖人,相對於學習兵法,我還是希望武道提升,有朝一日身登亂世書,天下仰視,那多顯聖啊……真能練到姑姑她們的程度,那就真的獨闖軍陣又如何,愛衝殺幾回合就衝殺幾回合,誰也拿我們沒辦法,那種時候多暢快!這就叫一劍能當百萬師,你多半也是這麼想的吧。”
趙長河承認:“是。何止你我,此世武者大部分都這麼想。”
唐不器道:“說來自從你上次砍了萬東流,亂世書也一直沒動過了,真是奇怪,這半年基本都是你在榜上閃啊閃,別人很少……”
話音未落,天空閃起金光。
唐不器酒杯頓在手裏,訝然抬首。
“六月初六,大暑。”
“赤離二十三歲誕辰,進階玄關九重。是日,萬兄袚魵⒋笙谋本硺屚鯀栭L空,取代其人榜之位。”
“人榜變動。”
“人榜六十六,妖狐赤離!”
趙長河仰首望天,安靜地抿着酒,沒有說話。
唐不器瞠目半晌,酒都喝不下去了:“真的二十三歲,生辰當天……好像在對陛下宣戰一樣……”
半截話沒說下去,但凡年輕一輩看到這樣的同輩人物,豈能沒有一點沮喪驚懼之感?
當他還是族羣之敵時,甚至能讓人絕望。
趙長河靜靜地看着,還是沒有回答。
好像在等什麼一樣。
唐不器奇道:“趙兄,你……”
話音未落,天上再起金光。
“嶽紅翎年方二十,玄關九重。是日,單人獨騎,踏破黑狼汗帳,陣斬黑狼王博忽,絕塵而去。”
“人榜變動。”
“人榜六十八,落日神劍嶽紅翎!”
這是直接給綽號了……趙長河終於知道真正的好綽號應該怎麼來了,神特麼靠漕幫去吹……亂世書的吹,纔是真的吹!
也只有趙長河的思維這個時候還能發散到綽號了……在別人眼中,這連續兩個新秀先後直上人榜,那是真正教天下震動的超級大事件,誰特麼有心思想這個?
天地人榜不同於潛龍榜,不是你隨便一個戰績就可能起變化的,天地人榜上的宗師們互相對敵都非常謹慎,已經多久沒有變化過了?
可這一動就是兩個,而且都不是千辛萬苦獲勝的,居然都是“萬兄小薄皢稳岁嚁亍保麄兊恼鎸嵟琶�有可能更高!
這倆還都是極爲年輕的新秀、人們眼中還是在估量潛力的“小輩”,卻在神州之北,綻開了當世最璀璨的星光。
趙長河忽地失笑,想起嶽紅翎當初信心滿滿的小傲嬌樣……這就是你想要的吧。
赤離剛裝了個大逼,還特意選在自己生日的時候玩這套,就是爲了這麼一個人前顯聖,也是有意爲了在北胡南下之時振奮士氣,打擊中土人心。
結果嶽紅翎不聲不響,把赤離這個逼格削了半截。
雖然排名還是低了兩位,可嶽紅翎才二十歲半啊,這纔是古往今來最變態的上榜者吧?
而且赤離殺中土名宿,她就殺草原名宿,士氣人心直接抵回去了,簡直故意一般。
可她不可能知道赤離在幹嘛,這不是故意,只能說是天命。
趙長河忽然在想,她卡九重關隘挺久的了,這次的突破,是與草原遊歷相關呢,還是與揚州那一場雙修有關?
很可能是後者的……
莫名就因爲這種原因脫離了三十八,現在三十六,這數字好,天罡之數嘛。
那邊唐不器泛起喜色,還沒來得及說話,亂世書好像在爆更一樣,再起光芒。
“潛龍出淵,登臨人榜,潛龍榜名次順移,潛龍第一,崔元雍。”
遠在清河的崔元雍看着天空,哭笑不得。
這第一好像當得有點不是滋味……
但這沒完。
“夏遲遲年方十七,玄關七重。刺彌勒教北地佛於江北佛壇,盡收其小!�
“潛龍榜變動。”
“潛龍第六,夏遲遲。”
“崔元央閉關半載,盡攬紫氣清河之妙,直跳玄關第五重,出關之日,大破崔家九曲黃河試煉之陣,獲崔家鎮族劍法清河神劍傳承資格,年僅十五,一郡駭然。”
“潛龍榜變動。”
“潛龍九十九,崔元央。”
“當是時也,龍蛇起陸。”
整個天下脖子都快仰酸了,已經從震驚變得麻木。
真亂世了啊……
亂世書這最後一句,可不是點評崔元央的,是評這一片閃耀長空的熠熠星光。
唐不器屢次想說又沒說出來的話也不想說了……這風起雲湧星光璀璨的感覺,同爲潛龍榜中人,又豈會沒有一點熱血沸騰之感?
“好一場風起雲湧……”他捏着酒杯,輕聲自語:“我快下榜了,百名開外,不該是我唐不器的位置。”
“咔嚓!”酒杯竟不自覺地捏出了裂痕。
趙長河終於站起身來,慢條斯理地取過龍雀背在背上:“唐兄,亂世書見你我有酒無菜,特送來了這番下酒菜,可太上頭了……停杯吧,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也該走了。”
“誒誒,等等。”唐不器問:“這馬上入夜了,你打算去哪?”
趙長河抬頭望天,那些金色的字跡依然閃爍:“無論去哪也罷,這一場風雲裏,又怎能沒有我趙長河?”
第183章 豈能無我
夜黑風高。
太湖東岸,一支數千人的軍隊正在湖畔飲水造飯,軍紀不算多嚴明,也有喧譁,在這夜深人靜之時顯得很是吵鬧。
但與趙長河此前所見的揚州姑蘇那些亂七八糟的軍隊相比,已經算得上是嚴整有序的精銳強軍。
正是十住菩薩法生率領的先鋒軍。
所謂十住菩薩,不是法生的封號,而是彌勒教中的一個等級,意爲殺生卸啵笆 边�是菩薩果位,再殺下去就成佛了……之前法元對趙長河的期許,也是能做個十住菩薩。
法生昨天剛剛進入吳興,才休整了一天一夜,在唐不器憂慮他什麼時候打過來的時候,其實他已經趁夜繞湖北上,直撲姑蘇。
湖上另有水師,水陸並進。
說是“先鋒”,率胁欢啵鋵嵰苑ㄉ@幾天勢如破竹的兵鋒來看,都是直接就破了城,基本沒得到過像樣的抵抗。
既是因爲城中包括官員和民性趦鹊教幎际撬麄儚浝战痰娜耍彩且驙懡宪婈爮U弛得比烏合之羞�廢物。到了這種時候,反倒是各地的世家大族倒有點抵抗之心,因爲他們看不起彌勒教。
但那點抵抗也真沒大用,那些家族本身就是隻會喫喝玩樂欺男霸女的廢物。大軍沒來一個個胸膛拍得震天響,都說要親手摘了彌勒的人頭獻於陛下,真到了兵臨城下,看着黑壓壓的大軍,個個腿軟得比蝦都快。
於是法生把他們殺了個乾乾淨淨,江南之水已呈血色。
“強軍”也就是這麼從虐菜開始一路勝仗磨鍊出來的。在最初起事的時候,也不過一羣亂哄哄學過幾手莊稼把式的教行磐剑F在打贏了幾仗,從各地府庫裏裝備了甲具,就開始具備了一些嚴整的鐵血氣勢,越打越有樣子。
“菩薩。”軍帳之中,法生正在案前觀察地形圖,旁邊有教性谡f:“斥候回報,姑蘇堅壁清野,連秋收都不管了,外面村鎮連條狗都找不到。”
“唐晚妝此前在姑蘇呆了那麼多天,當然是有籌備的。”法生是條威猛的壯大和尚,滿臉絡腮鬍跟魯智深似的,可氣度卻很是沉穩:“很可惜唐晚妝無法分身,她必須坐鎮金陵和教主互相牽制,姑蘇之事既然是唐望生這些人主持,唐晚妝多少心血都會辜負在這些廢物手裏。”
有人道:“姑蘇還是頗有人物的,據說唐望生他們都玄關九重了……菩薩,我們這點兵馬,也沒有什麼強者坐鎮,萬一有人豁出去刺殺……”
法生擺擺手:“姑蘇沒有人榜宗師,唐望生沒這個能力。別看什麼玄關九重,真來刺殺,幾輪亂箭就要叫他變成刺蝟。江北佛被夏遲遲所殺,那是因爲我們在江北本就沒什麼勢力,佛壇被四象教強者牽制,強弱逆轉,不是一回事。”
頓了頓,又道:“其實就算以唐晚妝之強,也不敢隨便妄入險地,一旦被教主纏住,周遭千軍湧上,她便要栽在這裏。同理,教主也不能隨便突入姑蘇去摘唐望生的人頭,天知道唐晚妝有怎樣的埋伏?一旦要動,都是必須做好絕對的準備,戰爭不是有個強者就能決定一切。諸君,這就是我們的價值。”
腥硕碱h首。
真正能在大軍之中來去自如的強者哪來那麼多……至少姑蘇沒有赤離嶽紅翎那種變態。
有參值溃骸按饲瓣懠抑拢呀浛梢钥闯龉锰K軍隊廢弛,也沒有能戰之將。但姑蘇各家族倒是可能較爲用命,城內屯糧多半也足,能夠組織家丁守城的話,並不好打。”
“這便是本座乘夜突襲的原因。他們既沒有足夠威望的領袖,也沒有足夠的戰爭經驗,大約還在考慮怎麼藉助地利攻守,安排各家的防區呢……一旦突兀兵臨城下,多半要亂,我們的機會就在這裏。不能慢悠悠等後續大軍開到,陪他們拉鋸消磨,否則他們反倒可能越打越黏合成軍,更是難啃。”
如果唐不器在這裏,恐怕心都涼了半截。
法生幾乎把他的心思以及各家目前的狀況猜了個清清楚楚,他們還真是在分配防區,等着和彌勒教你來我往的怎麼個攻防呢。
一旦夜襲城下,唐家會怎樣不好說,別家亂成一團簡直是必然。
“好了,不說這些。”法生指着地形圖:“諸位看這裏,太湖東岸,是……”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急匆匆的聲音:“菩薩,菩薩,寨外有人報信,說湖中遭遇水鬼鑿船,有船沉了,疑似姑蘇派兵偷襲!”
“姑蘇還有如此人物?”法生等一袑⒆魠⒅都驚奇地走出帳外,果然看見遠處湖面燃起火光,驚怒吆喝之聲亂成一團。
“報信的人在何處?”法生問道:“帶我去問問情況。”
報信的就在寨門外蘆葦叢邊等着,也是個高大小夥子,外貌普通,雖然高大卻有點面黃肌瘦營養不良,渾身溼漉漉的一看就是水裏剛竄出來,手上連個兵器都沒有,很是狼狽。
法生看了一眼也沒生疑,這樣的小夥子軍中挺多的,便問:“細細說湖中什麼情況?對方來了多少水鬼,你既下水,可發生戰鬥了?”
小夥子聲音都有些發顫:“菩薩,對面來了好多人,水底下黑壓壓的,我不敢過去,拼命往岸邊游過來的……”
法生沉吟片刻,吩咐左右:“調集弓手到寨內岸邊準備即可,不可擅離寨中,小心劫營。再派斥候往前哨探。”
說着又有些狐疑地看着小夥子:“唐望生有這個能耐,我怎麼就不信呢?”
小夥子瞠目不知所對,一副不知道你說啥的樣子。
那目光卻不經意地掠過寨中,看着寨門前嚴陣以待的弓手們大部分轉移去了岸邊。
法生正在說:“稍等,你結個不動明王印給本座瞧瞧。”
小夥子還真的結了個不動明王印:“是、是這樣的嗎菩薩?我不是很熟悉……”
這是佛家根本法印之一,廣載於各類經典,是個彌勒教徒都該會,但連剃度都沒有的普通教薪Y得不甚標準也非常正常,一點惹人疑惑的破綻都沒有。
旁邊將佐都覺得法生這回疑心病有點重了,湖中船隻出事了,你還有閒工夫管一個報信的結印標不標準……
法生也覺得沒什麼問題,笑着打了個哈哈,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親自伸手去糾正小夥子的手印:“拇指這裏別掰那麼僵,是這樣的……”
正在此時,看似老實巴交的小夥子手印忽變。
那指尖如拈花、似拂柳,如天女生蓮,悄然綻放。
包括法生和旁觀者在內,都只看見手指泛出虛影一般,反應都沒來得及,已經拂在了法生手腕列缺穴上。
而且特別懂他們彌勒教……這一拂穴不是單拂列缺,而是順着這條太陰肺經,在列缺穴的上下點都拂了過去,管你是不是移了位,必中無疑。
法生瞬間半邊身子都麻了,急退大喊:“是刺客!”
左右反應過來,刀劍齊出,直取小夥子腦袋。
卻見他腳步微錯,極爲飄逸地右移少許,腳下一勾,一柄藏在蘆葦中的闊刀躍上手心。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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